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顯龍這些年建了不少樓盤。最鍾意的,是蘇州的“綠島”。兩年前落成,十來幢高層,走環保風,時下流行的“低碳建築、科技住宅”。外牆大理石幹掛,內園綠樹成蔭。臨著太湖,江景一覽無遺。當年還創了個單日銷售量的紀錄。“綠島”這名字有兩層意思。一是環保、綠色。二是他生母的名諱裏有個“綠”字。吳顯龍幼時常聽鄰居喚她“綠ya”,起初以為是“綠雅”,後來才知是“綠芽”。曾問過她,為何叫這個“芽”。她說老早人取名哪像現在這麽講究,尤其女孩兒,都是張口便來。她自己也是瞎猜,或許出生時有誰正在擇綠豆芽,便得了這名,也未可知。吳顯龍叫了她一世“孃孃”,自始至終那個“媽”字未出口。憋著氣,也不知是對誰。算起來“孃孃”也是受害者,撇開舊社會男尊女卑通房丫頭那層不提,她竟是一天好日子也沒過上。做小做妾,當牛做馬,落下一身病,四十出頭便沒了。總算是死在老宅。她說她一輩子都在這房子裏,沒出過上海。也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如何。吳顯龍把這話記著,給樓盤取名時,一下子便定了“綠島”。幾乎是下意識地。照“孃孃”生前最喜歡的一套淡青色旗袍,式樣上稍稍改些,訂了幾十套給售樓小姐當工作服。宣傳海報上也是一位穿旗袍的清秀女子,倚在廊下,麵前一杯茶、一本書。人淡如菊、山水入畫。“綠島”兩個字是吳顯龍自己寫的。從小練字,童子功紮實是紮實,但到底並非專業。之前那些樓盤都是重金請的名家墨寶,唯獨這次,他想親自寫。
可洋相竟也是出在這個樓盤。上周,2號樓頂層複式失火,活生生燒死女主人和一對五歲的龍鳳胎。現場消防器材不規範,消防栓沒水,加上小區綠化妨礙了消防車輛,一場普通的火災足足持續了三小時才被撲滅。這事一度上升到微博熱搜榜首位。男主人在失事樓下設了靈堂,無數人前來吊唁,鮮花擺滿小區。輿論箭頭直指顯龍集團。吳顯龍處理危機公關也算有些經驗,這些年大大小小的樓盤,各種事情也經曆了不少。但這次比較棘手。網上那對龍鳳胎的照片,粉妝玉琢,可愛到了極點。女主人也才三十歲出頭,很溫婉賢淑的模樣。貼子下的幾萬條評論看得吳顯龍心驚肉跳,那幾日連門都不敢出,生怕斜地裏一個汽油瓶便扔過來。那戶的男主人做玉石生意,家道殷實。事發第二天,蘇州分公司的負責人便上門拜訪,賠償金額提到一個相當高的水準。人家理也不理,表示絕不接受私下賠償,隻要顯龍集團公開道歉,討個說法。吳顯龍自是不會答應。企業公開道歉,那便是等同於下跪討饒,露了怯,今後在這行便再抬不起頭了。隻是該打點的還是要打點。各級機構,還有媒體。官家不出麵,媒體不發聲,任他吵到天邊去,也是無用。老百姓興致來得快,散得也快。吳顯龍想通這點,便隻是裝聾作啞,再不放在心上。
事情一樁接著一樁。青浦那筆基金還是前年做的,用了些手段,直接轉到天鵝島項目下。後來項目黃了,錢也打了水漂。資金鏈斷了接,接了斷。早忘了哪筆是哪筆了。本來算好兩年期限一到,便從別處挪些過來。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火災那事後,公司股票連著幾個跌停,西藏南路那套在售的樓盤也大受影響,算下來損失八、九個億都不止。頭都大了。想來想去,隻有找趙輝。“兄弟,想想辦法。”
青浦那事,照規矩下一步便是走法律流程。國有銀行,信譽是頭一條,金額再高也是剛性兌付,不讓客戶吃虧,也不會把事情鬧大。維穩是重中之重。但啞巴虧是不吃的。告上法庭,抵押品強製拍賣,融資方征信度大打折扣,弄不好還被人民銀行納入不誠信企業。以後寸步難行。真是那種小企業,倒閉也就罷了,橫豎也就是個死。顯龍集團到底盤子大得多,愛惜羽毛,就很難過了。加上蘇州“綠島”火災的事,被輿論推到風口浪尖,人肉搜索,兜頭兜臉來個大起底,虛的實的,新帳舊帳一起算。一棍子打死也不是沒可能。
趙輝問起那筆基金的由頭。“——阿哥你找的戴副總?”
