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無忌記得,被趙輝叫去談話那次,是下午兩點。與苗徹乘同一趟電梯。按下“39”樓,陶無忌說了句“這層還是第一次來”。苗徹道:“上麵的指紋也貴重得很。”開玩笑的口吻。兩人在電梯口分道揚鑣,一東一西。陶無忌敲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苗徹,見他也在看自己。兩個男人應該是覺得有些婆媽,便都笑笑,各自進門。陶無忌那瞬是想起了父親——他背著行李往站台裏走,父親在後麵叫,“路上小心,好好工作!”聲音過於響亮,引得旁人都朝這邊張望。陶無忌回頭,瞥見父親臉上堆著笑,手揮得剛硬有力。像所有長輩為小輩度身定製的那種氛圍,讚許、鼓勵、希冀,稍帶些不舍。按說這時候是笑不出的,父子倆分開總是有些傷懷的事。陶無忌隻好也報以微笑,手臂在頭頂甩出一條很瀟灑的拋物線。男人間喜歡這樣,拿那種洞眼很大的篩子,把無用的可有可無的東西統統篩掉,留下來的都是真生活,賊骨挺硬。不這樣,仿佛體現不出男人的粗曠和大氣。像女人了。
但趙輝不一樣。那天他跟陶無忌聊了很久。也是以一個長輩的身份。但要細膩委婉得多。他問陶無忌,“知道薛致遠嗎?”陶無忌回答,“知道一點。”他提起“鳳凰男”這個詞,說薛致遠也是個鳳凰男。他用了“也”這個字,在陶無忌還沒覺出反感之前,便已表明態度:“我不認為‘鳳凰男’是個貶義詞。現在這個社會,有太多聰明人,喜歡把人歸類。這類人是怎樣的,那類人又是怎樣的。很沒有道理。鳳凰男在我看來,就是出身一般但非常要強的人,很努力,也很優秀。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壞人,鳳凰男裏麵也有好有壞。這跟是不是鳳凰男沒有關係。”他說薛致遠是個失敗的例子,“被人罵總不是好事。你雖然年輕,卻比他沉穩得多,品行也好。我一直很感激我的老師。現在我愈來愈明白老師當年的心情。找一個好孩子,栽培他扶持他。自己犯過的錯、走過的彎路,無論如何要提醒他注意。自己沒做到的事,圓不了的夢,盼著他來替自己達成,不留遺憾。這種感覺,就像是把人生再重來一遍。”陶無忌聽了說:“時光之砂。”趙輝點頭:“沒錯,你就是我的時光之砂。”
陶無忌那瞬是有些觸動的。領導的語氣恰到好處,鄭重而又親切,不給他壓力,也絕不像在開玩笑。這時候似乎是要有所表態的,否則就是沒禮貌了。陶無忌鼻尖酸了一下。忍不住想哭了。好像許久以來就是為了這刻。十年寒窗,所有的辛苦,既是實打實的,又像拔絲香蕉那些拉出的線,纏纏繞繞、牽絲絆藤的不易。連從家到學校的那條路,因為沒有母親的陪伴,似是也比別人要長一些,難走得多。之前所做的一切,應該都是為這刻而鋪墊吧。“守得雲開見月明”那種。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比如“時光之砂”,他說想回到過去看看母親的模樣,話是不假,但放在那當口,他知道怎麽說更讓領導動容,一句頂一萬句。偏偏還是不假思索地,完全條件反射。不卑不亢,還帶著感性。陶無忌想起老家門前那條青石路,樹影在河浜裏輕輕搖晃。初秋時分是最美的,還未到十分絢爛,卻已有了些蓬勃的意思。將近未近的感覺。最值得期待。
“謝謝趙總。”他詫異自己竟還是這句。
趙輝笑笑。隻當他客氣。小男生乖一點也好,銳氣放在裏麵。顯得有教養。
“我們還沒加過微信呢。”拿出手機,掃了一下陶無忌的二維碼,“如今這世道,加了微信才算認識。”又微笑,在他肩上一拍,“——去吧。”
