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也沒有那麽疼。主要是害怕。”

胡悅向陶無忌介紹紋身時的細節。先消毒,將圖案線條轉印到身上,再割線,將多餘的顏色拭去,開始“打霧”,也就是上色,用排針一點點刺入皮膚。這是最疼的。但真到這一步,其實也服貼了,被師傅罵得沒脾氣了,“不做就出去,又沒人強迫你。”便隻得忍著。最後點高光,上白色。大功告成。老爺叔在旁邊也是臉色煞白,歪牙咧嘴。總算沒叫出聲。比她強些。在淮海路靠近思南路的一條小弄堂裏。六、七年前那裏有不少小店,門麵開在裏頭,很幽秘。都是朋友介紹來的生意。老板信佛,牆上貼著一章章手寫的經書,字體各異,應該是不同人抄的。正中一朵石雕的蓮花,坐在小池塘裏,底下燈光打上來,有些端嚴的意思。店名也叫“蓮”。兩人結束後找了家酒吧,也是就近的。“古代人止痛都用酒。”老爺叔開玩笑。她喜歡和他這樣坐著,喝酒、聊天。想說什麽便說什麽。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從未有人給過她這種感覺。年紀也是個緣故。隔得遠了,反倒生出些親近來,長輩與小輩那種,還有景仰。老爺叔是當得起“景仰”這個詞的。倘若沒有他,她是要沉下去的。旁人眼裏看著再怎麽討喜,自己心裏明白,其實對這世界無趣到了極點,冷眼看世情。像走在懸崖邊,眼一閉,徑直便掉下去。也不覺得可惜的。是他撐起了她。或者說,是兩人互相支撐。她伸出的手,被他抓得牢牢的。他說他的故事。她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一絲一縷,再親切不過的。他是她心中的那個“底”,厚實、可靠。幾十億人中,找不出第二個。是知己,更是親人。

“替他做事,其實也是替自己做事。我和老爺叔,是天底下最最親的人。”

她瞥見陶無忌喝了口茶,神情雖不變,眉宇間卻有些勉強。換了其他人,駭得早跳起來了。他隻是靜靜坐著。小朋友與老爺叔的傳奇,她娓娓道來,像在說別人的事。告解不就是這樣嗎,隻管述說,不帶感情,好壞盡讓對方去評。她頭一回在陶無忌麵前生出些促狹的快意,小陶啊小陶,也讓你嚐嚐這滋味,聽人歎苦,替人排解,一擔子壓在你肩頭,看你如何是好。心裏卻是歎口氣,自這一日起,她與他便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好同學,好朋友,在此刻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她給自己走了一步死棋。其實也是沒法子。這些年,早料到會有這天。她說出來,或是他看出來。早早晚晚的事。躲不過的。

“蘇處的那個U盤,是我偷的。家元那幾天情緒很差,我去他家陪他,溜到書房。保險箱密碼是家元生日,試了兩次就拿到了。這東西是老爺叔的硬傷,不能留著。”

“你知道蘇處是怎麽死的嗎?”停了停,陶無忌問。

“是質問?”胡悅朝他看。

“不是。是疑問。”陶無忌加上一句,“——靠解亭裏的神父不會質問。”

胡悅笑了一下。又搖頭。笑容有些澀然。為此刻的氛圍更添上幾分詭異。她拿過茶壺,為他續水,“車禍第二天,我陪老爺叔去簽了個器官捐贈同意書,他說死後要把所有的器官都捐出來。我問他為什麽。他說,積德。還有戴副總跳樓那次,他隔天就去了貴州郊區,一口氣建了20所希望小學,叫‘尚德小學’。你大概不知道,戴副總的名字就叫戴尚德。我說他,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如果天底下的事情都可以這麽操作,那就沒有‘作孽’一說了。我是倚小賣小,除了我,沒人敢這麽說他。老爺叔自己也講過,全天下他隻聽我一個人的,我是阿姐,他是小弟。這自然是哄我開心,他若是早點結婚生子,隻怕我比他孫女也大不了幾歲。”

“我們還是朋友嗎?”結束時,她這麽問他。

陶無忌點頭,為了強調,還把她的手握住,放在手心裏捏了兩捏。她笑笑,把另一隻手也放在他的手上。手心冰冷。他隻作沒察覺,也報以一笑。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儀式感了。也是極不自然的。手握了一分鍾才放開。胡悅又笑了笑,說:

“好,再見吧。”

