貴五說,哦,我想錯了,不會是毒藥,你又不要死孩子,你要的是活孩子,是吧?
假老鄉趕緊掩飾說,是呀是呀,誰會要死孩子呢,大哥,我看你們父子,日子過得也不容易——貴小六已經吃光了他的食物,轉身就不理他了,取了貴五的手機自顧自地玩了起來,他隻好又拋開貴小六,重新來釣貴五的魚了。
貴五指了指水杯,說,那這個就可能是安眠藥哦,一般你們都是這樣的程序吧?
假老鄉眼看著自己的心思就要被貴五戳穿了,有點著急了,說,你這位大哥,真會編故事,你是看電視看多了吧。
貴五得意,又燒包了,撩他說,你真以為我和他是父子嗎?
那假老鄉思索了一會,壞笑說,那是那是,我哪能輕易就相信你們,隻是可惜了,你們父子長得太像啦,而且口音是一模一樣的,你們不是父子,還有誰會是父子。
貴五哈哈大笑,貴小六也哈哈大笑,竟然笑得像個大人。
那假老鄉說,是父子就好,是父子就好——正在思慮著下一步該使用什麽手段,手機響了,來了微信,看了一眼,臉色頓時大變,指著貴五說,好你個假老鄉,你耍我?
貴五覺得莫名其妙,明明他自己是個假老鄉,反而還賴到他頭上,貴五冤枉死了,氣得說,我怎麽耍你啦,明明是你想要騙我們家貴小六——
那假老鄉說,我還沒出手呢,你倒先出手了。
貴小六插嘴說,該出手時就出手。
假老鄉顧不得再跟他們計較,拔腿就跑,連跑邊回頭說,好你個假老鄉,裝得真像,看起來像個憨憨,你竟然報警,要不是我有弟兄在派出所門口值班,我就栽你手裏了。
貴五仍然摸不著頭腦,朝他**看了看,喊他,喂,你這些東西不要了?
貴小六說,粑粑,那些東西不是他的。
貴五不明白,說,怎麽不是他的?他不是今天剛住進來嗎,難道什麽也不帶就來住了?
貴小六說,粑粑,誰的話你都信。
父子倆正在說話,貴五對於假老鄉的突然逃跑,還不知怎麽回事呢,宿舍裏又進來警察了,直接就走到他們床邊,貴五抬頭一看,這回倒還記得他們的臉,就是白天碰到的那兩個警察,陳警官和劉警官,貴五就奇怪地“咦”了一聲。
警察他們也覺得奇怪呀,劉警官警覺地說,怎麽又是你?
陳警官拿出手機重新看了一遍,說,天使,你成天使了?
貴五覺得警察真的太厲害,慌得說,天使,我不是天使,警察才是天使,是救我們的天使。
警察也沒有和他計較,隻是問了假老鄉的情況,他們商議了一會,陳警官有點興奮,說,可能碰上大魚了。
劉警官卻還是感覺奇怪,看著貴五說,怎麽你們父子總能碰上人販子?
貴五心裏發慌,硬著頭皮編造說,也可能,也可能,他們以為我一個男人,肯定粗心的,肯定管不好小孩,帶不好小孩,他們就容易得手——
那陳警官說,你說得有道理——我告訴你,這個人,很可能是我們追查了大半年的“力哥”,人販子組織的頭目,十分凶殘,手段陰險毒辣,隻要瞄準目標,幾乎次次都能得手,沒想到,這次到了你們父子這裏,卻沒能得逞。
劉警官把陳警官拉到一邊,輕輕地商議了一會,陳警官去一邊打電話,劉警官回過來說,唉,可惜你剛才沒有拍下他的照片,那樣就可以直接對證是不是“力哥”了。
貴五說,我哪知道他是人販子呀,我要知道他是人販子我就——他真不知道再怎麽瞎說八道。
幸好警察不愛聽他胡亂賭咒發誓,劉警官朝他擺手說,別說這些沒用的了,我們找了個鑒證科的同行,你給我們說一說這個人的長相。
他們的同行很快就來了,假老鄉的樣子,由貴五講說,講不清楚的地方,由貴小六補充和修正,很快一張嫌疑人的草圖就畫出來了。
陳警官先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有點奇怪,又撓了撓頭皮,說,咦,這個真的有點麵熟哎,好像是像誰呢。
圖又交到劉警官手裏,劉警官一看,立刻指著貴五說,這不就是你自己嗎?
陳警官又把圖再拿回去看,然後又再細看貴五,果然就是貴五,陳警官氣得笑了起來,說,貴先生,你怎麽畫了個自己呢。
貴五支吾著說,嘿嘿,嘿嘿,也許我和那個人販子長得有點像。
貴小六拍手跺腳地喊,粑粑人販子,粑粑人販子——
喊得貴五心驚肉跳。
陳警官和畫像的警察都笑了,拿著畫像打算離開,隻有劉警官仍然一臉迷惑一臉懷疑,不肯離去,看著貴五,說,你為什麽要改微信名?
貴五支吾著,一時編不出來更好的更合理的理由,隻好胡說,嘿嘿,我喜歡天使呀。
陳警官替他解圍說,哎,老劉,你管他是天使還是魔鬼,反正消息是他提供的,就沒錯。
劉警官說,那不行,天使就是天使,魔鬼就是魔鬼,最可惡的是裝扮成天使的魔鬼。
說得貴五後背又陣陣發涼。
貴小六更來勁了,在**跳上跳下地喊,粑粑天使,粑粑魔鬼,粑粑天使,粑粑魔鬼——一遍遍重複,噪個不停。
這才把警察煩走了。
警察走後,貴五冷靜了一會,才想起來,警察怎麽會有這麽準確的消息,人販子到哪裏,他們就追到哪裏,難道真是天網恢恢?
難道警察在他身上,安裝了跟蹤器?