苗徹離開分部那天,處裏同事為他辦了一場送別宴。就在分行隔壁的韓國烤肉館。包廂裏兩條長桌,苗徹坐居首那頭,陶無忌輩份最小,坐末席,烤肉倒茶。沒點酒。倒不是規定嚴到這個地步,主要是苗徹自己不想喝。眾人怕觸他心境,便也都陪著。氣氛總體不錯。分部的主任和副主任都來了。勸他:“下麵有下麵的好,天高皇帝遠,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更能放開手腳。油水也多,三六九抓現鈔。你又做過審計,六扇門改行當江洋大盜,知己知彼,黑白通殺,你說,誰還弄得過你?”是說他被貶到路支行當行長。話說得實惠得過了頭,半是勸解半是玩笑,但道理不錯,是真心為他好。又提到張江支行,行政上比一般的路支行高半級不說,今後幾年發展都是熱點,大有可為。苗徹聽著,不附和也不反駁,隻是稱謝。
陶無忌烤肉的技術不錯。尤其牛仔骨,講究火候,時間太短不行,骨頭旁邊都是生的,太長也不行,成肉渣了。陶無忌技術好,手腳也利索,牛肉豬肉雞肉輪番上陣,單煎、翻麵,再挾到各人碟裏,行雲流水一氣嗬成。旁人誇他“能文能武,烤肉也是把好手”。他聽了笑笑,自己不怎麽吃,隻是照顧眾人。見苗徹也基本不動,便拿過一片生菜,放上兩塊肉,卷起來蘸了醬,遞給他,“苗處。”苗徹接過,“今天陶大俠變小媳婦了,”一口吞下,“我看過幾集韓劇,裏麵的女人都是這樣給男人包烤肉。”陶無忌道:“他們是男尊女卑。”苗徹問:“你和我女兒吃烤肉,是她給你包,還是你給她包?”陶無忌道:“當然是我包她吃。”苗徹斜眼看他:“真的?”陶無忌正色道:“您看我手勢就該清楚了,都是平常練出來的。”
苗徹笑起來。手作勢在陶無忌頭頂打了一下,“你小子,真該去演滑稽戲。”
“是有這打算。”陶無忌停了停,“——您都不在了,待著也沒勁。”
“什麽叫‘不在了’?”苗徹皺眉,“你小學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再說了,少在我麵前裝腔作勢,烤幾塊肉就真把自己當小媳婦了?大腳裝小腳,無聊啊。”說著搖頭,嘴一呶,示意陶無忌再包一塊肉。陶無忌動作飛快,轉瞬便包了一個遞過來。
“在審計部好好幹。”臨分開時,苗徹丟下一句。陶無忌沉默片刻,點頭,“嗯。”苗徹停頓一下,“——其實,你不必走我的老路。你,可以比我走得更好。”陶無忌朝他看,還未開口,苗徹又繼續道:“以前,你是我的兵,我說話要像個長官。現在不一樣了,我可以像老子訓兒子那樣,給你一點比較中肯的建議。”陶無忌又點頭,等了半晌,見他並不往下說。苗徹掏出煙,自己點上,吐了個煙圈。忽的歎氣,搖頭:
“算了,你這小兵油子,比狐狸還精。我這點人生經驗,也作孽兮兮,沒啥好炫耀的。”
苗曉慧來接父親。她等在飯店門口,雙臂張開,斜倚著那輛紅色迷你酷派。苗徹拍著胸口,作驚訝狀:“哎喲!哪裏來的漂亮車模?”苗曉慧嘻嘻笑著,上前一把攬住父親的胳膊,“走,回家。”苗徹道:“深更半夜,浦東浦西繞一圈。你一個小姑娘,我不放心。”苗曉慧討好的神情:“不繞,到家就不走了。行李在後蓋箱,今天搬回去。”苗徹看一眼陶無忌,笑意慢慢滲出來,嘴上還要強:“又賣乖!”陶無忌歎道:“曉慧非要回去,我也沒辦法。”