她沒開車。他想也對,心情不好開車容易出事。替她叫了出租車。目送車子駛遠,夜幕中漸漸消失。陶無忌那瞬有些後悔。她這樣深夜跑來,滿腹心事,隻吐露給他一個人聽。他卻像個傻子似的,反應統統慢半怕,笨拙無比。她到底是怕添他的壓力,從頭到尾麵帶微笑,好像委屈的不是她,竟是他似的。她語速比平常要稍快些,故意不給他思考的時間,讓他來不及反應。他猜她是不夠自信的。那些事,真正是忒離奇了,讓人咋舌。她說到“老爺叔”三個字時,微微搖頭,嘴角卻又帶著幾分寵溺,真正是自己人的感覺。她總是這樣,對著鍾愛的人,便全身心的投入。便是錯,也讓人不忍說她。

“我自己覺得不全錯。旁人卻未必這麽想。隻盼你別做那些模棱兩可的事,讓自己後悔。哪怕身不由己也別做。你有條件做個好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好人。”片刻後,她給他發來消息。有些話到底是要寫下來才對,一句是一句。鏗鏘有力。說了反倒可笑了,隔夜菜的味道,樣子不變,意思卻完全不同。像嘲人了。台麵上未必能說出口,等分開了,看不見人,才好說心裏話。

不久,便傳來胡悅辭職的消息。行裏議論了一陣,也沒聲音了。元配鬥小三,小職員被支行長夫人逼走,熱鬧一時罷了,不值得多提。要命的是青浦支行那筆貸款。一周前新貸的五億,還了前年那筆基金。張行長也算是膽大了。胡悅一副金袖釘、幾隻小菜,便哄得他乖乖聽話,還價也沒有半句。是在他家裏。胡悅親自去菜場挑的瀨尿蝦、鯧魚和梭子蟹,寧波海鮮正當時。湯是“蝦兵蟹將”,魚是蔥烤,再加隻綠葉菜。簡簡單單,卻是好味道。酒也是她帶來的。吳顯龍挑了瓶年份不錯的紅酒。她說海鮮該配白酒,又換了瓶阿根廷的白葡萄酒,產地是冷門,酒卻是異常的好。吳顯龍有些心疼,說便宜這隻癟三了。胡悅說,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吃飯時張行長一雙眼睛始終盯著她,倒不是色迷迷,而是眷戀到極點,癡漢模樣。他道,我真的離婚算了。胡悅徑直扔下一句,“離婚幹什麽,我又不會和你結婚。”她不怕他惱火,適時潑點冷水,兜頭一棍子,免得他癡頭怪腦。他果然不生氣,隻是問她下次幾時再見麵。她啐道,這次還沒結束呢,又問下次。他訕訕地,依偎著她,嗅她發間的氣息。那天若不得最後殺出個程咬金,本也稱得上是完美,該喝的酒,該辦的正事,都沒落空。誰會想到他老婆說好去普陀山燒香,外頭住一晚,八點不到竟回來了。招呼也不打。一邊開門一邊嚷著“那邊小海鮮實在太靈光,忍不住買了些,等不及明天,索性今天就拿回來給你嚐——”鞋脫到一半才看到房內兩人。俱是錯愕的表情。女人手裏的塑料袋滑落,袋口破了,一隻梭子蟹爬出來。滿屋海腥氣。她瞥見桌上的魚蟹。三人怔了半晌。氣氛抑鬱得想殺人。還是張行長打破沉默,竟是破口一通罵:“上海沒海鮮啊,菩薩不拜,香不燒,這麽急趕回來,尋死啊!鈔票多啊,燒汽油白相啊!”胡悅朝他看,有些意外了。女人被罵得一愣,許久才反應過來,大叫一聲,沒頭沒腦地朝胡悅撲去,“儂這隻死女人——”被張行長雙手擒住,往沙發一甩,臉上無比嫌惡地,“死遠點!”