倒怪嚇人。
貴五嚇出一身冷汗,覺得要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了。
首先,推算起來老太那邊並沒有報警,至少他目前還沒有被全網通緝,否則身份證一拿出來,他就被逮了。但是他也不能無限期地拖延下去,萬一老太一等再等等不到死棺材,真的去報警,那他分分鍾就完蛋,決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老太那裏。
其次,貴五把貴小六帶在身邊,開始是有點擔心的,但事實證明,還是利大於弊的。本來像他這樣的人,麵目本身就不確定,身邊再帶個孩子,是最容易引起懷疑的,隻是因為貴小六配合得天衣無縫,一直哇啦哇啦地喊“粑粑”,親熱得不行。人家即便有疑問,也都會想,哪有人販子和他販賣的孩子這麽親的,所以這要歸功於貴小六。
連那個充滿警惕的劉警官,也是被貴小六迷惑了的。
盡管貴五想不通貴小六為什麽會這樣做、為什麽要這樣做,但既然他已經是這樣做了,貴五也就利用了貴小六,繼續扮演“粑粑”,直至最後出手,把這個假兒子賣個真價錢。
現在看起來,事情還是充滿希望的,雖然裴姐不好找,卻不斷有人主動找上門來,剛才對麵鋪上的這個假老鄉,怎麽會這麽巧就住到他對麵了呢,分明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行蹤,說不定和路上跟蹤他的那個人就是一夥的,也說不定就是裴姐讓他們來的,他們這些人,比警察還厲害,真是神通廣大。
貴五想著想著,渾身不由哆嗦了一下,好像裴姐正在哪個角落裏盯著他呢。
貴五正在胡思亂想,對麵鋪上的小王回來了,貴五奇怪說,咦,小王,你果真沒走呀?
那小王說,我走?我走到哪裏去?
貴五說,剛才有個人,睡在你**,冒充你。
小王也奇怪呀,說,冒充我幹什麽?我又不是富二代,哧——
貴五說,是呀,他還說是我老鄉,想騙我們貴小六,結果警察來了,把他嚇走了。
小王說,現在反正什麽奇葩都有——對了,你說那個冒充我的人想騙你們貴小六,騙什麽呢?
貴五說,騙什麽,貴小六又沒有錢又沒色,當然是騙他這個人啦。
小王說,哦,那可能是個人販子哦,要想拐賣貴小六吧。
貴五說,是呀是呀,就是不知道警察來得這麽快——說話的時候,眼前忽然晃動著貴小六壞笑的樣子,頓時醒悟,一拍腦袋,趕緊改口說,是貴小六拿我的手機報的警——
小王說,哦,原來這樣——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考慮要不要把正麵的話說出來,考慮了一會,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嘿,你要是不說,我還以為,嘿嘿,我還以為——
貴五說,你還以為什麽?
小王說,我還以為你是個人販子呢——我出來這麽多年,從來沒見一個男人出來打工,還帶個小孩的。
貴五心虛地避開了他的注視,假笑了一聲,說,是的是的,別說是你,好多人都懷疑我呢。
小王認真地說,實話跟你說吧,我一直都在暗暗觀察你,還有你們貴小六,懷疑你們父子是假的吧,又看到你們這麽親熱,尤其你們家貴小六,這麽黏你,也少見,可是要說你們父子親情吧,又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我也捉摸不出來,到底哪裏有問題。
貴五下意識地朝自己身上看看,看不出什麽,說,哪裏有問題?
小王說,我愚蠢,看不出來嘛,要是看出來,我就——
貴五說,要是看出來,你是不是也要報警了?
這個人笑了笑說,那倒不一定,我說不定——他說到一半,忽然問道,咦,貴小六呢?
貴五這才發現,自己胡思亂想胡言亂語的時候,貴小六不知跑哪兒去了,頓時發慌,急得喊了起來,不好了,不好了,孩子給拐走了!
貴五站起來滿屋子到處找,一張床一張**搜查,也沒有發現貴小六的影子,貴五大聲喊,貴小六,貴小六,你在哪裏。
還是那個小王冷靜一點,說,老貴,你別亂喊,你想想,貴小六平時喜歡什麽?
貴五說,喜歡吃唄。
那小王說,那你帶他在哪裏吃過?
貴五一下子被提醒了,腦子也不亂了,趕緊往外跑,離他們的宿舍不遠,有個路邊的燒烤攤,上次帶貴小六來過一次,小子一口氣吃了三十根烤串,還說沒夠。
趕到燒烤攤一看,怎麽不是,貴小六已經點了一大堆烤串,堆得像小山一樣,還點了一瓶啤酒。
那攤主看他一個小孩子,點這麽多東西,怕他不付錢,上下打量一下貴小六,說,你身上有錢嗎?看你樣子也——
貴小六揮了揮手,說,不急不急,我身上是沒錢,但是我粑粑有,一會兒他就過來了。
貴五過去刮了他個頭皮,說,你不僅吃,你還喝上了?
貴小六說,粑粑,酒是我給你要的。
貴五氣得說,你要的,你自己給錢,我沒有錢供你。
那攤主一聽,急了,趕緊過來想收掉東西,貴五倒又不同意了,攔著攤主說,算了算了,點都點了,也不能讓你白忙乎。
攤主這才笑了起來,說,你們父子,一個比一個狡詐。
既然貴小六已經大手大腳攤開場麵了,貴五也就坐下來,盡興地吃喝開了,吃著喝著,就看到貴小六的眼神不對,朝著他身後直直地盯著,貴五後背發涼,頭皮發麻,不知道貴小六又出什麽幺蛾子,膽戰心驚地跟著貴小六的眼神,回頭一看,還好,沒什麽嚇人的,倒是蠻喜人。
他身後站著一位年輕婦女,長得也清秀,穿得也整整齊齊,臉上笑眯眯的。
貴小六不等貴五發話,就下了凳子,過去拉住婦女的手,這婦女好像很聽話,被一個陌生的小孩拉著,她也不撒手,另一隻手撫摸著貴小六的頭,笑著問貴五,你女兒幾歲呀?
貴五“哈哈哈哈”大笑,對貴小六說,你個死棺材,吃煞不壯,人家當你是丫頭片子。
那婦女好像沒聽見貴五說話,也仍然沒看出來貴小六是個男孩,隻顧說,你女兒好漂亮,我喜歡的——
貴五愣了一愣,緊張地說,你是誰?