苗徹父女離開後,陶無忌原地待了一會兒。今晚的氣氛,是有些內斂的。或者說表麵與內裏是截然不同的。說笑、安慰、插科打諢,像一個巨大的鍋蓋,兜頭兜臉把油鍋蓋住。掀不起什麽來。任憑裏麵燒焦、變質,隻是不理。苗徹臉上的神情,全程波瀾不興。笑或不笑,都柔和得很。在陶無忌看來,竟像是帶個麵具那樣別扭。連話也說得不詳不盡。那句“你不必走我的老路”,其實該有下文的。無窮的意思。真正該像老子對兒子那樣,酣暢淋漓一番。陶無忌等著,像小鷹站在崖邊,戰戰兢兢地,被老鷹拎起來硬生生拋向天空,稚嫩的翅膀劃出人生第一道精彩——偏偏什麽都沒有。那樣戛然而止,本就是個悲劇。
趙輝站在角落邊。一動不動。路燈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臉浸在暗處,看不甚清,唯獨眼睛那裏有光閃過。陶無忌猜他應該站了許久。剛好是苗徹適才上車的位置。猶豫著是否要過去打個招呼。好在黑暗是天然的屏障,有自顧自的借口。少了麻煩。仿佛誰也不曾看見誰。陶無忌咳嗽一聲,把目光移開,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另一邊離開。
出地鐵口時,接到程家元的消息:“沒在家?”他回過去:“五分鍾。”快步走到家,果然見程家元坐在台階上,雙手抱膝蓋,盯著腳尖看。“有事?”陶無忌問他。
“沒事,就是想找人說話。我猜你也是。”
“沒錯。”陶無忌停頓幾秒,點頭。
蔣芮適時地出現,剛和趙蕊看完電影回來,說晚飯吃得有點油膩,“一起喝茶。”三個男生就近找個茶館。聊天節奏沒有因為多了個不速之客而猶猶豫豫。相反,更加迅速地奔向主題。程家元說:“這幾天我一直在問自己,一,要不要留在S行;二,如果還留在S行,應該怎麽做;三,我到底想成為怎樣的人。”
蔣芮笑起來:“半夜裏聊這些,太高大上了。”陶無忌問他:“難道你不考慮這些?”蔣芮依然是笑:“考慮也考慮,不用拿到台麵上。很多事情不是比誰叫得響。我站到屋頂上大吼一聲,我是好同誌!我要好好幹!就真是這樣了?——喊口號沒意思的。”陶無忌道:“主要是思路沒你清楚。要定期捋一捋。”蔣芮哎喲一聲:“別人說這話也就算了,你陶無忌這麽說,還給不給別人活路?”說著朝程家元笑笑,“他這人就喜歡假謙虛,顯得他很有涵養,又聰明。”陶無忌也笑笑:“其實是草包一個,既沒品又無能,很拿不出手。”
談話陷入一種很微妙的氛圍。虛話套實話,捧人加罵人。蔣芮是因為上午被趙輝說了一通,新近的兩筆貸款,一筆五百萬,一筆三百萬,程序上有些問題,被風控部彈回來。都是朋友托的關係戶,想著金額不大,又仗著是趙輝介紹入行的,便放肆了些。趙輝話說得不重,但意思很清楚。剛進來就這樣,別人小三子還要裝一陣呢,膽子有點大了。又提到趙蕊,“你們都年輕,要把精力多放在學習和工作上。”蔣芮心虛,前幾天蕊蕊外婆過生日,他跟著去了,舅舅舅媽阿姨姨父見了一圈,親親熱熱,儼然一家人的模樣。唯獨不敢看趙輝。趙輝也是好功架,聽眾人提議“小夥子不錯的,蕊蕊早點結婚成家也好”,也不反駁,隻是坐著吃菜。蔣芮母親一次無意間看到蕊蕊的照片,也是吃了一驚,“你談朋友了?”蔣芮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蔣母也是眼尖,竟瞧出蕊蕊眼睛似乎不太好,“這小姑娘,有點斜眼?”蔣芮沒好氣,“角度問題。再說了,人家手好腳好,能看上你兒子?”蔣母聽這話,便問姑娘父母是做什麽的。蔣芮告訴她:“行長。”蔣母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蔣芮覺得,比起陶無忌,自己的境地更是可笑。連兩情相悅那一層都完全不同。哄傻姑娘玩罷了。說人家父親嫌貧愛富,自己都叫不響。不是一回事。也因為這樣,便愈發的氣不過。這“氣”,還不是直截了當,而是七纏八繞莫明其妙。趙輝對陶無忌的器重也是一樁。朋友是鏡子,心情好時可以正衣冠,倘若不順,頹意也悉數被映在上麵,一絲一毫都逃不脫。
