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從石縫裏長出的草,根不深,葉也談不上茂盛。更何況這個季節,它們都已經幹枯,隨時可能掉在地上,變成泥土。所以,我必須盡量多地將它們抓在手裏,讓枯草擰成一根繩,才能承受我向上攀爬。

我是從地下鑽出來的。我沒有留心腳下,掉進了一個洞裏。向下墜的時候,我驚悚的叫聲回**在四周,直到我落在泥淖裏。所幸,那泥潭不深,沒有徹底淹沒我。恐懼讓我下意識地扒拉開泥濘,尋找岸。不知距離的亮光,初看隻有指尖那麽大小,我迎著它奔去,它卻突然消失了。我以為這隻不過是一個幻覺,它卻再次亮起。即使它隻是忽明忽滅的亮點,我也要朝它奔去。當我發現它漸漸變得像個鑲嵌在夜空的星星,我第二次發出了尖叫,啊——這叫聲裏是我絕處逢生的喜悅。

後來我才知道,我墜落的距離相當於是從山峰到山腳。那山就是黑角崖。當我在洞裏時,那忽明忽暗的亮光,是閃電。此刻,它正將夜空撕了個七零八落,仿佛要扔下幾片烏雲下來。後退回山洞裏是不可能的。我的左麵是奔湧的江水,右麵是荊棘叢生的密林。隻有前麵,是聳入雲天的黑角崖。

“黑角崖上的草,是救命草;黑角崖的石頭,是通天的台階,你要踩實。別怕山高,別向下看,離天越近,離蟲圓越近。隻有到了蟲圓,你才算回到了家。”

我當然不會忘記黑角崖的雨。那基本不能稱之為雨,而是天上倒下的水。它們在閃電下像是明亮的布,想要裹住我冰冷的身體。我向上攀爬,像一個溺水者一點點露出水麵。全身的器官,似乎隻有嘴還活著,還能不斷地向外吐氣,一次次吹開想要灌進我嘴裏的雨水。至於手和腳,它們已經變成了兩副隻會向上彎曲的機器部件。閃電亮起時,雙眼會短暫失明,我索性緊緊閉上了眼睛,摸索著向上爬。這漫長的過程,足以讓我回想自己並不漫長的一生。

我仿佛覺得,剛出生沒幾年就老了。我在十二道岩的那些日子,其實是虛度。但到了現在我才明白,其實我的一生都在虛度。即便從滇池邊到猛獁鎮,也是一種糨糊般的虛幻。那時我躺在南壩附近的小旅館裏,問自己,我真的是一個被父母轉手送人的孩子?當我這樣想時,我便安慰自己,那個存在於我記憶深處的父親是我虛構的。

然而,猛獁鎮的這些人,卻根本不關心我在十二道岩的生活。他們隻想激活我爺爺在我腦海裏的印象,來拚湊一條去蟲圓的路。

“我的腦袋裏真的沒有這條路,”我反複對他們說。

“那你怎麽來到猛獁鎮的?”他們問。

“就像下棋,我走這一步,隻能想起下一步,至於其他的,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們多。”

阿桂他們離開了。屋裏隻留下我和九奶奶。我依然跪在地上。

“起來吧,”她說,“他們走了,你可以先留在我這裏。”

我站了起來。盡管我沒有感覺到身子的重力朝雙腿壓去——如果稍有壓力,我的雙腿會猝然崩斷。我輕輕站了起來,在距離她不足一米的地方。

“你想不想看看我現在的樣子?”她說,“這裏的其他人,其實都隻是聽說過我的樣子。”

她已經朝我轉過了身。

“我怎樣都可以,”我說,“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幹點活。”

她掀開蓋頭時,寬邊的袖筒朝下滑去,露出兩隻菜綠色的玉鐲子。當她將雙手放在盤坐的雙腿間時,那兩隻鐲子又相互碰撞了一下,發出透亮的聲音。我的注意力從鐲子的響聲轉移到她的臉上,不由得朝後退了半步。若非她朝我露出了笑臉,我一定會轉身而逃。

“是的,”她說,“這就是我。阿尼卡的人都傳說我貌美如仙,猛獁鎮的人也這樣說,但願我的樣子沒有嚇壞你。”

