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入侯門深似海
是夜,皓月當空,星河萬裏。
我站在祠堂外,老祖宗讓父親進祠堂替我給先輩牌位上香。
“泱哥兒,你是一個好孩子。”老祖宗拄著拐杖,一臉慈愛地望著我。
天光月辰散落在她身上,我隻覺得那錦衣綢緞的背後,是一種我永遠也望不到盡頭的斑駁深影。
我沒說話,也不想說話。
“這些年是苦了你了,當初的逼不得已害得你如今不得不在官場上步步小心。我這個做祖母的,看著心疼,卻也幫不得你什麽……”老祖宗歎了口氣,似乎是在後悔當年做的事“泱哥兒,你別怪祖母,也別怪你爹。”
我微笑看著她,聲音卻透出冷硬。
“祖母,您到底想跟孫兒說什麽?”
老祖宗拄著拐杖走了幾步,道“方才在麟兒院頭裏,人多口雜,我知道不方便,所以沒有多問。現在隻有我們祖孫兩個,泱哥兒若是還信任我這個老婆子,就明確地跟我說了吧,綁架麟哥兒的,究竟是誰?”
我驚訝地看了一眼老祖宗,然後眼神閃爍地移開了視線。
“我不…不知道您在說什麽。綁架二弟的就是一群土匪而已,能跟孫兒有什麽關係?孫兒更不知道綁架二弟的是誰了。”
老祖宗明顯不相信這番話,她的語氣變得有點不耐煩。
“泱哥兒難道還在為當年的事耿耿於懷麽?這個心結,你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解開?”
聞言,我慌張地跪在了老祖宗麵前。
“祖母這麽說孫兒,真的讓孫兒無地自容了。”
見我服軟,老祖宗繼續在火上加了一把柴,略含威脅之意。
“泱哥兒撞了個運,得了從龍之功,可沒有真才實學,這丞相之位哪是那樣容易坐的?你是個什麽身份,自己要警醒些,待過幾年,辭官在家,還是要靠著魏應侯府活下去的。”
“你現在還小,許多世麵都沒見過,等將來你也就會明白了,隻有男人,隻有你爹爹,你弟弟才是唯一能倚靠的人。”
“心氣要大些,日後也能好過些。現在我這個老婆子還活在世上,能給你幫襯下就幫襯下了,可將來我到了底下呢?就你現在和你爹你弟的關係,你往後的日子要怎麽過?”
我想了想,確實是這麽個道理。
於是我恍然大悟,滿含感激地給她磕了一個頭,
“祖母說得對,是孫兒糊塗了。”
老祖宗滿意地笑了,她扶我起身。
“現在若是你能扶著點你爹爹和你親弟弟,將來待你辭官,這丞相之位不還是自家人的不是?”
聞言,我有些遲疑。
“可父親早遠離了官場,二弟又尚不滿十周歲,根本連應試都不曾,我能為他們做什麽呢?”
老祖宗恨鐵不成鋼地敲了下我的頭。
“你父親雖遠離官場多年,但好歹也是皇上親封的魏應侯,加上你是一國之相,朝廷裏有多少人想巴結我們侯府,想要在朝廷謀一份差事還不簡單?至於你二弟,他隻是貪玩,你把你要處理的那些折子給你父親,讓他幫你處理了,順道也好教教你二弟,斂斂他的性子。”
說到這裏,怕我心裏不甘心,老祖宗語氣軟了軟,安慰道?“你還小,隻學了那麽幾個字,什麽學問都沒有,這些事本也不該你來。若是弄砸了皇上的事,皇上怪罪下來,你怎麽承受的了呢?”
麵對老祖宗入情入理的透徹分析,我深表佩服,也打算順從她老人家的意思。
“祖母果然比孫兒看得明白些,祖母的意思,孫兒都明白了。”
老祖宗慈愛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果然沒看錯你這個孩子,是我們侯府的寶。現在該告訴祖母,綁架你二弟的究竟是誰了吧?”
我深呼了一口氣,有點緊張地對老祖宗要保障“這事是絕密,皇家之事多不能說,祖母若是答應孫兒不將這件事泄露出去,孫兒就告訴您他是誰。”
明顯的不耐從老祖宗眼裏閃過,但為了自己的兒孫,她還是忍住沒發作。
“這是當然的,祖母莫非會害你麽?”