“我不能跟你比。”蔣芮對陶無忌道。笑容有點僵。
“阿大阿二排排坐,誰都別笑話誰。也不用假客氣。”陶無忌拿起茶杯,與他的一碰。
“上海話越說越溜了。”蔣芮歎道。
程家元說到父親。“——有點想他。”兩人聽了,都不語。程家元淒然道:“二十年沒有他,也這麽過來了。現在才真成沒爹的孩子了。就算想要罵他嘲他,也不能了。”陶無忌勸他:“你隻當還和過去一樣,人是在的,隻是看不到罷了。”程家元放下茶杯,把頭埋在手心裏,看不清表情,半晌,聲音從手指縫裏甕甕地透出來:
“我該怎麽辦——”
三人都去了陶無忌家。程家元睡沙發。“上次來這,還是一年前的事。”他胡亂擦了把臉,躺下。蔣芮縮在睡袋裏。**是陶無忌。統共四十來個平方。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關燈後,聊天依然繼續。蔣芮說趙蕊居然還懂得讓他用**,說是周琳阿姨教的,用了不會生病。黑暗中,另兩個男生都沉默著。蔣芮應該是覺得喪氣,拿腳碰了一下程家元:“你呢,到哪一步了?”程家元說:“我比你純情。”蔣芮嗯的一聲:“明白,就是搞不定的意思。”
“我會和胡悅結婚,也會繼續待在S行,”程家元忽的提高音量,“——我會做得更好,讓我爸在天上看到,後悔為什麽直到最後才讓我知道他是愛我的。”聲音有些啞。
臨睡前,話題終於回到最初的狀態。也許是半夜那種界於清醒、迷糊之間的狀態,讓人更容易考慮一些有關現實和夢想的事。蔣芮說要攢錢,把欠趙輝的30萬先還了,“錢財上清了,其它才好談。否則自己都覺得沒底氣。腰板挺不直。還有我媽。她說浦東地方大空氣好,想把老房子賣掉,買到浦東。可浦東房價是什麽概念?就算是外高橋那邊,新房子也要五、六萬了。算來算去起碼還有兩、三百萬的缺口。我媽說了,一半靠我爸撿破爛,一半靠我。”陶無忌開玩笑:“你媽把國有銀行和撿破爛的放在一個層麵。”
程家元問陶無忌:“苗處走了,你有什麽打算?”陶無忌道:“打報告,調到張江支行。”蔣芮說他:“瞎講!”陶無忌笑了一下。
“那樁案子呢?”蔣芮又問,“還查不查?”
“不知道。”陶無忌思索片刻,回答。
“‘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查還是不查?”
“還沒想過。”陶無忌問他,“你覺得呢,我該不該查下去?”
“愛查不查,”蔣芮嘿的一聲,“管我屁事!”
沉默了幾分鍾。各自睡了。陶無忌聽見程家元的呼嚕聲,起初音量不大,漸漸地,氣勢便出來了。隻能捂上耳朵。蔣芮不停地翻身,隱隱有歎息聲。應該也在遭罪。陶無忌有些好笑。又想起那天趙輝說當年和蘇見仁一個宿舍,“他呼嚕聲最響,大家都吃不消,最後隻好派人守在旁邊,聲音一上去,就捅他的腰眼,再響,再捅,幾次下來,就好了。”程家元把畫寄到組委會的事,陶無忌也是後來才知道。否則肯定攔下他了。那是程家元情緒最失控的一段。陶無忌和胡悅圍著他,把網上看來的那套心理疏導的辦法,生搬硬套。其實自己也沒把握。相比之下,胡悅更專業些,話也說得到位。她說,“你爸在天上看著呢,你不好好的,他怎麽看得下去?我爸媽也在天上看著,所以我隻能笑,笑給他們看。為了你媽,還有我和無忌,你也要好好的。”程家元先是不動,隨即把頭伏在她肩膀上,哭出了聲。