九奶奶發出少女之聲。她脖子以上部位,全燒焦了。整張臉,其實就是一塊燒焦過後的木炭。唯一不同的是,黑色的麵龐下露出了白色的牙齒和若隱若現的紅舌頭。她的頭發當然也未能幸免,光禿禿的,似乎還留有灰燼,像是發生過火災的山頭。

“你是怎樣來到這裏的?九奶奶。”

“我從火裏來,乘著熊熊大火。”她又笑了起來,咧出嘴,讓白牙露出得更多了一些,“那你呢?”

“我當時隻感覺到全身一陣麻,瞬間收縮,像有一萬隻手將我按住,將我碾成粉末,讓我隨風而去。”

“我無法體會你說的那種感覺。疼嗎?”

“來不及疼,”我說,“你當時一定很疼吧?”

“像有一萬隻手要將我撕裂,但不是瞬間,而是籠罩住後,一絲一縷地撕扯,每一絲一縷的疼痛加起來,就是千絲萬縷。”

“我確實無法想象,”我說,“但如此說來,我應該算是幸運的了。”

“誰也無法想象別人的疼痛,”她說,“猛獁鎮沒人會像你這樣想,他們都將自己當成那個最痛的人。”

“其實我很同情你們。”

我說的是心裏話。這裏的每一個人,就像生活在石頭上的枯草,沒有水分,沒有土壤,在烈日下奄奄一息。他們隻有等待。

“都是罪有應得,”她說,“沒有誰是無辜的。隻是很多人忘記了自己曾經幹過的惡事。”

“你也是?”

“誰不是?你仔細想想。”

我沉默了。

“猛獁鎮,不是沒有它的存在意義的。”她又說,“別人拚命尋找出路,去蟲圓,去洛古達那,我從來不想。我就願意待在這裏。即使有一天,他們都離開這裏,我仍然會守在這裏。”

“難道你有更深的罪?”

“罪不在深淺,而是承不承認。”

“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被人燒的。”她說,“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告訴你。”

“隨便,”我說,“反正我現在也閑著。外麵還在下雪嗎?”

“別指望雪會停下。它就像我們的罪,永遠不會消融。我帶你去外麵走走。”

她重新蓋上蓋頭,下了床,走出了屋子,步態輕盈地走向茫茫雪地。風打著旋兒,將淩空飄灑的雪花接住,揉捏,變幻成各種形狀,然後再狠狠砸在地上。我出神地盯著雪燈籠、雪陀螺、雪豹、雪球……看著它們在風中由雪花變成某種我能夠認識的東西,再摔碎到地上,四散開去。

“風怒了,”九奶奶說,“它以這樣的方式警告我們,時刻不能忘記我們的錯。風可以將雪做成雪人,也可以吹走我們。”

“有人被風吹走嗎?”

“有,但是,第七天風又將他刮了回來。”九奶奶咯咯笑著,“他在空中旋轉著,遲遲不能落地。風從他張開的嘴裏灌進去,發出哨聲,他變得像個空瓶子。”

我們說話的時候,又有幾個雪燈籠砸在地上,破碎了。那樣子,像是湍急的河水遇上了石頭,雪沫騰空而起,瞬間擋住了視線。然而,這視線,擋不擋其實都一樣,遠方永遠是白茫茫一片。這就是猛獁鎮,和我經過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樣。眼前的一望無垠,讓人絕望。這使我更加清楚,如果找不到那個可以給我一碗水喝的老人,我是不可能走到蟲圓的。

“怎麽我感覺這裏和剛才看到的不一樣了?”我問。

“猛獁鎮每天都在變化,”九奶奶說,“風是魔鬼,它驅使著雨和雪這兩個小鬼,隨意改變著這裏的樣子。說了你不信,有天早上,我被河水驚醒了。”

我看了看四周,剛才還立在不遠處的一個雪堆,不見了,像是已被連根拔起。風怒吼著,兩個雪團在兩股風力的驅使下,碰撞,碎開,又被捏成團,又碰撞,最終合二為一,狠狠砸在雪地上。

