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五知道不能再回出租屋了,警察的手機都是可以定位的,城南出租屋的位太好定了,他們一會兒就會找過來,隻是這個出租屋貴五今天剛剛租下,預付了一個月的租金,也隻好忍痛浪費了,他也不敢再到中介那兒退鑰匙取押金,剛剛租下就退房,中介肯定會懷疑,警察如果問他,他肯定會交代出來的。

貴五就帶著鑰匙逃亡了。

貴五考慮周全,把微信名也改了,不叫“天使”了,改成“天路”,貴小六拿過去看了看。

貴五瞧不起他說,你看什麽看,你又不認得字,要不要臉,人家兩三歲的小孩背唐詩了,你都六歲了,一個字也不認得。

貴小六說,粑粑,你換名字了,你不是天使了?

貴五得意道,天路,怎麽樣,天路,有水平吧?

貴小六說,粑粑,你都有一個“天”字。

貴五開始也沒有想到,天使,天路,都是他即興想起來的,經貴小六一提醒,他才發現了這個問題,想了想,對貴小六說,都有一個“天”字,那就是說,因為你總是跟我搗亂,我就是希望老天幫幫我。

貴小六說,粑粑,那你改名叫貴老天。

貴五罵道,去去去,死棺材,真後悔把你拐出來,一直忙到現在,羊肉沒吃著,惹了一身臊,晦氣。

他們一路互懟,一路逃亡,一直逃到海東地界之外了,貴五才鬆了一口氣,找了個小客棧住了下來,先帶貴小六出去吃。這是貴小六的頭等大事,貴五雖然也餓了,卻沒有心思吃,拿著個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也不知道自己想從手機裏看到什麽。

等貴小六吃得差不多了,才來批評貴五,說,粑粑,你看手機能看出個鬼呀,陳警官不會在這裏邊說要抓你的。

貴五心裏一驚,說,你怎麽知道陳警官要抓我?

貴小六說,粑粑,陳警官不抓你,你幹嗎要逃走呢?

貴五氣不打一處來,說,貴小六,我告訴你,今天我不把你搞掉,我就不姓貴。

這假爺倆正在對撕,忽然就聽到隔壁房間“撲通”一聲,小旅館房間隔音條件太差,這一聲好像就響在貴五和貴小六耳邊,震得耳朵發麻,貴小六立刻來勁了,一下子跳起來,說,出事了,哈哈,出事了。

不等貴五反應過來,他已經開了門跑出去。貴五怕他壞事,趕緊追出去,貴小六腿快,已經到了隔壁房間的門口,抬手就敲門。

敲了半天,裏邊卻一點聲音也沒有,貴五說,算了算了,我們回自己房間吧。

貴小六隻嫌事情不大,說,粑粑,你膽子太小了,裏邊不會有老虎的。

貴五冷笑說,貴小六,你到底太小太嫩了,你什麽也不懂,你以為老虎最可怕嗎,我告訴你,人比老虎更可怕。

貴小六說,有多可怕?最多不過和粑粑一樣,是個人販子。

貴五氣得說,我這個人販子,就販不掉你個死棺材。

貴小六隻管敲門,裏邊還是沒有動靜,倒是另一個房間有個住店的客人打開門探出頭來說,敲這麽大聲幹什麽,半夜三更的,吵什麽吵。

嚇得貴五趕緊揪住貴小六逃回房間。

貴小六可不甘心,爬到**,耳朵貼在牆上,想再聽聽有沒有可疑的聲響。貴五說,你倒有心思管別人的事情,還是好好想想你自己怎麽辦吧——睡覺睡覺。

這幾天貴五一直緊繃著,現在人放到**,身體鬆弛了,情緒也鬆弛了,不一會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人在推他,睜眼一看,兩個黑乎乎的影子拱在他床前,貴五拉開燈一看,竟是貴小六拉著另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站在他床前。貴五一骨碌爬起來,瞪著他們看了半天,也沒回過神來,剛要開口責問,貴小六“噓”了他一下,手指了指牆,意思是讓他說話小聲一點,小心隔壁。

貴五指了指那個男孩,說,他是誰?

貴小六又指了指隔壁,滿臉詭異之色,然後推了推那個孩子,讓他趴到貴五耳邊說話。

那孩子果然就趴到貴五耳邊,說自己是被人販子從海東拐出來的,他們聽到的響聲,是他有意從**滾下來,發出來的聲音,後來人販子睡著了,他正在想辦法怎麽逃走,貴小六已經來找他了,他們就一起逃回到貴五這裏來了。

貴五才不信,壓低聲音說,不可能,絕不可能,你一個小孩,能從人販子手裏逃出來?有那麽容易?他們沒給你吃安眠藥?

那小孩說,安眠藥他們兩個人搶著自己吃了,他們自從拐了我,天天晚上睡不著覺,說是要發瘋了。

貴五想了想,點頭說,那倒是,幹這事的,心驚肉跳,怎麽睡得著覺——但想想還是不對,說,那他們自己吃了安眠藥,他們睡舒服了,就不管你了,讓你逃跑,他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貴小六說,粑粑,人家沒你那麽笨,他們把他捆起來的,是我進去放他的。

貴五又想了想,還是不對,說,你進去?你怎麽進去的,難道他們睡覺不鎖門,門敞開著讓你進去?你可別說是他們請你進去的哦——他們到底是幹什麽的,學雷鋒的?

貴小六說,是我叫服務員開門的。

貴五盯著貴小六看了又看,貴小六說,粑粑,你別盯著我看,我沒瞎說,我去找服務員,說我被關在外麵,大人睡死了,叫不開門,服務員就幫我開門了。

貴五“哼”了一聲,說,什麽人啊,一點警惕性也沒有。

貴小六說,她要是有了警惕性,我就救不了小朋友了。

貴五倒無話再反駁或者責問貴小六了,但是總覺得哪裏有問題,好像是兩個小孩商量好了來玩弄他的,又覺得自己想太多了,這麽小的孩子,不要說兩個,就算二十個,也玩弄不了他呀。

貴五撇開狡黠的貴小六,去對付那個小孩,說,你叫什麽名字?

那個小孩說,我叫保羅。

貴五“哈”了一聲說,外國人啊,看著也不像呀。

那保羅說,我不是外國人。

貴小六拉了拉貴五的衣袖說,粑粑,別說廢話了,我們把保羅送回家吧。

貴五朝貴小六看看,看到他一臉壞笑,貴五警覺地說,你不是說陳警官要抓我嗎,你是讓我自投羅網嗎?