“前年。托了個中間人。”
“他妹妹?”
吳顯龍不意外。趙輝是多聰明的人,況且情況也不複雜。戴副總當時分管信貸。青浦支行的副行長是戴副總的妹夫。托人要托到點子上。光這層關係就足夠了。其實也是先斬後奏,貸款先辦好了,再去拜會戴副總。重點倒不在青浦這筆,一槍頭生意沒意思,細水長流才是王道。萬事開頭難,有了第一次,後麵自然好說。妹夫違規,做大舅子的再硬氣,終究有限。妹夫是外頭人,可妹妹卻是自家人。何況還不是普通的妹妹。兄妹倆年紀差了十幾歲,早年父母上班,晨出晚歸,妹妹倒有一半是他帶大的。長兄代父,對這妹妹著實是疼愛。一年暑假,他帶妹妹去遊泳,中途拉肚子,臨時把妹妹托給旁邊人,火急火燎解決了再出來,卻不見了妹妹蹤影。以為是沉到水底,在場眾人把遊泳池找個遍,卻不見蹤影。總算有人給了線索,說看見一個女孩自己跑到外麵去了。再找,從下午直找到半夜,好歹是找到了——小姑娘掉到窨井裏,虧得一隻鞋子落在外頭,讓人發現了。否則真要出大事了。頭砸在井沿,血出了不少,醫生說性命倒是無礙,隻是今後少不得要留疤。那天父母固然是百般焦急,哥哥更是自責到極點。後來果然留了疤,從耳際到前頸,蜿蜿蜒蜒一條。便一直留長發,大熱天也是披著。腿不知怎的,竟也有些一高一低,成了跛腳。雖不至影響生活,到底是難看。找對象的標準因此降了三分,更不敢耽誤,大專畢業便匆匆嫁了,還是嫁到郊縣。妹夫原先在郵電局上班,嫌錢少活多,去求大舅子,調到S行。戴副總看在妹妹的份上替他辦成。這人會鑽營,十來年工夫便升到支行副行長。做事風格與戴副總有些不對路,也不好十分勸他,畢竟是親戚,也怕妹妹多心。顯龍集團那筆貸款,戴副總起初並不知情,後來妹夫說要給他引見個人,架勢有些隆重,隻得去了。
吳顯龍至今仍記得那天見麵的情形。“他真的跟你很像呢。”他對趙輝道。
“戴副總是我很敬重的人。”趙輝緩緩道。
“是個好人。”吳顯龍歎息。他說那天戴副總基本沒吭聲,隻他妹夫一個人穿插全場。“這個癟三。”吳顯龍這麽評價姓張的。60萬現金,嶄新的票子,裝在一個考克箱裏。這人沒怎麽遲疑便收了下來。貸款也批得很快。吳顯龍這些年打過交道的人太多了。幾個回合便能掂出份量。這人屬於骨頭輕的。安吉一套小聯排,掛在戴副總妹妹的名下。手續都辦妥了。那頓飯是試金石,也是透個底。木已成舟的意思。下一步就該是錦上添花才對。你好我好大家好。當著外人的麵,戴副總自是不會說妹夫,連責備的眼神也沒一個。自始至終沉默著。又像在思考。不喝酒,也不怎麽吃東西。
“我做好被拒絕的準備。”吳顯龍對趙輝道,“誰知過了兩周,我單獨請他喝酒。他竟然同意了——你猜是什麽原因?”
“跟他妹妹有關?”