男女間,用力多的那一方,自是吃虧。天底下都是如此。顛撲不破的真理。

那晚向陶無忌“告解”完,胡悅坐在出租車裏,翻看以前的微信。大學同學的群。無非嘻笑怒罵,逢年過節說些祝福的話。畢業後便更敷衍了。另一個上海同學的群,人少些,也更體己些。去年這時候,她調來S行,人手一句“祝賀”,苗曉慧艾特陶無忌,“不許趁機對胡悅動歪腦筋。”她率先跳出來發了個賊忒兮兮的“可愛”表情。再往前翻,大四下學期,苗曉慧問她,“你為什麽沒喜歡上陶無忌?”她回道,“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愈是這種時候,愈不能往後縮。抖抖豁豁反倒惹人生疑。這方麵的分寸,她一直把握得很好。好得過頭,就成慣性了。自己也糊塗了。好像真的不曾喜歡他,清湯寡水的朋友,比千足金還要純的。她說“祝福你和曉慧能一直走下去”那瞬,是真的發自內心。在她看來,隻要“他好”,她便是“不好”也不打緊的。這層意思,她告訴過吳顯龍。心裏盼著被老爺叔數落一通,促狹話扔幾句,反舒坦些。誰知老爺叔歎了口氣,在她肩上一拍,“你啊,前世欠了他的。”上周,苗曉慧給她打電話,說她爸爸已經見過那青年了,“你說,我什麽時候告訴無忌?”小心翼翼地,征循她的意見。胡悅道,“早點說吧,拖得越晚對他越不公平。”口氣不怎麽好。她猜苗曉慧應該能聽出來。其實已摁捺住了。她是想狠狠發一通火的。隻可惜發火也不是人人能做到的。有些人天生可以發火、胡鬧、被原諒,有些人卻隻能傾聽、勸慰和原諒。分工不同。又忍不住自責,若早些把陶無忌搶過來,便不至到這地步。好心辦壞事,說的便是她。到這一步,再怎樣都已晚了。

審計組槍頭一轉,竟要了最近幾樁案子來看。說好是查上半年,這一下變生倉促,誰都沒料到的。張行長問郭處,怎麽回事。郭處並不與他多言,隻說現在審計模式與過去不同,靈活得多,不拘泥於形式與時限。張行長想,這是屁話。沒有上麵的授意,底下哪來的閑工夫,又不多半毛錢獎金。隻是不知是哪裏出了紕漏。隱約聽吳顯龍提過與趙輝的關係,按說應該是牢靠的,退一萬步,便是有事,也不該這麽快。

人手一份材料。陶無忌隻看幾頁,便去問郭處,“來真的?”郭處看他一眼,笑笑,“這話可不像陶大俠說的。”郭處很溫婉的一個人,圓臉,皮膚白淨,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著比實際年齡略小些。這幾年升得有些快,又是女同誌,行裏流傳著不少關於她的緋聞。人卻是不錯,工作認真,性格也好,與被審行打交道不卑不亢,相比苗徹那時,倒有些以柔克剛的意思。陶無忌看過她寫的報告,文字很漂亮,據說是中文係畢業,做了五、六年行長秘書,才轉到審計的。除了陶無忌,底下人也俱是有些納悶,但也不敢多問。各做各事。周末加班,把審計報告趕出來。與被審行開交流會時,張行長雙手抱胸坐在一邊,神情委頓。前年的基金和今年的貸款加起來,情況不可謂不嚴重。也沒心思辯解了,對方一看就是有備而來。自己倒成甕中捉的那隻鱉了。心裏隻想著會到哪一步。托胡悅向吳顯龍轉達,“無論如何這關要過掉,否則大家都沒好處。”胡悅嘴上答應,卻沒睬他。吳顯龍早問過趙輝了,青浦這麽突如其來,究竟什麽狀況。趙輝說,“人太張揚,不是好事情。”吳顯龍琢磨這話,矛頭該是對著張行長,倒不見得是衝自己而來。稍稍放些心。又問胡悅,“那癟三得罪誰了?”姓張的到底與胡悅更親近些,有些事自己未必清楚,胡悅多少該知道些。“嘴巴欠,喜歡惹事。”胡悅是說戴副總去世那件事,傳言很多。人活著的時候不見得對他多好,人死了倒抱起不平來,一本正經要討公道,說姐夫死得“冤枉”。雖是私底下說,但指名道姓,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又是那樣個性的人。“活該。”胡悅說他。他叫屈,說他也冤,人人都罵他獨吃自家人,害了姐夫。罵名跟死人掛上鉤,一輩子都難洗掉。要不是抱了幾分愧疚,那神經病女人,還會與她拖到現在?張行長講起來也是一包淚。胡悅嘴上不以為然,但到底相識多年,對自己這般掏心掏肺,要說完全不觸動,也不至於。偶爾也勸他,你這種材料,走到今日也不容易,好好對老婆,好好過日子。是為他好。但娘胎裏帶來的性格若能說改便改,天底下也沒有傻子了。到底是惹禍了。忍你一時,難不成還會忍你一世?戴副總的事,在S行是禁忌,知情或是不知情,都不敢提。張行長對胡悅聊的那些細節,她當故事聽,也並未告訴吳顯龍。卻在“告解”那晚,漏了一些給陶無忌。