審計報告在主任那裏放了一陣,沒下文。苗徹人一走,便成了懸案。眾人知道厲害,也都不敢再提。電腦裏有底稿,陶無忌看了又看,再去查東園公司那筆房開貸,說是相關資料被上麵封存了,暫不對外開放。新來的處長是個女同誌,姓郭,四十歲出頭,做事和說話一樣,都是溫溫柔柔,講究穩紮穩打。下一站是去青浦,例行審計。案子不大,拖的時間不短,要大半個月。臨行前去張江看苗徹。交通很方便,2號線地鐵站出來便是。樓麵規模不能跟分行比,小巧玲瓏的一幢,旁邊是個街心花園,綠樹蔥蘢,環境優雅。接待員聽說找新來的“苗總”,親自把他迎上去。辦公室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桌椅也氣派得多,沙發能躺下來睡覺。苗徹站在門口,嶄新的工作服,領帶也係上了,襯得人更挺拔威武。很有些封疆大吏的氣派。“苗總”相當官方地跟陶無忌握了手,關照底下人:
“倒杯咖啡進來。”
陶無忌坐在沙發上,喝一口現磨的咖啡。苗徹從抽屜裏拿包餅幹出來,拆開,遞到他麵前。陶無忌說“不餓”。苗徹說是曉慧買的,“我不怎麽吃零食,放著也要過期。你就當幫個忙。”陶無忌拿了一片,“——這裏挺好的。”苗徹道:“這兩天在翻以前的文件,從審計的眼光看,全是毛病。你突然跑過來,嚇我一跳。”陶無忌笑笑:“明天去青浦,張江暫時不查。”苗徹嘿的一聲,“青浦那邊要雙腳跳了。”陶無忌停頓一下,叫聲“苗處”:
“——那案子,我還是想查下去。”
苗徹沒吭聲。陶無忌道:“前幾天跟兩個朋友談理想談人生,半夜裏哭哭笑笑,話說得很煽情,把自己都給感動了。這些天查這案子,別的不提,視力就下降了幾個點,眼鏡還得重新配。辛苦了這麽久,這時候收手,實在說不過去。今天來找您,就是等您下命令,給我鼓個勁,加個油。”
“為了曉慧?”苗徹冒出一句,“討好我?”
陶無忌怔了怔。“不全是。”
“沒必要,”苗徹搖頭,“真的沒必要。”他想著要說一番道理出來,翻來覆去竟隻是“沒必要”。瞥見陶無忌臉上有些錯愕的神情,把“沒必要”說得愈發硬梆梆,一點餘地不留。
手機擺在麵前,半小時前苗曉慧才新發的消息:“爸,別跟無忌說。”
那青年是昨晚見到的。巧也是巧,他下樓倒垃圾,一輛白色特斯拉停在旁邊。青年替苗曉慧開車門,兩人互道“再見”,手牽了半天才放開。依依不舍地。苗徹腳下慢了半拍,被那青年看見,忙不迭打招呼,“爺叔好”。苗曉慧有些慌亂,竟還替兩人作介紹。苗徹提醒她:“我們見過。”問候老鄰居,“你爸媽都好?”那青年倒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離開時還說“改日再正式拜訪”。回到家,苗徹問女兒“什麽狀況?”苗曉慧紅著臉,嘴上撒嬌:“你上次不是說他蠻好嘛,所以我聽你話,試試看呀。”苗徹停了幾秒,又問:“陶無忌知道嗎?”苗曉慧先是不語,隨即拉著父親的手甩了幾下:“爸你先別告訴他——”
倘若放在一年前,苗徹是要去廟裏燒香還願的。現在情形似乎不同。跟瑪麗QQ時,苗徹說了這事。瑪麗打個大大的驚歎號:“這下你開心了!”苗徹不表態,問她怎麽看。瑪麗說:“遲早的事。”這話又是出乎意料之外了。也不好意思細問,以免顯得太遲鈍。便一直沉默。對著女兒也是如此。倒談不上支持還是反對,主要是沒回過神來。隻能裝酷,仿佛莫測高深。苗徹想,這是個看不懂的世界,一個個泥鰍似的難以捉摸——其實也對,人心難測,連趙輝都會變成那樣,天底下還有什麽是不會變的?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你。總而言之,不查也罷。”