“沒錯。姓張的見沒下文,便吵著要離婚,這女人舍不得,去求她哥哥。她說她無論如何不會離婚,還說如果她離婚了,就去找她爸媽。她爸媽早在七八年前就相繼去世了。”
“這女人,是戴副總的死穴。”
“沒人能滴水不漏。”吳顯龍歎了口氣。
趙輝沉默片刻。“——阿哥,我現在的辦公室,以前是戴副總的。我常常站在窗台前,想,他怎麽會真的跳下去。千古艱難唯一死。換了我,不會有他那種勇氣。”
“這種事,不必向他學習。”吳顯龍開了句玩笑。卻也是有些蒼涼的。這當口談這個,其實有些不合適。悲劇色彩忒濃了。凡事都有成有敗,運勢也是有高有低。倘若受到些挫折,便往那處想,真是什麽事都做不成了。趙輝會說到戴副總,也正常。把自殺的前任抬出來,封他的嘴。朋友之間其實也是見招拆招,有時比普通人更難做。很無奈。何況這人還真是與他有關。他造的孽。五十多歲便沒了,也實在是剛硬。始料未及。這陣子吳顯龍被人罵“造孽”,耳朵幾乎起老繭了。無數人在網上點名道姓地罵,“吳顯龍,去死吧,下地獄吧。”公司每天都要扔掉幾麻袋匿名信件,如果拆開,上麵問候他祖宗十八代的,應該也不在少數。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個個如此,逃不脫的。倘若今晚不提戴副總,話還好說些。到這步,當真是難講了。站在趙輝的角度,吳顯龍猜他會從戴副總妹妹聯想到蕊蕊,小姑娘將來找對象,隻怕也是樁難事。好與不好,關乎一生一世。“每一個被拖下水的副總,背後都有一個讓人操心的家屬,多數還是女性。”吳顯龍詫異自己竟想到這句。不倫不類。
周琳廚藝愈來愈有長進。買來螃蟹,與年糕一起炒,放生抽與冰糖,最後大火收汁。紅紅亮亮一大盤。連保姆都說“周小姐在,我要下崗了”。蕊蕊嫌吐殼麻煩,周琳便替她把蟹肉剝出來,放在湯匙裏蘸了汁水,一口口喂她。見趙輝搖頭,便道“人家眼睛還在康複期——”趙輝反問:“吃螃蟹要用眼睛?”周琳嗔道:“怎麽不用,難不成像你這樣爛嚼一通?”又道“小姑娘眼睛要養養好,將來有的是地方要派用場。最起碼選老公就要擦亮眼睛。”趙輝點頭:“那倒是。”問她公司裏最近有什麽情況。周琳停頓一下,“你阿哥這陣子有點發急。”
趙輝懂她的意思。周琳的投資公司是名副其實的“通道公司”,顯龍集團旗下幾乎所有的子公司都通過她來融資。她提供擔保,協助搭橋。基本上,吳顯龍的每一筆融資,都牽扯到她。“天生的公關材料,自己人不用,可惜了。”吳顯龍當初這麽對趙輝說。台麵上的理由,惜才重才,怎麽說都合適,也好聽。沒事便沒事,倘若有事便完全不同。撕拉一下,把表麵那層剝開,隻留個**裸的核。人情話、場麵話、悄悄話、心裏話……統統過濾掉,剩下的隻有大實話,卻也是最不好聽的——拉住周琳,他趙輝便走不脫,成了一根繩上的蜢蚱。好兄弟一條命。趙輝覺得,這也沒什麽。人人都要拽根救命稻草,他本就是他最親近的人。天底下的事若都這樣剝皮拆骨地看,那便一樁也經不起推敲了。相比過去,趙輝現在竟是愈發豁達了。看人看事,麵放得更寬。也更能覺出人生的不易。像小時候喜歡走“上街沿”,寬不過兩三寸,手臂張開,走得顫顫悠悠,一不留神便失去平衡。那種抖抖豁豁的執著,差之毫厘失之千裏的局勢,雖是玩笑,卻也透著辛苦。趙輝是知道其中艱難的。