“我真的見到了河流,從猛獁鎮穿過,轟隆轟隆,”九奶奶慢騰騰地朝前走著,像是在自說自話,“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連我都被嚇壞了。魚兒在水裏翻滾,卻沒人敢下去捉幾條上來。人們站在河邊,雙腿打戰,最後全都跪了下去。”

“他們哪去了?”我問。

我剛來猛獁鎮時看到的低矮的房子不見了,道路也不見了,或者說,道路已被風雪擴展得超出了我的視線。

“他們在雪下麵,”她說,“隻有等風吹走了雪,房子才能露出來。看這個天氣,大風估計還有幾天才會來。”

“還有比這更大的風?”

“當然有,”她說,“我們每天都在求風更大一點,好吹走積壓在房子上的雪,好讓我們能夠透上一口氣。噢,對了,今天是祈風日,到時候你可以看看的。”

我感覺身上很冷,風從骨縫裏吹過,發出嗚咽之聲。冰像鎧甲已經將我的身子包裹。可以想象,我那脆弱的皮膚,早已和煮熟的土豆皮沒有區別。為了照顧我那薄如蟬翼凍熟了的皮膚,我必須走得小心翼翼。但即使這樣,我還是擔心,時間久了,會磨破我的皮,風會吹散我的骨架,讓我四散開去。

“我不想再走了,九奶奶。”我說。

“放心,死不了,”她突然哈哈大笑,“死不了,你懂嗎?你當然不懂。但死真的不算什麽。你想回,就回吧,你和你爺爺一樣,也沒什麽耐心。”

“你認識我爺爺?”我幾乎是驚叫起來。

“當然認識,”她笑著說,“誰不認識他呢?誰都知道,他是阿尼卡有史以來最好的魔帕。”

“就是給靈魂引路的人?”

她瞪了我一眼,兀自朝前走去。走著走著,突然在雪地裏轉起身來。她的嘴裏發出一種類似野獸的嘶吼,身體的動作是捕食、撕扯、蹦跳、打滾,我恍然覺得她的動作像一頭柔中帶剛的母豹子。雪落在她身上,又被抖落,而她腳下的方寸之間,仿佛變成了山野叢林,她發出嘶吼,那聲音淒厲如風,又堅硬如刀,聽得我毛發直豎。

“我跳的是豹子舞,”回到九奶奶的住處時,她頭上的汗水已結成了冰,碰撞出丁零聲,“原本跳這個舞,是要配上你爺爺的誦詞,它真正的名字叫豹吟,除了我,沒人能跳。”

她開始在屋裏翻找,找了半天,遞過來一個用彩色絲線纏起來的竹筒。我看了看,並不明白是何物,又還給了她。隻見她右手輕輕一擰,擰下小蓋兒,一提拉,從竹筒裏拉出來三片銅片。

“這是口弦,”她說,“你爺爺送我的。”

盡管這屋已經被雪覆蓋,但還是有風吹動著口弦,像幾隻正欲起飛的翅膀。九奶奶退到了床邊,脫了鞋坐上床,開始吹口弦。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音,似火,像冰,柔如絲,堅如鐵。那聲音柔時如柳拂過河邊,硬時如箭刺穿胸膛,低處如泣如訴,高處穿雲裂石。

那三片薄薄的銅片。在九奶奶的嘴裏,那口弦已經不是三片銅,而是三隻兔子,三匹野馬,三場綿綿細雨,三個太陽……口弦聲停,如夢初醒,風從雪縫裏射進來,發出嗚咽之聲。

“如果按阿尼卡人的算法,我已經有七十年沒有吹口弦了。”九奶奶說,“我以為我忘記了那些曲子,沒想到它們一直在我心裏,在我嘴邊,在我手指尖。”

“要是還能看到我爺爺就好了。”我如癡人說夢。

“你們最後所去的地方,是不同的。他是能到達洛古拉達的,而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你最多隻能到猛獁鎮。更何況,你現在還沒有得到允許住這裏。”

“我可不想一直住在這個生不如死的地方。”我說。

“生不如死?”她笑了起來,“啥是生,啥是死?你其實啥都不知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給你講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