那婦女說,我是媽媽。
貴小六也說,她是麻麻。
貴五“哦嗬”了一聲,說,好呀好呀,粑粑麻麻都有了,貴小六,你厲害,你這是做出一家人來了呀。
那婦女一聽,笑了起來,拉過貴小六,摟在懷裏,說,乖乖,你真乖。
貴五問婦女說,你有孩子?
那婦女說,有呀,我女兒五歲了——她把貴小六摟住,好像把貴小六就當成她的女兒了。
貴小六說,粑粑,麻麻還沒有吃晚飯呢,我們一起吃吧。
貴五朝他翻白眼說,你請?
貴小六說,麻麻坐。還真當成一家子了。
貴五一眼看到個年輕漂亮的婦女,心裏對這個婦女是有想法的,所以他假裝拗不過貴小六,就被貴小六指使著,嘴上故意抱怨說,你個討債鬼,自己吃不夠,還帶個人吃。
那婦女隻是笑,不說話,明明一張桌子有四邊,她卻坐到貴五的同一邊,和貴五挨得緊緊地。
貴五想法不免更大了,心情也有點激動起來。
貴小六喊著攤主,老板,老板,加人了,加餐。
他又趁機多點了一堆,又加了兩瓶啤酒。
貴五心疼呀,說,你以為你是誰的兒子啊?
貴小六說,我是粑粑的兒子。
那婦女笑了,說,我女兒最喜歡吃燒烤。
貴五說,那你把女兒叫來一起,反正貴小六點得多,他這是要往死裏點的。
那婦女聽貴五這麽說,似乎猶豫了一下,也好像是要想什麽,過了一會,她才說,你是說我女兒嗎?她叫周秋水,我老公姓周。
貴五說,你女兒在家嗎?
那婦女說,在,在呀,她很乖的,從來不亂跑。
貴五點了一下貴小六的腦門子,說,你聽聽,你聽聽!
那婦女對貴五說,你叫貴五,我叫王花,我們蠻配對的哦,我真的喜歡你,我要跟你要好。
貴五一方麵心中暗喜,但同時也還抱著警覺,這不會是個增齡版的小麗吧,怎麽剛剛見麵,就隻是請她吃了燒烤,她就能說這樣的話,以身相許?更何況,她還有個姓周的老公呢。
見貴五發愣,王花又說,貴五,你有一個女兒,我有一個女兒,我要和你再生一個女兒——
貴五試探地說,可是你說你有老公,他姓周——
王花說,我跟他離婚了,這個你放心,我不能有兩個老公的,那是重婚罪,但是我可以有兩個女兒,三個女兒,四個女兒,五——
貴五趕緊打斷她,說,你這麽喜歡女兒,怎麽不帶著女兒一塊出來走走,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裏?
王花聽到貴五這麽說,興奮的情緒忽然就抑製住了,她想了想,好像有點想不明白,說,我女兒?我女兒在家嗎?
貴五說,咦,你剛才說你女兒一個人在家,你還說她很乖的什麽什麽。
王花一聽,忽地站起來,拔腿就跑,口中喊著,我的女兒,我的女兒,秋水,秋水——
貴五發現有點不對頭,扔下錢,拉著貴小六就追上去,沒追多遠,就到了王花住的出租屋,進去一看,屋裏沒有人,桌上倒是有一張女孩子的照片,王花一看到照片,立刻就笑了,過去拿起照片,先捧在胸口捂了一會,然後遞給貴五,指著說,你看,你看,我女兒在這裏。
貴五正不知如何理解王花的行為,就看到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他看到了王花,立刻長歎了一聲,說,原來你回家了,害我找了一天,急死我了。
王花並不回應他,隻是嘻嘻地笑。
那男人看了看貴五和貴小六,說,是你們送她回來的?謝謝你們!
貴五也基本上搞清楚了,搡了貴小六一把,說,麻麻麻麻的,肉麻,你!拔腿就要往外走。
不料王花卻拉住了他,說,貴五,你不能走,你答應我跟我結婚,再生女兒的,我已經想好了,我們的女兒,名字叫秋水。
那男人一聽,臉色大變,回頭一把揪住貴五的衣襟,說,是你騙她的吧?你什麽人啊?你個人渣,連瘋子都要騙,你看不出她精神有毛病嗎?你是故意的吧。你對她做了什麽?
這話一說,貴五才徹底明白過來,原來這個王花是個精神病人,難怪說話奇奇怪怪的,幸好沒有被她蒙騙和她結婚,不然真就悲慘了。
貴五趕緊解釋說,你誤會了,我不知道她有病,她也沒有說她有病,我沒有騙她,我還請她吃了一頓,那一頓花了不少錢呢。
男人說,是呀,陌陌生生的,你們都不認得,你憑什麽花錢給她買吃的,你肯定是有所圖的。
貴五說,你冤枉我了。
男人說,壞人都說自己是冤枉的,你要是沒有動壞心思,她怎麽會纏住你不放?
見這個人如此氣勢洶洶不講理,貴五倒有點不服了,不管其他事情怎麽說,這個事情上,他問心無愧,所以理直氣壯地反問他,你誰呀?
男人說,我是誰,你管得著嗎?
貴五步步緊逼,說,你姓什麽?
男人說,我姓什麽,你管得著嗎?
貴五冷笑一聲說,但是她老公姓什麽我知道。
男人這才認了真,說,我姓李。
貴五立刻抓住他的把柄了,說,不對,你假的,她明明說老公姓周,她的女兒叫周秋水,你冒充她老公?你想幹什麽,拐賣婦女?
那男人急得跳起來,我冒充,我幹嗎要冒充,她一個瘋子,我冒充當她老公有什麽好的?
貴五聽了這話,覺得倒也不無道理,但仍然不放心,他朝王花看看,說,王花,你認得他?
王花笑說,不認得。
男人再次急得跳起來了,王花,我是你老公,你是假裝不認得我吧,你出門的時候,還知道我是誰,你還跟我說很快就回來,難道這一會會你就不認得我啦?你是不是讓這個騙子,給你吃了什麽迷魂藥?
貴五說,你才是個騙子,你才吃迷魂藥,她根本就不認得你,你不是要演一出光天化日強搶民女吧?