我點頭“祖母說的是,是孫兒多慮了。”
老祖宗滿眼慈愛地看著我,等著我接下去的話。
看她老人家這麽辛苦地套我的話,我決定把她想要知道的告訴她。
“祖母,那綁匪是……”
“青枝?是你麽?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回你的院子?明個兒還要早起上朝呢,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沒休沒止地熬夜了啊。”
不遠處的小路上走來一點光亮,光亮中心是一襲素紗,薄裙瘦腰,未施粉黛,待走近,便看得見她蒼白如雪的臉色,溫柔似水的眸光。
是娘親。
看到娘親這個樣子,我真的覺得我不是一個好兒子。
我脫下外套,趕忙上前為她披上。
“娘,更深露重的,您怎麽穿得這麽薄就出來了呢?”我將娘親的兩隻手握住,隻覺得冰涼刺骨,不由怒氣一生,對著娘親身後的侍女小菊斥責道“夫人晚上出門,你不知道為她披件披風麽?怎麽做事的!莫非我娘性子軟,便也覺著本少性子軟不成?”
小菊一聽,嚇地跪在地上就開始哭。娘親見著了,心下不忍。
“這件事你別怪小菊,是為娘聽人說你這麽晚還沒回蘭伊軒,心裏著急著出來尋你,這才忘了拿一件披風。”
我心中既愧疚又無奈地看了看自家娘親。
唉,若是娘親的心腸能夠硬一些,或許當初她就不會嫁到魏應侯府,或許如今我也不必步步籌謀。
我和娘親在這兒眉目傳情,一邊的老祖宗再忍不下去了,畢竟煮熟的鴨子就這麽飛了,換作你,是不是也會氣不打一出來?
使勁往地上跺了兩聲拐杖,老祖宗臉色發黑地看著我們。
因著天黑,一隻燈籠照著的地方也有限,娘親這才看見了站在陰影裏的老祖宗。
慌忙向老祖宗請安,娘親的臉色更白了。
“娘,是兒媳怠慢了。方才我著急青枝,所以一下沒看著您,您不要生氣。”
老祖宗看我在旁,怕我會反悔,便沒敢刁難娘親。
“罷了,不礙事,我知道做一個娘的不容易,。”
正巧這個時候,沈景之已經把裏麵的靈位挨個拜完出來了,見娘親衣衫單薄地站在我旁邊,他微一皺眉。
“你還病著,怎麽就這樣出來了?丫頭們不攔著麽?”
我看見娘親的臉色紅潤了些,滿眼的歡喜幾乎隱藏不住。
“夫君也在這兒?我不礙事,隻是輕微的風寒而已。”
雖然娘親這樣說,沈景之還是上前,他將我的衣衫拿下,然後脫掉自己的外衣給娘親披上。
“你的身子不比別人,別隨隨便便就把外套脫了。”沈景之把我的衣服還給了我。
我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行了,泱哥兒,這裏沒有外人,你把剛剛沒說完的話繼續說下去。”老祖宗道。
我抬眼,朦朧燭光下,娘親拿著雪白的帕子在給父親一點一點擦去方才在上香時沾染的香灰,滿眼溫柔,滿眼愛慕。
到口的話就這麽硬生生堵在了喉嚨口。
“泱哥兒?”見我不作聲,老祖宗開口喚了我一聲。
我對她行了一禮。
“孫兒並沒有別的話想說。夜深了,明日孫兒還要早起,既然上香儀式已經結束,請恕孫兒先行回去了。”
言罷,連等老祖宗開口的時間都沒有,我直接拿著外衫離開。
從祠堂到伊蘭軒,一路上我的腦海裏不斷重複著方才娘親給父親擦灰的情景,胸口悶悶的,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
進了伊蘭軒,王捷和孫滬果然還沒有睡。
見我神色不對,孫滬道“相爺這是失敗了麽?”
我努力收拾自己的心情,打算掩飾一下。
還沒開口,王捷直接戳破我的心思。
“主子既然對魏應侯府下不了手,不如就搬去侯府外住吧。”
孫滬雖然也猜到了我的打算,但他並不是一直貼身跟著我,所以根本不知道我是如何布局的。
然而看到我現在的臉色,他也很讚同王捷的說法。
“相爺,每個人都會心軟,但是身居高位者,心軟一次已經足夠了。相爺若是擔心夫人,一同接走就是了,以相爺如今的地位,還怕照顧不了夫人麽?”