“爸爸也一直在思考。思考怎麽生活、怎麽做人。思考怎麽才能讓你和姐姐過得更好。”
昨晚,趙輝這麽對東東說。小家夥在外麵晃**了兩個禮拜,曬得皮膚黝黑,總算是回來了。周琳去長途汽車站接的他。這段時間他隻與周琳聯係。周琳給趙輝看她與“趙公子”的微信記錄。“你兒子像個詩人。”她抿嘴笑。趙輝認真看東東那些信息——“我想去遠方,可是腳下好像被什麽絆住。我聽見我爸在叫我,還有我媽,雖然她走的時候我還是個嬰兒,但我居然聽到了她的聲音,你說怪不怪?”“我畫畫的時候經常在想,這世界是什麽顏色,是五顏六色嗎?畫上好像是的,但真實的世界不是。我一直有個疑惑,我眼睛裏看到的紅色,在別人眼裏也是這個顏色嗎,會不會隻是叫法相同,而看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顏色?也許別人眼裏的綠色,才是我看到的紅色?”還有一次,他問周琳,“你了解我爸爸嗎?”周琳回答:“對自己所愛的人,有時候不必完全了解,隻要信任就可以。”他撇嘴:“唯心主義。”周琳道:“心是騙不了人的。退一萬步講,要是心真的被騙了,自己是覺察不出的。別人不說,你就一輩子不知道。所以要想幸福,就信自己的心。沒錯的。”
“你才更像個詩人。”趙輝說周琳。
父子倆在書房裏談到深夜。其實也沒那麽多話,大部分時候是沉默。男人間的對峙、質疑、坦誠、思考。從那幅畫開始。
“你真的托他去引薦給美院的老師?”東東問。
“對。”
“人是誰撞的?”
“不是我。”
“但是跟你有關係?”
“有。”
趙輝做好被追問下去的準備。誰知東東竟打住了。
“爸爸,”小家夥低著頭,聲音有些暗沉,“——我相信你。我的心告訴我,我爸爸是個好人。所以,我相信你。”
趙輝本來認為這次談話會是一次父子間的鬥智鬥勇,像為油畫填色,某些地方加重,某些地方一筆帶過。左擋右支中殺出一條險路。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但那刻,他看到自己的眼淚落到手背上。可笑的是,他臉上居然還帶著為人父者專屬的表情,矜持、端嚴,或是別的什麽。似是隨時準備對兒子曉之以理。他沒料到自己會哭。眼淚在眶裏打轉,不好讓它落下來,便使勁眨眼,仿佛進了砂子,掩飾地。幹咳一聲,又一聲。手足無措地。他此刻的模樣,與他的心情一樣矛盾。東東說完那句,站起來。趙輝下意識地,也跟著站了起來,有些倉惶地。門就在旁邊,怕他一走又是兩個禮拜。與此同時,覺出某種壓迫感,兒子的身高已明顯超出自己,肩頭也寬了許多。真正是男人間的對峙了。五官還有些稚氣,卻也是充滿生機的。
“我決賽畫什麽?”東東忽問他。
趙輝停了停,“你自己定吧。這方麵我是外行。”
“給點建議。”
“要不,還是畫你媽媽?”