苗徹不看陶無忌,把話說得飛快。盼他別問,又盼他問個明白。心裏有些窩塞。半晌,問他要不要再加點咖啡。陶無忌說不用,“一杯就夠了,喝多了胃疼。”看出苗徹心裏有事,停頓一下,“——苗處,我記得您跟我說過,先進你當,黑鍋我背。現在反過來了,我在審計部好好的,您倒是降了職。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我要真沒良心,拿著您教我的東西眼開眼閉左右逢源,也不是做不到。問題是,過不了自己這關。我的優點缺點您都知道。您也別怕我吃虧,我雖然年輕,但一點也不嬌氣,臉皮厚心腸硬。退一萬步,就算真倒黴了,東家不做做西家,我這樣的人才,還怕找不到工作?您絕對放心。”
“我沒啥不放心的。”苗徹丟下一句。那話在嘴裏打轉半天,終是說不出來。裝作無意間問起:“跟曉慧好嗎?”陶無忌說“蠻好”。苗徹朝他看,也不知再說些什麽。在這孩子麵前竟從未如此局促過。“——有事打我電話。”最後這句,竟也是極官方的。
去青浦沒幾天,胡悅也來了。說有個孤兒院的朋友過生日,“到早了,抽空陪你吃個午餐。”吃飯時,陶無忌見她手邊一個精致的手袋,問是不是生日禮物。胡悅便拿出來,打開,一副金色袖釘。陶無忌嘖嘖道:“原來是男性朋友——會戴這麽時髦的袖釘,人肯定很帥。”胡悅笑了笑:“其實是個禿子。鄉下人,沒什麽品味。恨不得打一副純金的給他才好。”
青浦之行比想象的要複雜一些。倒並非審計上的事,主要是壞了一筆5億元的基金,到期兌付不出,客戶衝到支行理論,鬧得很凶。審計組在樓上,聽樓下亂得跟菜市場似的。高音喇叭循環喊著“搶錢啦!殺人啦!救命啦!”聲嘶力竭,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幾個女同誌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郭處叮囑她們:“管好自己。現在不好好查案,壞帳在你們手裏漏掉。過幾年人家鬧起來,隻有哭的份了。”大實話,也有威懾力。再過一陣,便有知情的人打聽出來,那案子是兩年前的,算起來似乎與死去的戴副總也有關。眾人更是不敢再提。關於戴副總的事,至今仍是個謎。傳聞倒有各種說法,為名、為利、為女人,無非是那些老套路。竟是從未坐實過。連具體涉及哪幾樁案子,也隻有極少數核心人物才知道,其餘俱是編故事,比說書的人還精彩。
青浦支行有些狼狽。審計組是欽差大臣,眼皮底下出這岔子,雖說是過去的案子,終歸難看。行長姓張,四十多歲,當了六、七年副職,上個月剛剛轉正。跟郭處有點交情,吃飯時便湊上來聊天,東一句,西一句,其實是探口風。陶無忌也在邊上,郭處給兩人介紹:“張總。陶無忌。”那人打個哈哈,“我算什麽總啊——”朝陶無忌看一眼,笑笑,“久仰大名。”陶無忌覺得這笑容有些曖昧,記不清幾時與他有過交道。嘴上客氣道:“張總。”
晚上,支行邀審計組去青浦當地的劇場看文藝演出。區文工團的班底。熱鬧為主,檔次一般。聯歡會性質。陶無忌本來跟一個同事坐一起,那人看了半場,有事先走了。過了片刻,旁邊又坐下一人。看去,竟是張行長。白天穿的是工作服,晚上換了套淺咖色西裝,粉色襯衫配格子領帶,皮鞋鋥亮。還噴了香水。陶無忌隱約聽人提過,張總平常注重生活品質,穿衣著裝比較考究。“草台班子,入不了市區來的同誌的法眼。”他眼望前方,陶無忌怔了幾秒才明白這話是對自己說。隻好客氣道:“我是小地方人,到大上海來,看什麽都是好的。”半是調侃半是自嘲。“我知道,你是山東人,”他道,“財大畢業。你們這屆分到S行的不少。”陶無忌道:“也不算多。加上我四個。”他嗯了一聲:“都是人才。”