王花隻管嘻嘻地笑,身體往貴五這邊靠,他們吵吵鬧鬧,引來鄰居看熱鬧,他們倒是都看得出來,王花分明是更依賴和相信貴五呢。
那男人急了,說,你才光天化日之下強占民女,報警,報警!
貴五也來火了,說,報警?你個騙子還敢報警,還是我來報吧。
貴小六動作快,已經給陳警官發了信,陳警官也快,開著摩托就來了。
貴五再見到陳警官,已經像見到親人一樣了,上前說,陳警官,又是我,天使。
陳警官說,又有人要搶你的孩子?
貴五說,這回不是搶我的孩子——
那個男人搶上前說,是他要搶我老婆。
貴五說,這個女的叫王花,不是他老婆,他是個騙子,不信你問王花,她說她不認得他。
那個男人說,我老婆精神有問題,有時候是不認得人的。
貴五說,騙子都會這麽說,這一套警察見得多了,你混不過去的。
警察肯定是問當事人王花,他們兩個,到底誰是騙子,王花不回答,卻一把抱過貴小六,又摟又親,弄了貴小六一臉唾沫,嬉笑著說,乖女兒,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大家早就看出端倪了,但卻不甚明白,兩個男人為什麽要為一個瘋女人爭爭搶搶。
陳警官火眼金睛,朝那男人說,你說說吧,怎麽回事。
那男人說,一年前,我們的女兒給人拐走了,才五歲啊,王花她到處找,找了快一年,也沒有找到,我讓她別找了,她就瘋了。
一個大男人,說著說著,就蹲下去,捂著臉哭了起來。
貴五愣住了。
大家紛紛咒罵人販子,傷天害理,喪盡天良,慘無人道,什麽什麽什麽。
貴五做賊心虛地瞄了貴小六一眼,貴小六也正在瞄著他呢,把貴五嚇了一跳,說,貴小六,我們走吧。
陳警官卻攔住他說,貴先生,怎麽到處都有你,難怪我們老劉說你奇怪,我開始還不覺得,現在看起來,老劉的直覺就是比我靈,我服。
貴五心裏又慌亂了,可隻要貴小六一抱他的腿,一喊“粑粑”,他就鎮定下來,鎮定後,貴五就有點老卵,有點反客為主了,他又把身份證和暫住證拿出來,遞到陳警官麵前,說,陳警官,要不你再查查,再仔細核對一下。
陳警官也嫌煩了,往後一退,朝貴五和貴小六揮了揮手,說,算了算了,看你們這對父子,古裏古怪的,恐怕也不是什麽好鳥,不過沒有證據,我們也不能瞎說的,你們走吧——你記住,你已經麻煩打擾我們三次,不要再來一次哦。
貴五說,有困難找警察。
陳警官隻好苦笑。
貴五和貴小六一離開警察的視線,貴小六就說,粑粑,你越來越厲害了。
貴五說,我哪裏厲害?
貴小六說,明明你就是人販子,你還敢找警察。
貴五說,不都是你找的嗎?你一碰到事就找警察,一碰到事就找警察,你是想嚇唬我嗎?
貴小六指了指說,粑粑,我們從那邊走吧。
貴五說,為什麽要繞道?
貴小六說,剛才我沒有吃飽,那邊攤上的燒烤——
貴五咽了口唾沫,說,都怪那個瘋女人,把我們一頓美餐攪了——唉,不過她也挺可憐,女兒被拐了,她就瘋了,一家人就家破人亡了,你知道什麽叫家破人亡嗎——他見貴小六盯著他看,不由有些心虛,又說,不過你不一樣哦,你沒人疼沒人管的,你家老太,恨不得你立刻滾蛋,所以,你和她們家情況不一樣的——想了想,又覺得來氣,說,她又不是你媽,你還“麻麻麻麻”叫得親,你咋不跟著她去做女兒呢?
貴小六說,我跟她去,你就不合算了,你就沒有機會賣我了。
貴五說,好你個貴小六,你還很替我著想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鬼心思,你是想跟定我了,有得吃有點玩,比在家裏的泥塘裏打滾開心多了吧。
貴小六說,謝謝粑粑。
貴五說,我知道,你現在假裝聽我的話,等到我一旦真的實施行動了,你又叫警察,警察來了,你也不揭穿我,就隻要讓我不能得逞,然後仍然跟著我混吃混喝,對不對?你的計劃還蠻周密的啊。
貴小六聽不懂,說,粑粑,你說什麽?
貴五也知道自己有點頭腦發熱,真把貴小六當成個人物了,才五六歲,他懂個屁。
貴五嘀咕說,我不管你懂不懂,我隻當你是個妖精,什麽都知道,以後有什麽計劃,我都不會告訴你,不會跟你商量了。
已經到了路邊燒烤攤,貴小六一屁股先坐下來,悶頭大吃。
貴五經過了這番驚嚇,心裏不妥,吃不下了,他看著人到中年的攤主忙碌的樣子,忽然靈感來了,走到攤主那邊,避開貴小六,悄悄地問,老板,你在這裏擺了多長時間了?
攤主說,有三四年了。
貴五說,哦,這麽長時間,那你這邊人流量大,來來往往的人多,你也是見多識廣啦。
攤主不無驕傲地一笑,說,一般般啦。
貴五說,那我跟你打聽個人,裴姐,見過嗎?聽說過嗎?
這攤主瞬間臉色一變,說,去去去,不賣你了——一邊說,一邊真的到桌上去收那些烤串。
貴小六拚命護食,大聲嚷嚷說,這是我的,這是我的,是貴五問你裴姐,我沒有問你裴姐,他不許吃,我可以吃。
旁邊位子上的吃客,都聽到了貴小六的嚷嚷,聽到了“裴姐”兩個字,臉色都不大對,有的正在聊天聊得熱火朝天,忽然就噤了聲,有的臉露懷疑,有的神色奇怪,也有的很緊張,他們紛紛朝貴五和貴小六張望,還有一個人,站起來就走,都忘了買單,攤主喊住了他,問他是支付寶還是微信,他心急忙慌地拿出一百塊錢,朝桌上一扔,說了一聲不用找了。轉眼人就沒了。
貴五刮了貴小六一個頭皮,從牙縫擠出咒罵聲,你個死棺材,你才是裴姐,你就是裴姐,你上輩子是裴姐,你八輩子都是裴姐!