我搖頭。
“不能把夫人接出府。”
我利用顧元城給我下的圈套來給侯府眾人下套,我知道老祖宗這個人對權利地位有多貪婪,我知道沈景之這個人有多昏庸無能,我知道金玲和她的兩個兒女有多麽尖酸刻薄。
既然顧元城故意對沈麟說是與我結仇才綁架他,讓我在府內顏麵盡失,聲譽掃地,我又何不利用這一點讓老祖宗以為她是我唯一的倚仗而輕易相信我?讓娘親看清他們一家人的嘴臉,下定決心同我一起離開?讓顧元城以為我已經遭盡唾棄,被趕離府?
我要毀了魏應侯府,把它變作我手心裏利用的工具,以它為枰,再布一場局,一場讓顧元城有來無回的局。
可這一切的籌謀都已然作廢。
“我出府,已經應了顧元城的局,若娘親與我一起,隻會身陷危險之中。”
“那主子是決定還留在府裏麽?”王捷問。
我還是搖頭。
略微思考了下,孫滬忽然懂了我的意思。
“相爺是想讓皇上親自下旨,賜給您府邸,讓您到侯府外住?”
依著孫滬的話,王捷也明白過來。
我看著他們了然的樣子,心下覺得既欣慰又好笑。
“真不愧為我的兩大心腹,既然你們那麽聰明,這禦賜之事就全權交給你們來辦了。”我對他們揮揮手,不給他們討價還價的機會“都退下吧,本相累了,要就寢了。”
王捷和孫滬兩人一呆,誰都沒想過自家主子會把這件事交給他們來辦,他們不過是相爺的兩個小小跟班,能怎麽樣讓皇上下旨啊……
我往榻上一躺,挑起眉看他們“怎麽,想和本相一起睡?”
王捷和孫滬相視一眼,一致決定閉嘴退下。
眼見兩人離開,我下榻,拖出放在書桌下,特意為顧元城準備的天方酒。
這天方酒我存了幾十壇,每天我都要摔碎一壇來解我心中對顧元城那廝的滔滔怒火,但今晚不同,今晚我想給自己留一壇。
“沈青枝啊,沈青枝,你別以為自己姓沈,你就有權利浪費自己的算計!這世上有多少人啊,有幾個能像你這麽聰明的?有幾個像你這麽花容月貌的?”我狠狠灌了一口酒。
門外聽門角的兩個人,麵上表情一陣抽搐。
“顧元城,你這個王八蛋,就算這次沒辦法幹掉你,有本事我們比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讓你屍骨無存!”
門外冷風一過,偷偷摸摸的兩個人渾身一顫。
第二日,我早起上朝,帶著一身的酒氣。
坐在龍椅上的岑帝忍了忍,實在忍不住,他開口問我“沈卿可是遇到了什麽麻煩?”
我向前一步,恭敬回稟。
“臣昨日乘坐汗血寶馬,遊行京城,很晚才回府中。白日歡鬧,許多政務都積壓到了晚上。這晚上臣困哪,臣聽聞喝酒最能提神,就抱了一壇來喝。”
朝堂一片靜寂。
這邊喝酒邊辦公,且不說喝酒能不能提神吧,就說這公文,這公文該處理成什麽樣呦!
岑帝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又隱隱疼了起來。
“沈卿為國事辛勞,是朕未能好好體諒。傳朕旨意,賜卿三十斤尖岩茶葉。?”
一語既出,眾臣嘩然。
皇上該是有多寵信沈相啊,沈相如此滑稽的做法,皇上不僅不怪罪,還一下賜了極品茶葉,這茶葉就算皇宮也沒有多少啊。
底下朝臣議論紛紛,這大殿之上的兩個當事人卻淡定地很。
我麵色不變,跪下謝禮“謝皇上恩賜。”
“平身吧。”皇上道。
“皇上,乳口小兒擔任丞相一職本就不妥,皇上還要如此寵信於他,這不是致江山社稷於不顧嘛?”
三朝元老裴魯忍不住上前勸說。
岑帝淡淡道“裴老多慮了,沈卿之才,朕絕對信得過。”
“皇上,此子根本就有惑亂超綱的苗頭啊。”
另一位年紀不小的朝臣也出列進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