陶無忌覺得,跟這人說話有些莫名的別扭。敵意不似敵意,親切不像親切。還是少搭理為妙。他道:“我當年也想考財大,差了十幾分,誌願沒填好,一捋到底,進了大專——”手機振動一下,有短消息。他拿起來看。陶無忌瞥見他拇指上戴了一枚碩大的寶石戒指。男人戴首飾倒也少見。目光又劃過他袖口,熨得筆挺有筋。金色的袖釘熠熠發光,甚是顯眼。又有些眼熟。陶無忌不覺一怔。聽他繼續道:“你們這屆有個小姑娘,姓胡還是姓吳——”陶無忌提醒他:“胡悅。”他道:“沒錯,胡悅——你們熟嗎?”陶無忌道:“一般。”他笑笑,神情更是曖昧:“真的?”陶無忌不再吭聲,瞥過他頂上一頭烏發,發際線太過涇渭分明,邊界像拿尺畫出來似的。那般烏黑濃密,大片大片地鋪將開來,反倒假了。戴帽子的感覺。心裏一動,閃過胡悅那句“其實是個禿子”——與此同時,台上愈發熱鬧了,應該是接近尾聲。紅紅綠綠、男男女女,唱的唱,跳的跳,笑得燦爛無比,光打在人臉上,五官凸顯了,但因一個個俱是如此,反倒成了千篇一律,機器人似的。音樂聲震得人耳膜發顫。硬生生造出一派花團錦簇。台下眾人卻依然安靜坐著。連神情也不曾變過。隻相距不過幾米,便像是脫節了,中間隔著幾百個朝代似的。
又過了兩日,審計時忽聽旁邊人大叫一聲,“不會吧!”說浦東支行出事了。給眾人看朋友發來的視頻。手機拍的,鏡頭晃得厲害: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婦女去拽櫃台裏的年輕女職員,邊拽邊喊“儂隻死女人,勿要麵孔的狐狸精”,那女職員用手護住頭,勉強招架。樣子很狼狽。旁邊幾個工作人員趕過來勸。因對方是女同誌,又不好很用力,反倒處於下風。
陶無忌隻看了幾眼,便認出那女職員是胡悅。“去年跟你一起分進來的小姑娘,是吧?”旁邊人推他一下,問道。他含糊應了聲。一會兒,那鬧事女人的身份也被搞清楚了——“青浦支行張總的夫人。”眾人還來不及驚訝,那人又加上一句,“戴副總的妹妹。”
陶無忌猶豫了許久,要不要給胡悅打電話。朋友圈上傳得沸沸揚揚。程家元應該也知道了。問他自然不合適。問當事人也不合適。陶無忌把手機捏了半日,外殼都捏熱了。打開微信,與胡悅的上一條消息是“朋友生日”那天發的。他問她,“生日派對熱鬧嗎?”她回答:“還行。”他又問:“壽星喜歡金色袖釘嗎?”她回了個大大的笑臉。
“如果需要找人說話,盡管開口。”猶豫再三,他打了這條過去。
半晌沒回音。陶無忌坐在座位上,看表,晚上九點差一刻。同事們都回招待所了。偌大的辦公室隻他一個。對著電腦,文件鋪開,卻是什麽也沒看進去。又過了片刻,手機響了,胡悅發了個地址過來,是離青浦支行不遠的某個茶室。
“有空嗎?聊聊。”
陶無忌很快到了那裏。人很少,燈光昏暗。胡悅坐在角落位子,戴著口罩。陶無忌走過去,坐下。茶和小食已點好了。隻陶無忌麵前一個杯子。“我不喝,”她指指口罩,“有點感冒,別傳染給你。”陶無忌嗯的一聲,沒忍住:“——下手這麽狠?”
她知道他誤會了。把口罩摘掉給他看,臉上完好無異。“我一直護著臉。你視頻上應該看到的。”陶無忌隻好點頭。她又戴上口罩,“這樣隔一層,像戴個麵具,自在些。否則待會有些話說不出來。你知道的,我這人比較怕難為情。”她竟還開玩笑。他忙道:“你說。”
“還記得告解亭的小故事嗎?你告訴我的。”胡悅停頓一下,歎口氣,口罩朝外略微凸起一塊。語氣在霎那間變得異常鄭重:“——今晚,你就是我的告解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