總算有驚無險地過了一天,回到宿舍,大多數人都睡下了,都是早起的勞動人民,貴小六人小呼嚕聲卻不小,吵得貴五心煩意亂,到最後困得不行,總算想要睡了,剛剛要入夢,忽然聽到手機響了一聲,心想這麽晚了,有誰會給他發短信呢。原想不理睬的,但想想又放心不下,取了手機一看,正是一條短信,寫著:我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貴五回複:誰?
那邊再回複:誰你都不知道,你找個鬼啊?告訴你,如果沒事,少在外麵提我的名字,如果真有事,明天下午你到幸福家園找我,進大門右手邊一間屋子。
貴五又問:你誰呀?
那邊就再也不回複了。
搞得貴五心裏不踏實,一夜盡做亂夢。
本來嘛,他一直就在找呀找呀,現在人家終於露出臉來了,他卻猶豫了?害怕了?
害怕是肯定害怕的,但是不能因為害怕就不往前走。不往前走,他基本上就是坐以待斃。現在也不知道老太那邊情況怎麽樣,自己換了手機,也沒有告訴爹媽,萬一有緊急的危險的情況,他們想通知他也通知不到,所以他現在,等於是在和老太搶時間呀。
心這麽一橫,瞻前顧後的心思反而放下了,迷迷糊糊就要入睡了,就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腳,他仰起身子看了一眼,雖然屋子黑咕隆咚的,但是能看見真的有個人在他的床邊。
貴五一猜,就是發短信給他的那個人,他竟然就在身邊給他發信,也是門檻精到家了。
貴五怕驚醒貴小六,輕手輕腳地下床,跟了出來,走到遠處,看到那個人站在月光底下。
貴五奇怪說,你不是說要等到明天,到幸福家園見麵嗎?
那個人背對著他,也不回頭,說,等不及了,明天警察就要來了。
貴五嚇了一跳,有點語無倫次,說,你、你怎麽知道?警察、警察怎麽知道,到底知道什麽?
那個人嗆他說,別明知故問了,警察知道什麽你自己不知道嗎?所以我今晚就必須提前來帶貨了——咦,你貨呢?
貴五見他把一個人說成是貨,心裏不免有些不樂,說,不是貨,是人。
那個人不耐煩,說,你懂不懂規矩,做我們這行的,貨就是人,人就是貨,能夠用錢買來賣去的,難道不是貨嗎?
貴五猶豫了片刻,說,那,那你現在就帶走?
那個人也不點頭,也不應聲,隻是他的背,看上去十分堅硬,貴五說,那好吧,我去把他抱出來——
這話一說,那個人竟然突然地回過頭來,衝著他“咯咯”笑,說,粑粑,你抱呀,你抱呀。
貴五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這不是貴小六嗎?他急得說,不對呀,不對呀,貴小六是你嗎?
那貴小六說,粑粑,是我呀,你不認得我的臉嗎?
貴五說,還是不對呀,貴小六明明——貴五大喊說,騙子騙子,你不是貴小六,貴小六是個孩子,你是個大人!
那大人貴小六說,粑粑,隻有你把我看成個孩子,人家都知道我是誰。
貴五這才明白過來了,趕緊說,貴小六,原來你是個大人,難怪這麽妖怪,難怪我一直都想不通,一個幾歲的小孩,怎麽會這麽妖——
貴小六“咯咯咯咯”妖笑,死勁推著貴五,說,粑粑,粑粑,我餓了!
貴五被推得差點滾下床,一睜眼,才看清眼前的貴小六還是貴小六,回過神來,拍了拍胸口,說,你個小子,跑到我夢裏裝大人,嚇死我了。
貴小六說,粑粑,你不能死,你死了,賣我的錢,歸誰呢?
貴五看了看四周,“噓”了他一聲,說,我去給你買吃的,今天多買一點,今天我不能帶你送餐了,老是帶著你,我被人投訴了,公司要辭退我了。
貴小六說,你不帶著我,我到哪裏去?
貴五說,我今天多買點吃的,足夠你從早吃到晚,你悠著點,別把自己脹死就行,你就在宿舍等我回來。
貴小六說,你不怕我會逃跑?要是我逃跑了,那你就,嘿嘿,粑粑,那你就那個空——
貴五說,空你個鬼,成語都不會用,那我就空什麽?我就人財兩空是吧。
貴小六說,是呀是呀,你不能把我一個人放在任何地方。
貴五隻好繼續帶上貴小六,一上午忙個不停,到了下午,才有一點空隙,趕緊打聽了幸福家園,到那裏一看,是一個很舊的居民小區,再朝大門裏一張望,果然大門裏邊的右側,有一間屋子,估計是物業用的,或者就是業主的活動室之類。
貴五心情有點緊張,他總不能帶著貴小六直接和買家見麵吧,就用一包煙賄賂了門衛,把貴小六托給門衛,千叮萬囑,不能讓貴小六一個人跑了。
門衛閑著也是閑著,就應承說,你放心,我把門一鎖,他往哪兒跑。
貴五進大門,到了那間屋子門口,門關著,裏邊傳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一聽就是在打麻將,貴五站了一會,平息一下緊張的心情,才小心地輕輕地敲了敲門。
裏邊的人果然警覺,頃刻間“嘩啦”聲就停止了,過了片刻,有個六十左右的穿著大紅衣服的老太開門出來了,朝貴五看看,也不客套,直接就說,你是貴五?聽說你在找我?
貴五嚇了一大跳,難道真的找到裴姐門上了,裴姐這是要跟他做生意呢,還是要滅口的節奏啊?
貴五不敢貿然承認,他還是要先反問,你是誰?
那紅衣老太說,咦,是你找我的呀,你怎麽問我我是誰呢,難道你不知道你在找誰?
貴五的心怦怦亂跳,他才不敢相信這紅衣老太真的就是裴姐,說不定是那個陳警官和劉警官派來的便衣女警,雖然看起來老了一點,但是什麽可能都有哦,他一說,等於主動坦白,正好自投羅網。
貴五裝瘋賣傻,撓了撓腦袋,說,我找誰呀?