“——再看吧。”東東考慮了一下,“反正還有時間。”
吳顯龍再來找趙輝,是一周後。青浦的事已壓了下去。短短幾天,整個人竟似又老了七、八歲。兩人到分行附近的一家飯店。趙輝去趟洗手間,回來時見他在看手機,眉宇緊蹙,額頭上溝溝壑壑,像參差不齊的鐵路軌道。瞥一眼,應該是微博。吳顯龍也不瞞他,“那對龍鳳胎的爸爸,開了個微博,粉絲有幾百萬。動不動就上熱搜。”趙輝哦了一聲。
“每天刷一遍。就當是電療。”他道,“能治病,也能吊精神。比喝咖啡強。”
“阿哥,你要保重身體。”趙輝是說他臉色太差。
“我沒結過婚,也沒有孩子,”吳顯龍道,“但我可以想象那個爸爸的心情。我請了一支頂尖的律師團隊,找他的漏洞。還買了幾千個水軍,黑他的微博。但我自己也注冊了個號,每天為這人點讚,甚至還在評論裏支持他,我說,希望你好好的,吳顯龍那個混蛋,老天會收拾他的。奇怪的是,我這麽說了以後,心裏舒服極了,血壓也下去不少。好像真的有種同仇敵愾的感覺。阿弟你不曉得,其實我很討厭我自己。從小就是。我是個多出來的人。老天給過我很多次機會自生自滅,但都沒成功。我一直有這種感覺,現在活的每一天,其實都是多出來的。我今年60歲,按16歲死掉來算,我多活了44年。”
“你16歲,我7歲。那年你把我從火裏救出來。”趙輝回憶道。
他點頭,“沒錯。”
趙輝為他的杯裏續上茶。“阿哥,我們都上了年紀了。想開點。身體要緊。”
“老薛進去也有小半年了。”吳顯龍忽然說到薛致遠。趙輝點頭,“五個月不到。”吳顯龍歎道:“致遠信托當年多風光啊,說敗落也就敗落了。這個圈子裏的人,都是在跟老天賽跑。趁老天爺眼開眼閉,一路到終點也就罷了。倘若老天爺認真起來,一個也逃不脫。”
趙輝不語。吳顯龍像個累到極點的人,反有種頹廢的亢奮。通常這樣狀態的人,喜歡說一些總結性的話,仿佛看透世情,絮絮叨叨地,說自己,也說別人。一會兒又回憶過去。他說“孃孃”要是在世,一定不喜歡他經商。“她不識字,最佩服有學問的教書先生。不過她也說了,我生就一副賊骨千千的模樣,老師是肯定當不成的。最好是學一門手藝,或者當醫生,走到哪裏都餓不死。我孃孃是老派人。”趙輝道:“老派有老派的好,新派也有新派的好。”吳顯龍搖頭:“你這話說了等於白說。”趙輝笑笑:“阿哥天生是發財的命。”
初秋的雨日,比黃梅天還要邋遢。地上濕得打滑。毛孔粘膩得令人心煩。撐不撐傘倒無所謂了。水氣像女人用的保濕噴霧,兜頭散落上來,雨露均沾,逃無可逃。吳顯龍說想散步,趙輝便陪他。兩人沿著陸家嘴綠地,緩緩地走。吳顯龍說起青浦那筆基金,“搞定了。還是那個癟三。”趙輝點頭,“哦。”吳顯龍忽然笑了笑:“你總是這樣。搞不懂你是早就知道了呢,還是不屑於多問。”趙輝道:“都不是。阿哥反正會說下去,我隻要豎起耳朵聽就行。”這話有些佻皮。吳顯龍又笑了笑:“我偏不說,吊足你胃口。”
認識青浦張行長,還是吳顯龍一個“小朋友”幫的忙。小朋友比吳顯龍小了好幾輪,算是忘年交。“男的女的?”趙輝問他。吳顯龍一笑:“這不重要。”他說和這小朋友很投契,一見如故。“除了相識的地方容易讓人誤會,其餘都非常完美。”
幾年前的某夜總會。靠近城鄉結合部,門麵絢爛得過了頭,反倒土氣。走進去,女孩們濃妝豔抹,看不清本來麵目。笑容也是流水線上的產品,複製再粘貼。他很少挑這種地方談生意。但對方喜歡。一個土地局的朋友,年紀其實挺輕,手一揮,很熟練地招來幾個女孩。邊喝酒邊聊天。女孩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蓋過了兩人的聊天聲。他隻好把手機拿出來,麵朝下,放在桌邊。錄音。倒不是真要怎麽樣,主要是有備無患,留個後招。服務生進來送酒時,不慎把手機碰倒在地,翻了個麵。紅色的“錄音”鍵在屏幕上很是顯眼。一個女孩搶在那人發現之前,把手機撿起,還給吳顯龍。後來他問她,“為什麽這麽做?”