貴小六說,粑粑,你把他送回去,陳警官就不會再懷疑你了,你就是英雄了,他們還會獎勵你,給你好多錢。

貴五說,我不會上你的當——

貴小六就將他的軍,說,那我把保羅送回隔壁去。

貴五說,那不行,你都救他出來了,怎麽能再送入虎口——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不送入虎口,就意味著他真的要把保羅送回海東去,誰知道那邊等著他的,是不是天羅地網呢。

眼看著天就要亮了,貴小六嚇唬貴五說,粑粑,再不走,等天一亮,你就是人販子了,你一拐還拐兩個,你要槍斃兩回了。

貴五搡了他一把,說,去去去,槍斃你——嘴上這麽說,行動卻已經開始了,拿了背包,一手一個拉著就出門了。

三個人輕手輕腳到一樓,服務台值班的人還在睡覺,貴五把鑰匙輕輕放在櫃台上,卻驚醒了服務員,睜開眼睛朝他們看看,貴小六趕緊說,粑粑,我餓了。

那保羅也跟著喊,粑粑,我餓了。

服務員朝他們翻了個白眼,嘀咕說,什麽要緊事,一大早就走,也不知道輕一點,吵醒了我的好夢。

那保羅是真餓了,路也走不動了,貴五冤哪,除了供貴小六吃喝,現在又多出個保羅,就在路邊給他們買了吃的,心疼所剩不多的幾個錢,又不能怪小孩,隻能怪人販子,嘀咕道,什麽人,拐了小孩,也不給吃的,真不是人,可惡。

三個人趕緊往長途汽車站去,在車站等車的時候,貴小六又拿了貴五的手機,貴五看到他在撥打114,一把奪了過來,說,你幹什麽?

貴小六說,粑粑,我在幫你打電話——你不是說人販子不是人,可惡嗎,那就叫警察去抓他們。

貴五說,那也不能用我的手機,要打你打,去那邊小店打公用電話吧,別打114啦,直接打110,這都不懂,哼,蠢貨。

貴小六拉著保羅去打電話報過警,回頭三人一起趕上了開往海東的頭班車,重新往貴五剛剛逃離的海東出發。

到了海東,貴五可不敢去找陳警官和劉警官,在街上看到一個警察,就上前去說明情況,那警察正在著急執行重要任務,又聽他說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急得說,我有任務,你到派出所報案。

貴五說,我不找派出所,我就把孩子交給你了。

那警察急得撓頭,見貴五執拗,糾纏他不放,就問保羅,喂,小孩,你家住在哪裏?

那保羅說,城南。

警察趕緊掏出手機,打給城南派出所,貴五一聽城南派出所,心裏發慌,想開溜了,卻被兩個孩子一人一腿抱住動彈不得。

城南派出所已經接到市局尋找保羅的協查通令,保羅的父母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在他們派出所等待了,一會兒,陳警官和劉警官,帶著保羅的父母,一起開車趕過來了。

保羅的母親已經哭得暈過去好幾次,剛剛醒過來,一下子看到了兒子,又“嗷”的一聲暈了。

一切的進展,全如貴小六預測,不僅保羅的家長對貴五感恩戴德,連聲喊著救命恩人,派出所也表揚了貴五,並讓他留下聯係方式和住址,他們要為他上報見義勇為獎,通過一定的程序,如果上級批準了,將會有幾千元甚至上萬元的獎金,到時會通知貴五來領獎的。

留下詳細聯係方式,這倒沒什麽問題,反正他和陳警官是有微信朋友關係的,如果真有獎勵,陳警官微信通知他即可,但是他們還要他的住址幹嗎,難道很隆重,還要上門頒獎嗎?

貴五判斷了一下,那個窮途末路中介說不定還不知道貴五已經逃離又返回了呢,貴五也沒有別的住址,隻好填了租的那個房子。

陳警官看了看這個地址,說,你明明在海東有住的地方,那你昨天晚上跑到海下的小旅館去住宿?

貴五被頂住了,但沒事,有貴小六呢。

貴小六說,粑粑帶我去看海。

陳警官立刻反問,海東沒有海嗎?

這下子貴五反應過來,接住了,繞著說,人家都說海下的比海東的海更像海,貴小六聽信了,就一直怪我騙他,怪我不帶他看看更像海的海。

警察不會被他繞暈的,他們比他更會繞,陳警官說,事實是,海東的海比海下的海更像海。

貴五說,啊呀,那我們上當了。

貴五覺得自己已經比較了解警察的思路了,主動提供說,我的房子,是在中介租的,要不,先到中介那兒,你們先了解一下,看看情況是否屬實。

兩個警察對視一下,陳警官說,貴五,你再練練,也可報考警察了。

貴五心一慌,趕緊說,哪裏哪裏,差得遠呢。

他們一起先到了中介那兒,因為貴五並沒有退還鑰匙,那中介果然還不知道貴五差點逃走了,起先十分麻木地看著他們,過了一會回過神來,說,啊,貴五,你終於被警察給抓了?你想要提前退房了是不是?我告訴你啊,無論什麽原因,預交的房租不退的啊。

貴五說,我沒有被抓,我也沒有要提前退房,隻要你跟警官說一下,我確實是租的你這個房子。

中介頓時緊張起來,跟警察說,不關我事,不關我事,他犯什麽事,跟我中介沒關係的啊,你們別別別——

陳警官和劉警官不耐煩了,催著貴五到住處看看,貴五走開時,回頭瞪了一眼中介,那中介朝貴五扮了個鬼臉,貴五氣得朝他豎了豎中指。

這邊到了貴五的出租房,兩個警察警覺的眼睛在房間裏四周亂轉,恨不得轉出些什麽可疑之處,可惜沒有。

貴五實在是沒有什麽可疑之處,他一沒有作案工具,二沒有作案方案,三沒有作案同夥,除了他自己腦袋瓜子裏的東西,還有貴小六的嘴裏,其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他有什麽問題。

可是他腦袋瓜子裏的東西,別人看不見,貴小六呢,一張嘴就“粑粑粑粑”親熱得不行,那口音還一模一樣,相貌也大差不差,誰還會懷疑他們父子的身份呢。

可是陳警官懷疑呀,劉警官懷疑呀,他們當警察的,天長日久,自然會培養出靈敏的嗅覺,雖然有時候並不能聞得很準,但是這個貴五和這個貴小六身上,總之是有他們說不清的可疑之處。

貴五心想,與其一直被動被疑,不如主動出擊,他心一橫,試探說,陳警官,劉警官,你們不僅追到我家,還東問西問,你們是在了解一個見義勇為的好市民呢,還是在審犯罪嫌疑人呢?