那紅衣老太見他裝蒜,也不直接戳穿他,也跟他玩陰的,說,你再想想,你找的人姓什麽?
貴五見她不上鉤,隻能主動說了,但又不敢說得很直接,就試探說,我找好多人的呢,其中有一個姓裴的。
那紅衣老太一拍巴掌,說,那不就行了。
貴五卻又不敢認了,說,不過我也奇怪,姓賠,我頭一次聽說還有姓賠的人,是賠錢的那個賠嗎?姓了這個姓,豈不是一生都要賠死人了。
紅衣老太眼看著貴五不上鉤,想轉身走了,貴五卻又吊住了她,試探說,喂,你怎麽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紅衣老太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說,怎麽,這個很難嗎?
貴五又說,你,你真的想要——覺得說不出口,既不敢說出口,也無法說出口,就改口說,你想要什麽樣的?
紅衣老太瞧不起他,說,嗯哼?你什麽意思,難道你手裏有好多個?
貴五說,不是不是,我隻有一個。
紅衣老太說,裏邊還等我呢,我簡單跟你一說啊,我兒子媳婦結婚多年,生養不出,被人家笑話,想領養一個,又怕人家也笑話,隻好偷偷摸摸,打算弄成了,就讓媳婦到娘家去住一陣,說是懷孕待產,然後再光明正大地抱回去。
貴五“啊哈”一笑,說,那不行,我家這個,已經六歲了。
紅衣老太愣了愣。
貴五以為她要放棄了,不料她想了一會,就說,六歲?六歲的話,也有辦法,我就說是媳婦大姑娘時生的,沒有臉抱回來,一直寄養在鄉下,現在大了,要上學了,帶出來了。
貴五心裏偷笑,說謊說得這麽簡單,人家會相信嗎?不過這不管他什麽事,他也不管這紅衣老太是真的自己家想要孩子,還是替別人搞的,或者就是人販子,他隻管盡快把貴小六出手。
紅衣老太站在門口和貴五說話,裏邊三缺一,催促老太,你快點你快點,什麽事情這麽囉唆?
紅衣老太說,快的快的,小事一樁,一會兒就解決。
貴五一邊想,什麽人啊,買個孩子是小事嗎?一邊領著老太來到門衛室,貴小六居然又睡著了,貴五把貴小六推醒,領了出來,貴小六挖著眼屎說,粑粑,我餓了。
貴五說,好好,餓了好,一會我帶你去飽吃一頓,你有好的精神頭去見你的新爸爸新媽媽。
那老太把貴小六拉過去仔細一看,又捏肩膀,又捏手臂,捏了半天,就把貴小六推了開去,說,去去去,不要不要——
貴五說,為什麽,我們是男孩子哦。
紅衣老太一生氣,連臉也紅起來,說,你什麽人啊,你是怎麽虐待小孩的?這麽個瘦小東西,知道的人知道是弄了個孩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買了隻猴子回家呢?
氣得轉身就走了。
貴五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搡了貴小六一把,說,你個死棺材,薄皮棺材,吃多少你也不長肉,遭人嫌棄。
貴小六說,粑粑,我要吃炸雞排。
貴五氣得說,吃雞排吃雞排,你怎麽不說要吃猴排?
貴小六雀躍說,猴排在哪裏,猴排好吃嗎?
貴五點了點他的腦袋,又戳了戳他的胸口,說,猴排在這裏。
貴小六咯咯咯地笑著說,粑粑,你賣不掉我,你生氣了。
貴五給他氣壞了,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賣不掉你?我?賣不掉你?你小子還敢瞧不起我,你等著,賣掉你,還不是分分鍾的事情。
貴五居然被貴小六嘲笑,有點鬱悶,他也認真地反省了自己,覺得確實是有些問題,想賣孩子,那可是天大的事情,自己還一邊送外賣,一邊賣孩子,還兼著職,好像是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能力,過低地估計了這個市場的高風險和高難度。
貴五想通之後,下了決心,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一不做,二不休,他向快餐公司請了假,幹脆做專職了。
專職人販子貴五再次來到城南,他知道城南藏汙納垢藏龍臥虎,別的地方沒機會,城南肯定會有機會。
貴五萬萬沒料到,他回自己的老巢城南,居然恍如隔世,本來這裏有好多熟悉的麵孔,現在看到了,他衝他們笑,想打打招呼,可是他們都扭過臉去,避開眼神的接觸,搞得貴五雲裏霧裏,不知怎麽回事。
貴五回到城南,需要重新租住的地方,在那個熟悉的中介公司門口,碰到一個老熟人,過去一直是在一起打工的,這人見了他,就像見了鬼,拔腿就跑。
貴五不知道什麽情況,追著問,喂,喂,老許老許,你幹嗎跑呀,我是貴五呀,你不認得我了——
老許頭也不回,溜得比兔子還快。
貴五不明白,撓著頭,貴小六說,粑粑,他以為你是警察。
貴五說,去你的。一邊想要走進中介的店麵。
這才發現,中介雖然還是從前的那個中介,但中介已經不是從前的中介了。這個中介已經開了好多年,門麵是越開越小,現在小到隻能容納一個人坐在裏邊,來談租房的人,隻能站在門檻上。
貴五嘲笑他說,你是張公養鳥,越養越小。
那窮途末路的中介看到貴五,一臉的警覺,說,你來我這兒想幹什麽?我可沒有什麽讓你懷疑的,我遵紀守法,從來沒有違法亂紀的啊,你是知道的。
貴五說,我知道你遵紀守法,你也知道我的情況,所以我又來找你租房嘛。那中介嚇得趕緊擺手,說,沒有沒有,我這裏沒有適合你住的房子。
貴五說,你都落魄成這樣了,生意上門,你還挑三揀四?
那中介說,你別來套我話,我沒有什麽讓你套的。
貴五說,我套你話,幹嗎?你真的不認得我了?你以為我是誰啊?
那中介見貴五糾纏不休,直接說,我問你,你是不是叫貴五?
貴五說,是呀,你不是認得我嗎?