她道,“你坐著一動不動,不喝酒也不揩油,是個老實人。不能讓老實人吃虧。”說這話時,她扒在他的車窗前,問他討一支煙,寶藍色的眼影在路燈下閃著熒光。他為她點上火,看她熟練地吐著煙圈。他猜她想敲竹杠。手已經摸到皮夾子了,她忽問他:“你屬豬?”他怔了一下,想起剛才聊天時好像提過。她說她也屬豬,“你幾月份的?”他讓她先說。她說七月底,“7月27日。”他又是一怔,回想剛才哪裏說漏嘴了。她掏出身份證,在他麵前一亮,“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們是同一天生日。不想說就別說,老爺叔靦腆來。”女孩提醒他留意信用卡,“建議你換芯片卡。”他依言改了密碼。果然不出兩天便收到銀行的短信,提示他三次密碼輸錯,卡被凍結。還是在異地。夜總會這種地方,魚龍混雜,角落裝個攝像頭,把你密碼記下來,再複製一張卡,分分鍾的事。老爺叔不好生受小姑娘的恩,便又去了一趟夜總會。買了個最新款的Iphone。那天他竟然看到她在角落裏哭。眼淚落下來,麵前茶幾濕了一灘。“Lucy!”他叫她的英文名。她抬起頭,睫毛膏化開,成了熊貓。塗著大紅唇膏的作孽兮兮的熊貓。鼻頭和嘴唇一樣紅。那天是7月27日。“我想我爸媽。”她哽咽著。他這才知道她是個孤兒,Iphone遞給她,“生日快樂!”兩人買來蛋糕,上麵插兩根蠟燭,各人吹滅一根,為對方唱生日歌,一遍中文版一遍英文版。他從沒想過會和一個陌生女孩一起過生日。他不作興這些。平常最多也就是吃碗排骨麵。“我也沒有爸媽,”他安慰她,“這沒什麽,真的沒什麽。天塌不下來。”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她喝醉了,吐得稀裏嘩啦。他替她收拾幹淨,輕拍她的背,“沒事的、沒事的——”她伏在他懷裏,哭得像個孩子。眼淚鼻涕擦了他一身。
“我對她沒有別的意思。跟男女感情沒關係。都是孤兒,大家抱團取暖。”
吳顯龍告訴趙輝,那女孩很聰明。“是大聰明,不是小聰明。到了我這個歲數,看得太多了。小聰明是棱角分明,把什麽都放在臉上。大聰明反倒隨和的多。她是個大氣的女孩。這些年,我們偶爾見麵。大多是短信聯係。她叫我‘老爺叔’。天底下的事情就是這麽奇怪,認識一輩子,不見得彼此了解,有時候萍水相逢,竟能成為知己。”
她不化妝的時候,很清秀。幹幹淨淨的模樣。話不多,但比別人更能說到點子上,而且絕不讓你難受。他有陣子以為她是薛寶釵一類的人,後來知道不是。她還是個孩子。懂事、善良是與生俱來的,境遇再不如意,也改變不了。這是他最欣賞她的地方。跟她做朋友很舒服。有首歌叫《小小的太陽》,“你像一個小小的太陽,有一種溫暖,總是讓我將要冰冷的心,有地方取暖——”她之於他,便是如此。小小的彼此心照的忘年交。
張行長那時還是副行長,對她是真愛。用他自己的話便是,“鬼迷心竅了”。她安排這人與吳顯龍見麵。她怎麽說,他便怎麽做。裙下不貳之臣。有陣子他竟想要離婚,被她勸住了。這些年,她與這人保持著友好的若即若離的關係。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除了姓張的,女孩拿橡皮筋紮住的一捆名片,裏麵有的是吳顯龍能派上用場的人。她挑出來給他。與他一起篩選、商量。有時候她甚至比他還要看得清楚,大勢、時局、眼下和未來——她與那些人說話的樣子,分寸拿捏,連吳顯龍也覺得吃驚。這小朋友是老天爺送來給他的。
吳顯龍卷起袖管,上臂紋了一隻棕色的豬頭。
“她也紋了?”趙輝問。
“對,”吳顯龍點頭,“是她提議的。我說我怕疼,她說沒事,眼睛一閉牙一咬,就過了。結果她一邊紋一邊尖叫,差點被人家踢出來。我說過,她還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