陳警官皮笑肉不笑說,你說呢?

劉警官幹脆直接挑明了說,貴五,不是我們存心要懷疑你,你自己想想,這幾天,你的這一係列行為,不說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就是我們和你接觸的這幾次,你自己覺得可疑不可疑?你明明就在海東打工生活,怎麽昨天又突發奇想跑到海下去了,還無巧不巧,隔壁就住了兩個人販子,難道我們不會想,你是去和他們接頭的?

貴五這下子更慌了,他的腦子跟不上警察的腦子,看來他編的看海的說法,警察不能相信,但一時又編不出更圓的謊言,最最要命的是,他心虛呀,他去海下,雖然不是警察猜想的那樣是和人販子接頭,但是他確實是想去找人販子的呀。人一心虛,臉上的神色就不自然了,說話也顛三倒四,哎,哎,劉警官,陳警官我坦白了吧,其實我們不是去海下看海的,我們是去——

貴五正開動腦筋重新編故事,陳警官的手機響了,是他派出所的同事打來的,告訴他,派出所接到海下同行的電話,說了事情的經過,是那個被拐走的海東的小孩保羅一大早報了案,他們迅速出警,到旅館時那兩個人販子安眠藥性還沒過,還呼呼大睡呢。順利抓住那兩個人,還供出另幾個同夥,海下的警方立了大功,所以打電話給海東的同行,如果保羅知道那個救他的人是誰,一定要替他們感謝這位既救孩子又協助破案的見義勇為者。

接了這個電話,陳警官和劉警官麵麵相覷了好一會,盡管有貴五舉報人販子這樣的事實,但是他們對貴五的懷疑仍然沒有放下,隻是懷疑歸懷疑,並無證據,隻能抱著懷疑走了。

警察走後,貴小六在**翻跟鬥,歡樂地說,回家囉,回家囉,粑粑,粑粑,我要吃燒烤。

貴五罵道,烤你個頭,你沒看見陳警官的臉色?呸,你看見等於看不見,你懂個屁,我懷疑他已經懷疑我了。

貴小六說,粑粑你不用懷疑,他早就懷疑你了。

貴五說,那你還鼓動我回來,送到他手裏?

貴小六說,但是粑粑你把保羅送回家了呀。

貴五不再上貴小六的套,不再跟他糾纏,拿出手機,給他爹打個電話,探一下老太那邊的消息,他爹一接到他的電話,可高興了,說,啊,小舞啊,你幾點到家呀?

貴五想,你個當爹的,也玩我,那我也跟你玩,就說,下午就到了。

他爹樂不可支,笑著說,好呀好呀,你媽連雞都殺好了。

貴五說,怎不殺頭豬呢。

他爹說,你要是多住幾天,或者幹脆不走了,殺豬也是可以的呀。

貴五玩不過父親,氣得說,我問你,老太那邊,報警了沒有?

他爹洋洋哈哈地說,報了呀,前幾天就報了呀,不過不是老太報的。

貴五一激動說,不是老太報的?難道失蹤的不是死棺材。

他爹嗬嗬道,是死棺材不見了,村裏有人說好多天沒見到死棺材,就去問老太,老太裝聾作啞,一問三不知,但是明明就是死棺材不見了呀,村裏就有人去報警啦。

貴五頓時冒了一額頭一背心的冷汗,結巴著說,那,那,他們報的什麽警,他們報誰了?

他爹那邊似乎有些疑惑,他好像聽不懂貴五說的什麽,想了想,說,報的什麽警?那肯定是報死棺材不見了啦,至於報的誰,他們怎麽知道是誰拐走了死棺材,那是要警察去查的嘛。

貴五說,他們真是吃飽了撐的,老太都不問,關他們什麽事。

他爹說,小舞啊,你就不懂他們了,他們不是多管閑事,他們是眼皮薄,他們說了,拐走死棺材的那個人,肯定賣了好價錢,大發了,不能便宜了他。

貴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簡直無語。

他爹又乘勝追擊說,小舞啊,死棺材又不是你拐走的,老太家的事,老太自己都不問,你管她幹什麽,你還不如——

貴五打斷父親,著急問,老太沒有懷疑我呀?警察有沒有懷疑我呀?

他爹說,懷疑個屁,警察去問老太,老太都不說話,警察能怎麽樣——忽然間他爹又想到套路了,趕緊說,小舞小舞,你要是擔心被懷疑,你就回來嘛,隻要你回來了,就證明你沒有拐走死棺材,就不會懷疑你了,對不對,我說的對不對?

貴五打過電話,心慌得不行了,他很清楚,事情離自己越來越近了,雖然老太沒有說是他拐走的死棺材,村裏人報警也報不清楚,但是隻要事情到了警察手裏,還不是分分鍾就會牽出他來。

貴五必須要隱匿真實身份,開始逃亡了,但是貴五知道自己要學乖一點,不能像上次那樣,不經過周密考慮就直接上路。但是,周密的考慮,貴五沒有呀,他從哪裏去弄到周密的考慮呢。

貴小六看貴五優柔寡斷的樣子,十分不滿,生氣地對他說,粑粑,我真看錯你了,你賣個我,就這麽難呀?

貴小六的話,讓貴五悶住氣了,他定了定神,一一回想這一路走來賣人的種種不成功,最後總算是找到問題的根本了,頓時來氣,說,是呀,本來是不難,難的就是你,我原來還在懷疑,難道我天生是個招警察的命,我一有想法,還沒有行動,警察就來了,現在回頭想想,全都是你搗的鬼,你一會兒叫警察,一會兒又要見義勇為,一會兒又騙吃騙喝,你就是存心跟我作對。

貴小六“哧哧”笑,說,粑粑,我不跟你作對,我要吃燒烤——

好像貴小六才是粑粑,貴五沒了主張,隻得聽從貴小六指揮,兩人到了燒烤攤,照例是貴小六大手大腳,像個富二代似的,點了一大盤,堆得小山高,旁邊的吃客看了都笑,說,這爺倆,沒吃過燒烤?還是從災區來的?

那攤主看到他們卻有些驚訝,說,又是你們,你們又來了?

貴五心虛,從攤主的驚訝中似乎聽出些什麽異常,追著問,你什麽意思,我們不是一直在你這邊吃燒烤的嗎,什麽叫又來了,你說話好奇怪。

那攤主也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為了生意,也不得不替自己辯解幾句,就說,這不怪我呀,他們來吃燒烤的人說的——

貴五緊張地問,說什麽,他們說什麽?