那中介說,那就對了,人家都說,那個叫貴五的人,其實是警察的線人,一直埋伏在我們周圍——
貴五“啊哈”一笑,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那中介說,你看,被我說中了,被大家料到了,你無話可說了——我告訴你,前一陣你不在城南,人家就說了,你被派到其他地區去釣魚了,很快就會回來的,果然的,你這麽快就回來了,你在那邊搞定幾個?難怪大家都說你是人販子的克星。
簡直了,貴五又“哈哈”地幹笑了幾聲,說,既然說我是人販子的克星,你怕我幹什麽呢,難道你也是人販子?
那中介說,呸你個臭嘴——你才是人販子——你對這一帶又不是不熟,就別跟我裝了,你知道我這裏什麽人都有,什麽人都來,所以你才會來我這裏打探,其實你不用打探我的,我們做中介,都十分小心的,萬一租給個人販子,我們中介也要跟著倒黴的。
貴五跟他說不通,他嘴裏老是人販子人販子的,好像在指桑罵槐,搞得貴五心裏很不爽,後來又過來一個人,想進門,但是連貴五都進不了,他更擠不進去了,隻能站在貴五背後等待。
貴五感覺身後有人,回了一下頭,那人一眼看清前麵站的是貴五,“嗷”了一聲,轉身就跑。
貴五喊道,我是貴五哎,你看到我就跑,什麽意思嘛——越想越覺得莫名其妙,說,見鬼見鬼,看見我就跑,難不成我已經是個鬼了?
那中介說,唉,反正現在的人,活得也難,跟鬼也差不多啦。
貴五好說歹說,又是重金利誘,那中介最後受不了利誘,也不管他是誰了,就租了房子給他。
貴五拿到鑰匙,正要向貴小六炫耀,回頭才發現,一直跟在身邊的貴小六不見了。
貴五急得扯開嗓子大喊貴小六。
城南的人大多認得他,朝他笑,說,貴五,你別裝了,你哪來的貴小六。
說,貴五你才走了幾天,這麽快就有孩子啦?
說,你還想帶個孩子來釣魚啊?虧你想得出來哦。
貴五一路狂奔,心裏慌得不行,兩眼茫然,兩腿打軟,後悔得直拍自己耳光,嘴上念叨,煮熟的鴨子又飛了,煮熟的鴨子又飛了——
跑著跑著,跑不動了,停下來喘氣,剛剛停下,就感覺兩條腿被抱住了,低頭一看,怎麽不是,貴小六鼻涕都蹭在他的褲腿上了。
貴五說,你個死棺材,跑到哪裏去了——
貴小六也喘氣,說,粑粑,我跟在你後麵,你跑得好慢——
貴五說,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被人販子拐走了!
貴小六說,粑粑,我幫你找到了。
貴五說,你找到了,找到什麽了?
貴小六說,粑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呀?
貴五脫口說,裴姐?
貴小六說,反正就是你要找的人。一邊說一邊拉著貴五的手,往前走。
貴五不相信,說,你一個小屁孩,倒會玩花樣,你想玩我?
貴小六說,粑粑,我約了他來家裏跟你談。
貴五才不相信他,說,家裏?家裏個屁,你有“家裏”嗎?
貴小六從貴五手裏拿過出租房的鑰匙,朝貴五晃了晃,蹦蹦跳跳就往前走,好像他知道出租房在哪裏。貴五這下子終於抓到了他的把柄,說,錯了,往那邊。又萬幸地說,我還以為你是個妖怪呢,原來你不是妖怪,妖怪才什麽都知道,你不是,哈哈。
他們前腳打開出租屋的門,後腳就有個賊眉鼠眼的人跟了進來,說,有小孩?
貴小六說,粑粑,我沒有騙你吧。
貴五看了看這個人,看不上眼,說,就你,人販子?
那人說,人不可貌相,你看我長得賊眉鼠眼,可我是正宗幹大事的,你嘴裏說話注意一點,什麽人販子不人販子,多難聽,再說了,給別人聽了去,以為是真的,去報警,就麻煩了,你不如稱我月老吧,我們本來就是牽線搭橋的嘛。
貴五說,月老?這個稱呼好,有人情味。
那人販子,你這是打我的臉吧,幹了這一行,還有人情味?你想多了。
貴五說,既然你上門來了,那直接談吧。
那人說,談價錢?
貴五說,不談價錢談什麽?
那人朝貴小六看了看,說,沒見過你這樣的,當著小孩的麵就談錢?
貴五說,咦,你都是他找來的,還怕他不高興?
那人連連說,高興就好,高興就好,本來就是皆大歡喜的事情,談妥了,是共贏,多贏,全贏。
貴五嘴碎,多了一句嘴,說,談不妥就是警察贏。
那人氣得說,你什麽人,你到底做不做生意?
貴五趕緊說,做做做,我都找了你們這麽多天,我再不做,我就要被做掉了。
他們討價還價鬧一陣,最後成交,貴五想了想,回頭問貴小六,喂,你覺得呢?這個價可以嗎?
貴小六說,你們談你們談,我無所謂。
談好了價錢,那人果然很著急,身邊竟然帶著現金,所以就容不得貴五再拖泥帶水,就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直接把貴小六帶走了。
臨走之前,貴五擔心貴小六會再出什麽幺蛾子,一直在好言開導,買了好多好吃的,讓他麻痹,可說了半天,也不見貴小六有什麽反應,貴五說,貴小六,你不想說點什麽?你沒有什麽意見?
那人販子“哼哼”說,跟個孩子,你還問他意見不意見,沒見過。
貴五說,畢竟我們——唉,不說了不說了。
貴小六卻開口說,粑粑,要不你們給我吃點安眠藥吧,不然萬一等會我叫喊起來,把你們都出賣了。
那人大吃一驚,說,你這小孩,什麽都懂?