“世事險惡。讀書時聽到這個詞,隻是一笑了之。人這輩子,真正覺出‘世事險惡’的,應該也是少數,大都是無病呻吟,誇大其詞。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體會到這種感受。”

她點到為止。不想嚇壞他,也怕他反感,把她看得愈加複雜。倘若他以為她還有別的心思,那更是欲哭無淚了。她在他麵前總是這樣,說話做事都一繞再繞。既怕他不懂,又怕他全懂;既怕他吃虧,又怕他順得過頭,後麵跌得更慘;既盼他做個好人,又怕他太好了,反襯得她無所遁形。一會兒想通,一會兒又糾結。反反複複地。最後總是一句——她之於他,終究隻是個過客。這總結客觀得恰到好處,斷了念想,也不至傷得狠了。她安慰自己,若想要回報,又何必找他。老爺叔說得對,前世欠了他的,這債找別人討便是,虧本買賣這輩子隻做他一家。也就罷了。那晚胡悅想到這,把口罩往上拉些,手擋住眼圈,佯裝朝別處看。心頭酸得要命,連帶五髒六腑都要酸出水來。

青浦之行結束,回到分部。陶無忌找郭處請假,說準備回家幾天。郭處問,“年初不是剛回去?”陶無忌道,“想家了。”郭處笑笑,邀他去她家吃飯。“你要是喜歡狗,我家裏有幾隻。”她家與陶無忌家離得不遠,地鐵兩站路。養了一條哈士奇、一條拉布拉多、一條京巴。兩室戶,一人住。布置得十分簡單。狗的空間反而占上風。狗零食和狗玩具到處可見。鍾點工有鑰匙,飯菜做完,放在桌上。“隨便吃吃。”郭處招呼陶無忌。菜味道不錯。吃過飯,郭處泡了兩杯咖啡。現磨咖啡機,蒸氣打的奶泡浮在麵上,像此刻陶無忌的心情,沒著沒落。頭一回來單身女上司的家裏。感覺有點怪。一不留神,咖啡潑在身上,去衛生間時看到全套的剃須用品,還有男用洗麵奶和麵霜。她敲門,一隻手伸進來,擒著一件男式襯衫,“換上吧。”他忙道,“不用不用,我拿毛巾擦掉就行。”胸口濕漉漉一灘,與她並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三條狗蜷在腳下,各自慵懶。“我也不是上海人,跟你一樣。”郭處朝他看,“外地人在上海討生活,不容易,是不是?”她說話的語氣與上班時完全不同。尾音拖長,似笑似笑。“我們要互相關照。”怕他聽不懂,湊近了,又加一句,“——全身心地。”

陶無忌沒坐地鐵,徑直打了輛車回家。蔣芮看出他的倉惶,“搞外遇了?”他怔了一下:“碰到一個花癡。”蔣芮又道:“那個女處長?”陶無忌又是一怔,索性睜大眼睛,作驚訝狀:“對呀,你怎麽知道?”心想別弄巧成拙,虧得蔣芮笑起來,“算了吧,就算你願意讓老牛啃兩口,人家還未必看得上你。”陶無忌道:“小看我。”他吃吃笑道:“等你混到行長再說。”話裏有話。有些放肆了。陶無忌嘿的一聲。郭處剛才竟還唱了一段黃梅戲,“不是每個安徽人都能把黃梅戲唱得這麽好的。”她上班時很端莊,那瞬竟像換了個人,媚眼如絲。她說她當年成績很好,保送的複旦。他隨口問他,為什麽轉行當審計,“女同誌一般都不喜歡這行,壓力大,出差又多。”她道,“有人喜歡我做呀,”眼波一轉,“你猜猜是誰?”陶無忌隻好打住。再說下去就成惹事生非了。她歎口氣,搖頭,“也不知道這些年怎麽過來的,眼睛一眨,半世人生沒了。”把長發披下,垂向一邊,朝他看。燈光下有些柔媚的姿態。“抱團取暖”,她把這個詞咬得很重。有些不言而喻的悲壯。仿佛他該明白她這莫名其妙的半世人生似的。