那攤主說,說什麽的都有,說你是警察的什麽線人,也有的說你是人販子,被警察抓了,還有,還有更奇怪的,說你就是裴姐——

貴五這樣一聽,反而放鬆了一點,“啊哈”一聲笑了出來,說,搞笑啊?

那攤主說,是呀,我後來也覺得他們瞎說八道,裴姐怎麽會是個男的——

攤主這麽說了,有的吃客聽到了,卻不同意,說,那也不一定,裴姐也不一定是女的,這些人販子,惡得很,狡猾得很,說不定故意轉移目標,讓警察把目光盯在一個女的身上,男的就可以逃脫了。

攤主看到貴五臉色不對,趕緊過來打招呼說,你吃你的,不是說你的啊,你別多心啊。

貴五肯定是多心的,可是貴小六完全沒心沒肺,爛心爛肺,他不僅瘋狂點串,又自作主張替貴五要了一瓶啤酒,貴五沒有心思喝酒,隻顧四處張望,他一直感覺自己已經被警察盯梢了。

可是他的眼睛盯住誰,誰就朝他瞪眼,或者翻個白眼,沒有一個人的眼睛像警察那樣犀利的。

四處看了一會,也看不出什麽名堂,心想還是先顧著眼前吧,眼前有吃有喝,就先吃先喝,於是舉了啤酒瓶,正想喝,忽然眼前晃過一張臉,一個熟悉的人從攤前走過去,貴五明明知道他是誰,一時卻沒能馬上想起來是誰。

哪知瞬間那個陌生人已經站到他麵前了,死死地盯著他。

貴五渾身一哆嗦,想起來了,立刻失聲大叫起來,啊呀呀,是老豆!你是老豆!

那個人可不像貴五這麽激動,平靜地說,我是老豆呀,你不是貴五嘛,這麽大聲幹什麽,我又沒聾。

貴五嚇得一屁股坐下了,結結巴巴說,你,你老豆,你到底還是追來了?一邊說,一邊四處張望,看看老豆有沒有帶警察來,沒有看到警察,他稍稍放鬆了一點,腦筋迅速轉過來了,趕緊搶先說,不是我拐他的,是貴小六自己跟來的啊,不信你問他,不是我拐他來的——

老豆好像聽不懂,說,你說什麽,什麽意思?

貴五說,咦,別裝了,你們不是來找貴小六的嗎?

那老豆似乎更加迷惑了,撓著腦袋說,貴小六?貴小六是誰?

那貴小六正吃得很歡,滿嘴油膩,聽到有人點他的名,理也不理。

貴五拱了拱貴小六,對老豆說,就是他,貴小六,你不會不認得他了吧,他是你家老四呀。

脫口說出“你家老四”這幾個字時,貴五其實已經想清楚了,他早已經認輸了,他不想再找人販子賣貴小六了,但是貴小六卻纏住他不放,警察遲早會追到他,如果那時候貴小六還在他身邊,那就是人贓俱獲了。

現在貴小六的親爸突然出現了,豈不就是他的救星了,正這麽想著,就聽老豆說,貴五,幾年不見,你都老成這樣啦——他回頭看了看貴小六,說,啊?你都有孩子啦,孩子都這麽大啦,難怪你這麽老了——老豆又朝桌上看看,咽了口唾沫,說,呀,兩個人,點這麽多,吃不下吧,我來幫你們吃。就自說自話吃了起來,吃了幾口,想到什麽,又朝前邊大聲喊,他娘,他娘,你也過來吃!

老豆的老婆低著頭往前趕路,出去老遠,聽到老豆喊,才折了回來,一坐下,也不客氣地吃了起來,一邊朝貴五和貴小六看著,笑著。

貴五趕緊解釋說,這不是我的孩子,我還沒有結婚呢。

老豆“哧”地一笑,說,啊?那是私生子啊?也無所謂啦,現在什麽都無所謂啦。

貴五說,不是私生子,不是私生子,老豆,你再仔細看看他,這個小孩,你不覺得他像誰嗎?

老豆倒是認真地看了一看,看不出來,說,像誰?像你吧。

貴五說,老豆你太夠嗆,你連自己的孩子都認不出來,這個就是你們的孩子呀,你家老四,小名死棺材,大名貴小六。

老豆笑了起來,說,貴五,別胡說了,我們家沒有老四。

貴五說,怎麽不是,你再仔細看看——

老豆根本不看,說,貴五,你開什麽玩笑,我們家那一年確實是生了個老四的,但是一生下來就給老太摁在馬桶裏溺死了。

貴五說,不可能不可能,他就是你們家老四!

老豆的笑,漸漸變成了冷笑,他冷笑著說,我們家老四,怎麽會叫個貴小六呢,我們家的孩子跟你姓?

貴五說,這不是我給他取的名字,是你們家老四自己取的,他非要叫貴小六,我搞不過他。

老豆說,無論你怎麽說,他都不會是我們家老四,老四早死在馬桶裏了。

貴五不服,說,你親眼看見老太把他溺在馬桶裏?溺死了?

老豆說,我是沒在家,但是他娘是親眼看見的,沒得假。

老豆老婆在旁邊加油添醋繪聲繪色說,怎麽不是,我親眼看見的,開始兩隻小手還往外扒拉呢,老太心狠,用馬桶蓋摁住,一會兒就沒有動靜了。

貴五隻管搖頭,說不出話來,他也知道,沒有這些烤串和啤酒,老豆和他老婆早就走了。

可是貴五如何說得過兩個當事者,他想了想,隻得退一步,說,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溺在馬桶裏了,但是肯定沒有溺死,你如果不相信,打電話回去問老太。

老豆說,嗬嗬,貴五你現在比以前狡猾多了,我才不上你的當,你是老太派出來找我們的吧。

貴五說,老太幹嗎派我來找你們,你們有什麽對不住老太的?

老豆說,咳,老太一直問我們要孩子的生活費,我們哪裏有,自己顧自己一張嘴還不夠的。

那老婆也氣不過,說,是呀,兩個大的我們都自己帶著,她隻帶一個老三,還有意見,老太也太摳門了。

夫妻倆一唱一和,那老豆又說,貴五啊,從前看你,也不是這樣的人呀,沒有想到你變得這麽厲害,你竟然硬要把自己的私生子塞給我們,笑話笑話——

貴五氣得說,笑話笑話,你們才笑話,哪有你這樣的人——

老豆說,是呀,天底下都沒有你這樣的人,虎毒不食子,你再這樣,我們報警了——

貴五對付不了這對夫妻,隻得回頭和一直在看熱鬧的貴小六商量,求他助力。如果貴小六咬定他們是,他們也抵賴不掉的。可是貴小六堅決不認,他抱定了貴五的大腿,說,你是粑粑。

說得貴五都迷糊了,難道眼前這對夫妻,真的不是老豆,真的不是貴小六的親生父母?