貴五說,他不是小孩子。
那人把貴小六拉到身邊,左看右看,說,什麽,不是小孩,不會是個侏儒吧?我出的這個價,可不是買侏儒的。
看了半天,確認是個真正的健康的男孩子,才放了心。
貴五原先以為貴小六會出花樣,會想辦法賴下來,還在醞釀著,怎麽勸說貴小六,卻沒有想到貴小六一點也沒有留戀的意思,跟著人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貴五終於安靜下來,心上一塊沉重的石頭也落了地,再也不用擔驚受怕,無論老太那邊到底報不報警、什麽時候報警,警察就算來了,也沒有人證物證。
他藏好賣貴小六的錢,走了出去,到燒烤攤上,點了串和啤酒,那攤主已經跟他們父子熟了,說,你那個瘦猴兒子怎麽沒來?見貴五不說話,攤主又說,難怪你今天點這麽一點點吃的。
貴五平時身邊錢少,又搶不過貴小六,總是不等他上嘴,就全到了貴小六肚子裏,現在終於把貴小六打發了,身上也有錢了,可以一個人大吃大喝一頓了,卻不料,心裏堵堵的,一點胃口也沒有,酒也不想喝,抱怨說,奇了怪了。
那攤主說,那是,有個小孩跟你搶,你才得勁,要不有個女人陪你也好,你今天一個人,沒胃口正常。
貴五也懶得搭理,勉強填了一下肚子,就無趣地走開了,他得到超市去買生活用品,明天一早就要離開此地了,他當然是始終保持警惕性的,雖然交易成功,可誰知道人販子會不會在路上碰到警察,他此時不走,難道坐等出事?
進了超市,徑直就往東邊的角落裏去,走到那兒才想起來,貴小六不在了,平時進超市,貴小六總是要往那邊去,他總是拗著他,那邊是進口食品區,一袋餅幹都要上百塊錢,吃人啦。
站在進口食品區前,愣了一會,念叨說,你雖然不在了,我可以替你嚐嚐呀。下狠心買了一袋。
貴五回到出租屋,心情不爽,也不想開燈,就摸黑上床躺下了,結果一下壓到了什麽東西,嚇得大叫起來,拉開燈一看,竟是貴小六,躺在**呼呼大睡。
貴五趕緊推醒了貴小六,貴小六睡眼蒙矓,嗅了嗅鼻子,咽了一口唾沫,說,粑粑,你吃烤串了?
貴五說,我已經把你賣了,錢也收了人家的,你怎麽回來了?
貴小六說,粑粑,我回家,你就可以再賣我一次。
貴五心裏驚得不輕。
貴小六發現了貴五買的進口餅幹,高興地說,粑粑,你知道我會回來的,對吧,你買了這個等我回來吃。
貴五這才慢慢冷靜下來,說,你個小子,腦子叫狗吃了?你會逃,人家不會追嗎,你幹嗎要逃到我這裏,你不如先逃個別的地方等我——話音未落,隻聽“嘭”的一聲巨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那人不僅自己追來了,另外還帶了一個人,手裏操著家夥,凶神惡煞地站在門口。
貴五嚇得腿肚子打轉,立刻甩鍋給貴小六,說,不是我,不是我,是他自己逃回來的。
那兩人齊聲冷笑,別說人家不相信,貴五自己也不相信呀。但是這偏偏就是事實呀。
貴小六好像早有準備,不等人家有什麽動作,他已經拿過貴五的手機,找到陳警官的微信,還特意打開了免提,大家都聽到了那邊陳警官在問,天使?你是天使?天使是誰——現在一個個都自說自話改名,叫人怎麽知道誰是誰?
見這邊沒有回音,陳警官又說,天使,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打錯了,我們這裏是派出所,天使,你是要報案嗎?
貴小六“咯咯”一笑,把電話掐斷了,說,我沒有報警,對不,粑粑,我沒有說話。
那兩個人麵麵相覷了一會,想不通,也吃不透這對不知真假的父子到底耍的哪一出,擔心有詐,隻好退讓了,說,算了算了,這個小東西,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們服了,我們認輸,我們不要了。
另一個說,你都不知道,我們帶去才不到半天,吃了我們多少東西,還想賣了我們。
他們讓貴五把錢吐出來,他們立馬走人。
可是貴五在超市大出手,已經用去了一部分,貴五把錢拿出來,那兩人清點過後,說,你玩了我們,還讓我們給你買單?
貴五雙肩一聳兩手一攤,說,我又不知道會有反悔這一出戲,我真的用掉了,他指了指買的那一堆東西,你們看,你們看——
那兩人一看,氣得說,你居然還買這麽貴的東西,大手大腳,花別人的錢,你不心疼啊?
貴小六說,粑粑花的是我的錢。
兩個人怒氣衝衝,逼著貴五把錢湊齊,可貴五實在是沒有,也隻能無賴了,他看了看貴小六手裏的手機,說,其實警察認得我,知道我是“天使”,他們會來找我的,說不定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那兩個人也不經嚇,也隻好認了倒黴,說,怎麽會碰上你這樣的賣家,你是專門拐了孩子出來做仙人跳的吧?
說,你厲害,你高手,你這一招,比我們厲害多啦,我們都是一斧頭買賣,你這可是一本萬利啊!
貴五整個人一直還在蒙著,人家人都走了,他還沒回過神來,倒是貴小六清醒,對他說,粑粑,你厲害。
貴五朝貴小六看看,想起了那個古怪的夢,一把把貴小六拉過來,左看右看,說,你到底是誰?
貴小六說,粑粑,我餓了。
貴五疑惑地說,你不會是個鬼吧,餓死鬼,可人家都說人是看不見鬼的,除非人有鬼眼,難道我有鬼眼?
貴小六拉著貴五就要往燒烤攤去,貴五還在迷惑著,自言自語說,我有鬼眼,我自己不知道?
貴小六說,粑粑,你沒有看見鬼的時候,是不知道自己有鬼眼的,你看見我這個鬼了,你才知道自己有鬼眼。
貴五“呸”了一聲說,滾,少來騙我,這一路上,你騙我騙得還少嗎?是不是覺得還沒騙夠?
貴小六說,粑粑,你不要生氣,我餓了,等我吃飽了,我再告訴你計策。
貴五現在慢慢清醒過來了,一清醒了,就立刻驚出一身冷汗,貴小六和陳警官通過微信語音電話,雖然沒有說話,但是警察的警惕性是很高的,當時盡管沒有想起“天使”是誰,也不知道這個沒有聲音的語音通話是怎麽回事,但是事後他們一定會回憶起來,一定會分析判斷出來,要不然,他們就不叫警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