蔣芮搶了一個同事的客戶。那人是個老員工,吊二郎當老吃老做,對客戶並不怎麽上心。被蔣芮鑽了個空子,靠三寸不爛之舌,硬生生搶了過來。一家對外貿易公司,規模不小,每年兩、三千萬存款逃不脫的。同事恨得牙癢癢,去經理那裏告狀。這人說話也促狹,“他對人家講,他是行長的毛腳,人家拎得清,當然調方向啦。”蔣芮猜想這話必然傳到趙輝耳裏,等著現開銷,誰知竟沒有。愈發懸著心,想著與其擔驚受怕,不如直接送上門,倒還落個幹脆。趙輝見他來,也沒怎樣,略提了一下那事,隻怪他不該搶客戶,語氣並不重,“大家一個辦公室上班,抬頭不見低頭見,多尷尬。”蔣芮竟有些委屈了,“您該知道我為什麽這樣。”趙輝奇道:“為什麽?”蔣芮怔了一下,到底沒有直說,拿陶無忌來做比喻,“他為什麽來的S行?——我比他更誠心,也更有耐性。”餘光瞥見趙輝若有所思,心頭一凜,想,別惹惱了他才好。趙輝停頓片刻,緩緩道,“所以呀,你們是好朋友嘛。”

蔣芮特意提了一下東園公司的那筆房開貸。上月趙輝交代他辦的。蔣芮頭一回做這麽大的Case,又是趙輝派下的,自是盡心。單看材料並無異樣,心裏清楚,天上不會掉餡餅。這時冷不防提出來,有些突兀。趙輝朝他看。他說得有些用力:“趙總給我機會,我一定好好幹。不辜負您的厚望。”麵上很誠懇,一丁點別的意思也不露。趙輝朝他看,沉吟著,“——倒也談不上厚望,你是我介紹進來的。別給我闖禍就行。”蔣芮忙拍胸脯擔保:“不會不會,您是蕊蕊的父親,就跟我自己的父親一樣。您好,我才好。這道理我懂。”表忠心的痕跡有些重,急吼吼了。朝趙輝偷看一眼,還好,臉色不差。眉宇間似是還溫和了些。一激動,又是一句:“——您放一百二十個心。”

蔣芮問陶無忌:“敲未來老丈人竹杠,會有啥後果?”陶無忌愣了愣:“沒敲過——又問趙總借錢了?”蔣芮搖頭:“準確來講,不叫敲竹杠,用‘要脅’大概更合適。”陶無忌吸了口氣,不再往下問。蔣芮停頓一下,有些哀傷的口氣:“別看不起我。”

周末,陶無忌去苗徹家。邀請有些突然,苗徹一個短信:“有空嗎,來我家吃飯。”中午約,晚上去。問苗曉慧,半晌沒回複。心情忽有些激動,預感這將是一次裏程碑式的會麵。有承前啟後的意義。沒有西裝,湊合著把工作服熨了一下,皮鞋擦得鋥亮,頭發吹得蓬鬆,鏡子前一站,小夥子還挺精神。附近超市買了補品和水果,叫輛出租直接過去。苗徹開的門,露半個腦袋,又衝進廚房。“沒菜,燒個老鴨湯,小區對麵‘盒馬鮮生’買隻帝王蟹清蒸。再拌個黃瓜。馬馬虎虎吃吃。”陶無忌忙道“不馬虎不馬虎,這麽高大上——”等了半天,沒見苗曉慧出來,不禁納悶,嘴上兀自閑聊,“苗處真是時尚啊,還會在‘盒馬鮮生’買東西,我爸跟您差不多年紀,連支付寶是什麽都不知道。”借著去衛生間洗手,瞥見兩間臥室都空著,沒人。陽台上曬著衣服,粗略一看,全是男式的——猜想父女倆又鬧別扭了,曉慧多半搬回了胡悅家。怪不得不回信息,應該是心情欠佳。頓時失望了。半日的希冀落空,一臉頹喪。被苗徹看個正著。

“陪老頭子吃飯不長肉。我懂的。”