老豆夫妻倆,樂得哈哈大笑,掃了桌上吃剩下的串,拔腿開溜。

貴五推著貴小六,說,你快去追他們,他們才是你的爸爸媽媽,你快跟他們走吧!

貴小六說,我才不走,我走了,你怎麽賣我?你賣不了我,你錢從哪裏來?

貴五說,咦,奇了怪了,就算我能賣了你,但是賣你的錢,是我的,關你什麽事,難道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被人賣了,還跟著數錢,說的就是你哦。

貴小六說,粑粑,你動作快點,我想數錢。

貴五氣得朝貴小六直瞪眼,說,我大概是被你克住了——人家都說外麵到處都有人販子,可我找個人販子怎麽就這麽難?

貴小六吃滿意了,拍拍肚皮,又拍拍手。

貴五看了實在來氣,繼續罵道,你個討債鬼,你真是個死棺材,你親爹親媽都不認你,人販子也不找你,我前世裏欠了你什麽債,你毛毛蟲樣地黏著我不放——說著說著,盯著貴小六越看越害怕,疑惑地說,你親爸親媽說你早就死了,難道你是個鬼,難怪這麽難纏,我越看你越像個鬼。

貴小六說,粑粑,你看我像鬼,你見過鬼?你知道鬼長什麽樣子?

貴五說,你若不是鬼,為什麽我就是脫不了身,爛手裏了,本來明明一手王炸,卻打得稀巴爛——越想越氣餒,說,算了算了,說到底,本來是想結婚送彩禮才弄你出來的,現在女朋友也沒有了——不對,應該說本來就沒有,隻是我自己以為有,既然沒有女朋友,也不要結婚,那還要錢幹什麽呢,算了算了,我不想賣你了。

貴小六“咯咯”一笑,說,粑粑,你太落伍了,現在哪裏還有人像你這樣賣孩子的。

貴五本來都心如死灰了,被貴小六一挑逗,心裏又一**,說,那怎麽賣,你知道?你教我?

貴小六說,我是小孩,我不會教你,但是我聽大人說,網上就可以賣的。

貴小六話一出口,就像挑了貴五一根麻盤,挑到根上了,貴五一拍大腿,說,哎呀,你咋不早說。

就帶著貴小六找了一家網吧,貴小六黏著他糾纏,叫貴五也給他租一台電腦,貴五說,去去去,你還電腦呢,你個人腦都沒長好,一邊去!

貴小六才不肯一邊去,就黏在貴五身邊看他上網。

貴五上網去東看看西問問,很快發現又上了貴小六的當,誰敢在網上公開買賣兒童呢,想了半天,又在網上翻來翻去翻了半天,後來終於看到有一個名叫“寶寶回家”的貼吧。

這個吧看起來是為了尋找失蹤兒童而建的,好多熱心人在裏邊提供信息,出主意,提建議,咒罵人販子,貴五知道自己走錯門了,剛要退出,就看到一個名叫“陌生人”的人,發了一條消息,隻有四個字:有兔子嗎?

貴五起先是覺得莫名其妙,怎麽冒出個“兔子”來,可片刻之間,忽然想起,陳警官曾經提醒過他,說人販子之間是有暗號的,具體什麽暗號,陳警官沒有說,恐怕他也不會知道得那麽清楚,但是現在貴五有了靈感,會不會“兔子”就是“孩子”的代稱,這麽一想,貴五一麵嚇得心裏“怦怦”亂跳,同時也猜想,可能機會真的來了,趕緊手忙腳亂地試著回了四個字:要兔子嗎?

那邊隻回了兩個字:車站。

一眨眼間,內容全部刪除了。隻留下“車站”兩個字在貴五心裏,像一塊沉重的鐵塊,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貴五上網的時候,貴小六一直搗蛋,但他又不認得字,這會兒看到貴五犯愁,想替他排憂解難,說,粑粑,你在跟誰說話?

貴五說,兔子。

貴小六立刻歡呼跳躍起來,大聲叫嚷,兔子,兔子,這裏有兔子!

貴五嚇壞了,怕萬一網吧裏有知道暗號的人,那就自我暴露了,趕緊捂住貴小六的嘴,貴小六掙紮出來,說,粑粑,我輕一點,噓——粑粑,你的生意來了?

貴五矜持地說,隻能說,初步吧。

貴小六興奮地跳躍,歡呼說,哦,哦,成功了,成功了,粑粑,有我的功勞,是我讓你到網上找的。

貴五說,這倒不假——想了想,壞笑說,要不,等我拿到錢,分你一半?

貴小六說,不用不用,粑粑,你真不會算賬,你給我錢,這是讓我的新粑粑新麻麻占了便宜,我才不要,全歸你——

貴五見貴小六不上當,也無趣,說,不要拉倒,見過不要這個不要那個的,還真沒見過不要錢的。

貴小六說,粑粑,你省著點用,萬一後悔了,你再來贖我。

貴五點了點他的腦袋說,你想得美!

一邊跟貴小六鬥嘴,一邊思索著“車站”兩個字,到底是汽車站,還是火車站呢,即便是汽車站,海東也有好幾個,東南西北各有一個,他到底該往哪個方向去,他跟貴小六吹噓的這個“初步”,還真是很初很初呢。

所以貴五還不能走,他守在電腦前,想等等那個“陌生人”會不會再次出現,可是貴小六一直在糾纏他,從他的背上爬到腿上,又要爬到他頭上,貴五無奈,隻好按貴小六的要求,在旁邊也給他租了一台電腦,這樣他才可以安心地秘密地等魚上鉤。

那貴小六上去一會兒,就“哈哈哈哈”大笑起來,把網吧裏戴著耳機的人都驚動了,紛紛張望,看到是一個小孩子,就不再理會,可這邊貴五卻慌了神,責問說,你笑什麽,笑這麽大聲,你是怕別人不知道你的身份,哦,我的身份?

貴小六坐在凳子上屁股一顛一顛的,繼續笑。

貴五來氣說,貴小六,你好失態啊,就算要有新粑粑新麻麻,也不知人家是個什麽東西,能把你樂成這樣?

貴小六隻管笑,從“哈哈哈”又笑成了“咯咯咯”,簡直笑翻了。

貴五說,你神經病了,有這麽好笑嗎?

貴小六說,這個人販子,太好笑了。

貴五一聽有人販子,頓時神經緊繃了,說,什麽什麽,電腦裏也有人販子——一邊頭勾過來,看貴小六看的那一段視頻,那是一個警察看到人販子後和人販子對話的視頻,警察問:你為什麽要拐賣兒童?那個女販子居然還笑,說,錢來得快唄。警察又問:你不知道這是犯法嗎?那人販子一邊笑一邊撇嘴,說,喲,多大個事,不就一個小孩嗎,丟了再生一個就是了。

貴五氣得一拍桌子,罵道,畜生,畜生!

貴小六說,粑粑,你罵誰呢?

貴五一陣心虛臉熱,繼續往下看,那警察又問,你用什麽手段拐孩子?那人販子輕描淡寫地說,哄騙唄,偷唄,偷不著就搶,難搞的,就打暈了抱走。

貴五又罵:不是人。

看到後麵才知道,這個人販子居然把拐來的孩子殺了,她居然還是一副無關痛癢的態度回答警察殺孩子的理由是因為孩子哭鬧,怕別人發現,就丟到河裏淹死了。

貴五憤怒不已,霍地站起來,看樣子他要砸電腦了,貴小六一看,趕緊拉扯他重新坐下,說,粑粑,你再看看,你再看看——

貴五又看到許多關於人販子的內容,越看越驚愕,越看越害怕,最後他簡直不敢再往下看了。

貴小六說,粑粑,他們幹什麽呢?

貴五說,他們把你的器官拿出來,一件一件賣錢……

貴五已經魂飛魄散,趕緊拉著貴小六往外跑,好像那些割小孩器官賣的人就在網吧裏死死盯住他們了。

從網吧出來的時候,貴五交了錢,網吧管理員把押著的身份證還給貴五,隨手對了對照片,又看了看貴五的臉,說,這是你嗎?

貴五說,我身份證上的照片,不是我,難道是別人?

那管理員說,難說的,難說的。

貴五又給嚇著了。這張身份證確實是假的,但照片是真的。為了防範老太報警,警察全網通緝,貴五早就備了一張假身份證,像這種小網吧,一般是不會較真核查身份的,卻不料進去容易出來難。

管理員雖然沒有攔住他們,但是他滿臉寫著懷疑,讓貴五不放心,走出一段,他又回頭去看看,看到管理員正在打電話,貴五嚇得腿都軟了,拉著貴小六說,報警了報警了,我們快逃。

貴小六說,粑粑,我們逃到哪裏去?

貴五說,你廢話真多,先別管哪裏了,上了車再說。

貴小六說,粑粑,現在是晚上,晚上還有車嗎?

貴五說,你懂個屁,沒有汽車,還有火車,夜班火車,多的是。

貴小六撇著嘴說,粑粑,那是慢車。

貴五說,啊?你倒講究,你還想坐高鐵啊?想想氣不過,又補充說,高鐵開得快是吧?開那麽快,你是要奔到哪裏去呀?

貴小六說,我跟著粑粑,粑粑到哪裏,我就到哪裏。

到了火車站,買了票,坐在空空****的候車大廳,貴五一直心神不寧,東張西望,貴小六在座椅上腿一伸已經睡著了,貴五推醒了他,說,貴小六,你眼尖,你看看,那兩個人,是不是盯我們梢的,要不然,這麽大半夜,他們幹嗎要在火車站?

貴小六迷迷糊糊地說,粑粑,我們也在火車站呀。

貴五說,我們不一樣。

貴小六跟著貴五說,他們不一樣。

貴五心驚肉跳地說,他們不一樣,他們什麽不一樣——

正在嘀咕,那兩個大漢竟然衝著他們走過來了,貴五嚇得抱起貴小六,衝過檢票口,直接奔到站台,剛好一列火車到站,貴五直接就爬了上去,再回頭朝站台看,哪有什麽人影,鬼影子也沒有。

貴五這才放下貴小六,拍拍胸脯,氣喘籲籲地說,還好,還好,沒有追上,嚇死我了。

貴小六說,粑粑,他們不是來追我們的。

貴五說,貴小六,你太幼稚了,你一點也不懂,他們就是來追我們的。

貴小六手朝車廂另一頭指了指,說,粑粑,他們是乘火車的。

貴五朝那邊一看,果然,那兩大漢也上了車,坐在車廂另一頭,根本也不朝貴五他們這邊看一眼。

貴五總算放了點心。經過了好多天膽戰心驚的日子,現在神經一鬆弛,火車的“哐當”聲就像是搖籃曲,搖著晃著,一會兒貴五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貴五被一陣香味熏醒了,睜眼一看,小桌上泡著一碗方便麵,熱氣騰騰的,他剛要開口罵貴小六,抬頭才發現,根本不是貴小六在吃,是同車的另一個乘客,就坐在他對麵,貴五上車的時候,還沒有他,也不知道他是從哪一站上來的。

貴五坐直了身子,正要和他打個招呼,忽然感覺身上少了什麽東西,左看右看,渾身上下摸了個遍,什麽也沒少,最後才想了起來,一想起來,頓時慌了,急得站了起來,說,哎呀,哎呀,貴小六,貴小六呢?

那個吃麵的乘客,抬頭朝他看看,說,你找誰?

貴五大聲嚷嚷,貴小六不見了,貴小六不見了,你看見貴小六了嗎——一個六歲的小孩,很矮小,不像六歲,就像,就像——他也說不準貴小六像幾歲,口不擇言說,就像隻猴。

吃麵的人一口麵噴了出來,笑得前俯後仰,滿嘴花白的碎麵條,啊哈哈,啊哈哈,說自己的小孩像隻猴,有你的,有你的,心好大,哈哈。

貴五脫口說,他不是我的小——趕緊打住,改口說,你看見了,你看見了?