陶無忌擠出笑容,“就怕您看著我,吃不下飯。”也是有些泄氣地。

“吃得下吃不下都要吃,身體是自己的。人家好不好,那不重要,關鍵自己要好。人這輩子,不見得碰到的都是對路的人。人家對我好,那當然最好。人家對我不好,日子也要過,而且還要過得更好,氣死他(她)!”苗徹飛快地說完,兩個杯子倒滿酒,遞一杯到陶無忌跟前,開場白忒鏗鏘有力了,瞥見這小子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重重地與他杯子一碰,“幹!今天不是上級對下級,也不是長輩對小輩,而是兩個男人喝酒,就這麽簡單!使勁喝,喝完我們再聊。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不喝醉說不出來。”一飲而盡,噝著氣,朝陶無忌看。努力想讓神情更有內容些,為下文做鋪墊,也可省力些。但不好把握,反弄得臉抽筋似的,麵癱即視感。“陶無忌!”他猛的叫道。唬得陶無忌忙應一聲,坐得更直些。苗徹嘴巴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出來。一口唾沫沒咽好,反嗆得咳嗽了。自己也覺得窩囊,一跺腳,又是重重地幹杯:“——喝!喝了再說。”

其實那晚,除了補品和水果,陶無忌還準備了另一樣禮物。放在口袋裏。預備相談甚歡時拿出來,錦上添花的效用。他猜苗徹應該萬萬想不到——蘇見仁那U盤裏的內容,他做了備份,就在追悼會第二天。小心些總是沒錯的,有備無患。這事連程家元都沒提,怕加重他壓力。再說也不想弄得滿世界都知道。他也算是謹慎了,這陣子一直守口如瓶。怕再出事端,等風聲過了,才拿出來。第一個便要告訴苗徹。陶無忌想象著苗徹知道後的神情,忍不住一陣激動。那刻該是有些悲壯的。擁抱或是對視。眼淚也要掉下來的。他從未想過會和一位長輩生出那樣惺惺相惜的情誼來。而且還是苗曉慧的父親。有時他覺得苗徹是老天爺派來磨練他的,像《西遊記》裏那些菩薩、尊者,便是幫忙也不肯好好的,變這變那,非讓人兜個大圈不可。但為人真正是沒話講的。這半年來,陶無忌打心底裏敬重苗徹,更生出幾分感同身受。這老男人的想法,不必明說,他竟能完全領悟到。他做的事,一樁一樁,他也不由自主跟著。嘴上不提,但心裏拿定主意,要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到底是沒拿出來。苗徹告訴他:“曉慧有新男朋友了。”他聽了一怔,第一反應便是,又來了,“老同誌這招太爛”,及至苗徹把微信記錄給他看——苗徹說“我忍不住了,晚上跟那傻小子攤牌”,苗曉慧說“你再等等”,苗徹說“那你自己說”,苗曉慧說“那還是你說吧,我不知道該怎麽說。等你說了我再說。”——陶無忌把手機還給苗徹,腦子有些亂,臉上倒是掛著笑,嘴裏不由自主地,開始胡說八道,“你們說的壓根不是這事,別以為我看不懂。我又不是傻子,騙不了我。苗處您老這麽棒打鴛鴦,有勁嗎?您非要曉慧嫁不出去才罷休?”苗徹又翻出一張合照,苗曉慧與那青年並肩站著,手攙手,臉貼得很近。陶無忌看也不看,頭別向另一邊。苗徹湊近了,還沒說話,陶無忌竟把耳朵捂住,“您什麽也別說,說什麽我也不會信。我自己去問曉慧。”那瞬站起來就想走。但沒動。反倒更從容了,倒酒,吃菜,心裏想的是“不能走,走了就僵了,中計了。成真的了。”一口酒喝得太快,喉嚨一緊,全吐了出來。苗徹倒了杯水給他,剛喝進去又吐出來。喉嚨竟似不聽使喚,完全不能吞咽。強自抑製著,還是笑。鼻子一酸,眼圈跟著紅了。心裏嘿的一聲,低下頭,又去拿酒。被苗徹攔下:“我給你叫車。你先回去。”他不依,較勁似的,坐著不動。苗徹扶他起來,懊惱地,“是我不好,我沉不住氣,其實應該讓曉慧自己說的。你們倆的事,我一天到晚這麽起勁做啥!”陶無忌搖了搖手,隻是不動。苗徹停頓一下,忽的用力將他拽起來,“走,回去吧!”去拿手機準備叫車,手一鬆,陶無忌整個人癱在地上,醉了的模樣。手憑空抓了兩記,又落下。無力地。

苗徹朝他看了一會兒,歎口氣,也跟著一屁股坐下來。沉默半晌,在他肩上拍了拍,有些哀傷地:

“長痛不如短痛。我是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