那人說,你是做夢沒醒吧,哪來的小孩,我上車的時候,就沒見你身邊有小孩。

貴五說,你什麽時候上車的?不等他回答,又搶著說,你是剛剛上的車吧?我天亮的時候起來小便,貴小六還在呼呼大睡呢。

那人說,反正我是沒有看到小孩,猴子也沒有看到。

貴五趕緊滿車廂找,車廂裏沒幾個人,問了,沒看見小孩,又一節一節車廂找過去,綠皮火車上人很少,不一會就到頭了,又返回來再找,廁所也都一一打開看了,也仍然沒有。

貴五一屁股坐下,渾身打軟,口中喃喃,著了道了,著了道了,果然被人販子盯上了,拐走了——

貴五的行動早已經驚動了列車員和乘警,他們過來打聽情況,貴五哭喪著臉告訴他們,貴小六在火車上丟了,找遍了整列火車也沒有,一定是被人販子從哪個站拐走下車了。

乘警說,據你所說,天亮時你還看到小孩的,就算拐走,也不會太遠,天亮到現在,中間也沒有停幾個站,我們已經和那幾個站的派出所聯係了,請他們查一查車站監控。

貴五表示懷疑說,這種小站,也有監控?

那乘警說,這個不一定,有的地方裝了,有的地方沒裝。

貴五說,那要是沒裝的話,不就什麽也查不到了?

乘警安慰他說,你別太緊張,現在到處都是天眼,真所謂天網恢恢,壞人是逃不掉的。

貴五心裏一驚,忽然間聽到列車廣播,播報下一站的站名了。

貴五一聽“麻西”兩字,嚇得又站了起來,說,麻西?下一站是麻西?

麻西就是他的家鄉呀。貴五急得說,不好了不好了,上錯車了,我們上錯車了。

旁邊的乘客聽說他是從海東上的車,原本是想到海前去的,大家哈哈大笑,說你這一錯,可是錯得遠了,從最東錯到了最西呀。

車已經慢下來,進站了,停住了。

貴五不知如何是好了,心裏又慌張又空虛,沒著沒落地,他努力鎮定了一下,想清楚當務之急,是找到貴小六,在車上是指望不了,因為火車還得繼續往前,離貴小六就越來越遠了,想到這兒,就在火車關上車門的那一瞬間,貴五抓起背包,跳下車去,直往車站外奔,奔出一段,快到出站口了,就看到有兩個穿警察製服的人守在那裏,一一詢查出站的旅客。

貴五猶豫了一下,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就聽到其中的一個警察在打手機,說,沒有呀,麻西是個很小的站,又不是逢年過節的,下車的人本來就沒幾個,沒有看到帶小孩的乘客,真的沒有,男的女的都沒有,我們都一個個相過麵啦——你們是不是搞錯了車次啊?

另一個警察看到有個乘客帶著一個比較大的旅行包,叫他打開來,難道這裏邊還會藏著一個小孩。

打電話的警察繼續通話說,你們的分析有依據嗎,人販子能有這麽傻呀,什麽什麽什麽——

貴五忽然就感覺到,電話那頭就是陳警官,或者是劉警官,他猛一陣後怕,幸好貴小六不見了,不然這會兒他就束手就擒了。

但是一想到貴小六不見了,他的心卻更慌了,他閃在一邊大喘氣,喘了一會,忽地從角落裏躥出去,躥到兩個警察跟前,急切地說,你們快點,快點去救貴小六——我,我,我報案,哦,不對,我是投案,我自首——

麻西鄉派出所警察,認得貴五,就笑起來,說,貴五,你終於回來啦,你再不回來,你家老子要發癡啦。

貴五急得說,老李,老李,貴小六在火車上被人拐走了——

老李“撲哧”一笑,說,貴小六?得了吧,哪來的貴小六,你爹都說了,你騙他,說你在外麵有小孩了,想騙他錢呢吧?

貴五說,真的有貴小六,是我拐走的,哦不,是被人販子拐走了——你們剛才守在這裏,不是正在找一個大人帶著一個小孩嗎?那個大人就是我呀。

老李說,大人就是你啊?我們是找一個女的,你是個女的嗎?

貴五一聽“女的”,又嚇著了,渾身冒汗,說,女的?難道裴姐就在這趟火車上,嚇死人了——

老李的同事跟老李說,哎呀,你別跟他廢話了——自己卻回頭跟貴五廢話說,是呀,我們是在找一個大人帶著一個小孩,你硬說你就是那個大人,可你身邊也沒有一個小孩呀,難道他是隱身的小孩,我們看不見——他很做作,還做了一個伸手在貴五身邊摸一摸的動作。

貴五急得跺腳說,我說的你們怎麽就不肯相信呢,在火車上,我睡著了,貴小六被人拐走了,貴小六就是,就是——他咬咬牙,終於說了出來,貴小六就是老太家的老四,就是死棺材!

“死棺材”三個字一出口,他頓時感覺心裏一陣輕鬆,好像已經把貴小六交給了警察。

老李和他的同事對視了一眼,老李說,貴五,我們不能老站在這裏說話,你不要糾纏不清,這樣,你先回家去見見你爹,我們回派出所商量商量再找你。

貴五說,你們不怕我逃跑?

老李說,不怕,跑不掉的。

貴五隻得先往家裏去,一路上想著貴小六不知被拐到哪裏了,不知是找了個人家,還是被搞殘廢了,甚至被摘掉了哪個器官,想著,心裏很難過,覺得很對不起貴小六,口中喃喃說,貴小六啊貴小六,枉你這麽個機靈鬼,最後還是沒逃出——

話音未落,已經走到了前次誤救貴小六的泥塘邊了,眼睛朝前一看,活見鬼了,泥塘裏竟然真的有個小孩,正在泥裏打滾,待貴五走近了,那小孩從泥水中抬起頭來,一臉的髒汙,衝著他笑,喊,粑粑,粑粑,快來救我——

怎麽不是貴小六,簡直了,貴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那貴小六衝著他拚命喊粑粑,他想不認也不行。

貴五聽到身後有聲音,回頭一看,這才發現,竟有一輛警車停在路邊,兩個警察站在車邊,正在衝著他笑。剛才光顧著看貴小六在泥塘裏打滾,竟然連警車和警察都沒有發覺。

貴五頭皮一麻,脫口說,你們終於來啦?

那兩個警察過來,朝貴五亮了證件,說,我們是麻南派出所的,你認得這個小孩?

貴五說,他是貴小六,哦不,他是死棺材——

警察說,我們不管他有幾個名字,他是你們村上的吧,你把他帶回去吧。

貴五十分疑惑,看了看警察的臉,看不出來他們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就不知道應該怎麽接話了。

警察見他猶豫,有些誤會,趕緊說,是的是的,我們知道,這個小孩難弄的,我們實在是給他搞慘了,他說他在麻南站下了火車,要回家,又說家是麻西的。我們問那你為什麽不坐到麻西下車,要提前下車呢,他說是看到站台上有賣粑粑的,想吃粑粑,就下車了,結果火車就開走了——這個警察說得來氣,噎住了,說不下去。

另一個警察接著說,然後他就來搞我們了,要我們送他回家,你說我們能不送嗎,可這一路上,一直喊餓,好像要餓死了——

貴五忍不住笑了,說,他就是個餓死鬼。

警察說,吃了一大堆東西不算,還不太平,走到這兒非要下車,要去滾泥塘,他是在外麵待時間長了,想洗澡了?哈哈哈哈——

貴小六已經從泥塘裏爬起來,直撲到貴五腳邊,抱住了就喊粑粑。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說,啊?你是他爸爸?

貴五趕緊否認,才不是才不是,你們也知道這個小孩,很妖怪的,他的話,聽不得的。

那兩個警察點頭,同意貴五的說法,說,反正已經到村口了,我們也算完成任務了,不管你是他什麽人,他認你就行,我們交給你了,再出問題,就不是我們的責任了。

警察朝貴五敬了個禮,就開車走了。貴五覺得莫名其妙,貴小六又回到自己手上了。

這時候有村裏人過來了,看到他們兩個,覺得有些詫異,想了想,說,哦,原來貴五是你帶死棺材出去了啊,我們還以為他被人販子拐走了呢。

已經看到貴小六家的房子了,貴五推了推貴小六說,你到家了,不關我事了啊。回頭對那村民說,不是我帶他的,是他纏住我的。

那村民朝他揮揮手,走了。

貴五回家,老父老母自是喜出望外,但是貴五並未看到宰雞殺豬的景象,責問起來。父親說,雞呀豬呀什麽的,養了太髒,不讓養了,我們以為你會帶回來的。

貴五咽了口唾沫,對父親說,你狠,我玩不過你。

過了一日,老李和他的同事來找貴五了,說他們研究商量過了,覺得貴五確實有嫌疑,至少村民反映貴小六多日不見,這就是可疑之處,雖然現在貴小六又回來了,但是中間這一長段的經曆,不可能是空白的,要讓貴五把它填上。

貴五就從頭到尾如實講了一遍,警察聽得不耐煩了,笑了起來,說,貴五,你這一點邏輯也沒有,你真不會編故事。

見老李無法相信他的真實經曆,貴五苦惱了一會,靈感突然而至,喊了起來,海東,海東,你們可以去問海東城南派出所的陳警官和劉警官,他們可以作證。

老李他們是認真的,就聯係上了陳警官,開了免提,讓貴五聽,結果那邊陳警官早就忘記了貴五是誰,這邊老李還懷疑貴五故意捉弄他們,生氣地說,人家都不承認認得你,作個屁證。

但他們工作是頂認真的,還是和陳警官糾纏了一會,說,你再仔細想想,假如你們真的從來沒有接觸過貴五,人家怎麽會平白無故地提到你海東城南派出所呢,你是老警察嗎?有多老了?你這記性也太差了,這才幾天前的事情,這麽快就忘記了?

那邊陳警官也不高興了,說,我們海東城南,你沒來過吧,你了解我們這裏的情況嗎?不了解就別隨便亂說,我們海東城南,每天進進出出的外來人口太多了,誰記得誰是誰呀。

貴五急得說,你告訴他,說是天使。

老李和同事都笑了,按照貴五說的,喂,他說他是天使。

對方也笑了,說,天使就更不認得了,不敢認得。

貴五又說,是天路。

那邊說,天路也沒有印象。

貴五急得說,他們有意的,他們明明知道我。

老李的同事不服了,說,你說什麽呢,你要讓警察記住他遇見過的所有的人嗎?他抓到的罪犯,各種各樣的人物,來來去去,那麽多,全記得?你以為警察是記憶大師啊?

貴五說,但是他們應該記得我,我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孩子,他們肯定懷疑過我——冤有頭債有主,貴五被逼得一路往回想,終於,他想到源頭了。

趕緊交代說了,有個叫小麗的女騙子,現在還關在海東拘留所,讓陳警官和劉警官去問她,一問就清楚了。

那陳警官和劉警官也一樣認真負責,果然去問了,小麗也很坦白,說,是有個叫貴五的,她確實是讓他回去搞錢,沒搞著,就叫他拐個孩子出來。確實有這事,至於有沒有把孩子搞出來,那時她已經進來了,不知情。

根據小麗的交代,警察在出租屋抓到了那個人,帶回來一問,卻不叫貴五,又去叫小麗辨認,小麗看了半天,猶豫說,貴五?貴五?你不是貴五嗎?但是貴五這個名字我是聽到過的,應該就是他吧。然後停了一下,又說,不過也說不準啊,誰知道呢,也許他報的是假名字呢。

小麗騙的人太多,自己都記不清誰是誰了。

反正無論如何,從小麗這兒,也一樣得不到貴五犯罪的任何線索。

麻西派出所警察們的想法也不一致,爭執不下,就先拘留了,先關幾天,看看有沒有新情況。

貴五剛剛進去,就有人跟著來了,看守跟他說,有人來看你了,實話跟你說啊,本來暫押期間是不允許探望的,但是你的情況實在特殊,你等於是自己硬要進來的,你以為看守所的飯好吃是吧。

貴五說,誰會來看我,我爹嗎?

那看守笑了,說,看年紀不像。

到了會見室一看,竟是貴小六。

貴五說,貴小六,你怎麽來的,你一個人從鄉下走過來,你不害怕人販子把你拐了去——

貴小六說,粑粑,人販子關起來了,拐不走我了。

貴五氣得罵道,貴小六,你好大的膽,竟敢在火車上逃走,你嚇死我了,你害得我——

貴小六說,粑粑,我不是逃走,我是去買粑粑吃,結果火車開走了,我就追呀——貴小六正在神吹,老太出現了,看到貴五就罵,都怪你個多管閑事的賤貨,你又把死棺材帶回來作死啊,姓貴的,我真是前世欠了你的,死棺材明明已經滾遠了,滾到海東那樣遠的地方了,你又把他弄回來,你弄回來,那你供他吃供他穿,他歸你了。

貴五急了,說,老太,你們家的人,都這麽不講理,我告訴你,你們家老豆更不像話,居然不認自己的兒子,他說死棺材早就溺死在馬桶裏,說他是死人,說他是鬼。

老太麻木地看看他,說,你說老豆,誰是老豆?

貴五說,老太你老糊塗了,老豆是你兒子、是死棺材的爸爸呀。

老太說,可死棺材一直喊你爸爸,你才是老豆呢。

貴五迷糊了。

他想,等我出去以後,這事情要搞搞清楚,不然以後找對象怎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