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卡的人說阿隆索啞了。每當我聽到這話,就義正辭嚴地告訴他們,我的哥哥不是啞巴,他隻是不想跟你們說話。我這麽說時,他們臉上的表情就由虛偽的同情變成了憤怒。
“他憑什麽不跟我們說話?”他們問。
“那你去問他啊。”我說。
“沒啥好問的。不說話,那就是啞巴。”
“不說話,比說謊話、廢話和害人的話要好。”
於是,人們懷著某種複雜的感情把阿隆索當成了一個啞巴。他們對他抱以同情的目光,並且把他當成一團空氣,從不對他回避任何秘密的話題。
阿隆索以沉默對抗著他因沉默帶給這個世界的不適。在課堂上,他默默拿出課本和紙筆,和大家一起認真聽課,記筆記,寫作業。但凡有需要發聲的時候,他就緊閉著嘴。他再也沒有完成過朗讀和背誦。他的老師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用竹枝、書、巴掌、拳頭打他,不管怎樣,阿隆索都不吭一聲,也不躲閃。老師敗下陣來,他終於承認,體罰並非無堅不摧。遇見阿隆索這樣的學生,別說是人,就是雷公電母,估計也難以讓他開口。
一個同學突然沉默了,但他並沒有真啞。學生們並不相信一個原本如喜鵲般吵鬧的同齡人能夠把話語全部扼殺在肚子裏。他們千方百計想讓阿隆索開口。他們將一條死蛇裝進阿隆索的書包。他們把圖釘放在阿隆索的凳子上。他們將他的筆藏起來。還有人走路時故意踩他的鞋後跟,在他胸前打一拳,莫名其妙地罵他。玩老鷹捉小雞時把他當小雞,其他人全是老鷹,他們捉住他的頭發雙手和雙腳,像是要將他大卸八塊。
但是,阿隆索從未開口說過一句話。
那段時間我的主要任務,就是用木棒驅趕那些欺負阿隆索的人。除了上課的時候,我幾乎形影不離地跟著他。令我擔憂的倒不是自己每天要像小辣椒似的盯著那些欺負阿隆索的人,而是他的未來。自從他沉默以後,走路輕飄飄的,像個紙人。他已經不再奔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他的世界裏,隨時都是狂風肆虐。他像一隻風箏,不時飄向某個世界,而我們是他的線。有時候,將他拉扯回來時,他的臉上明顯不高興,甚至是痛苦萬分。
痛苦的還有我父母。像是他們之前一直生活在一個彩色肥皂泡裏,而它某天突然就在陽光下破滅了。那種悵然,那種不甘,可以想象。他們甚至想到了一個主意,在他睡著後,突然叫醒他,跟他說話。他們以為,阿隆索從沉睡中醒來的第一瞬間,會忘記自己的沉默。結果當然是我的父母失敗了。這失敗讓他們徹底接受了阿隆索不再說話這一事實。
成績揭曉的那日,我父母比我想象的要平靜。為了這一天,他們等待已久。我父親殺了一隻雞,買了一瓶酒。吃飯時他給我和阿隆索各倒了一杯酒。
“喝了吧,”他對阿隆索說,“喝了這杯,你就是個農民了。”
阿隆索喝了酒,麵紅耳赤,但他表情平靜,絲毫不為自己落榜而悲傷。
“你也喝一杯,阿隆嘎,”我父親朝我舉起了杯,“我們家的未來。”
我母親在一旁抹淚,被我父親製止了。
“好啦好啦,”他說,“啞了一個,還有一個。”
“至少他還活著,”我父親又說,“沒有像別人家孩子那樣被水衝走,或者死於痢疾。”
他說的是阿尼卡的另外兩個小孩。他們均死於上學途中。他們的父母,有的瘋癲了,有的離開了阿尼卡。如果這麽對比,那阿隆索回家種地就真的不算什麽了。
鋤頭、鐮刀、斧頭泛著鋒利的光芒,早已在等待。他十二歲的身體,已經勉強可以應付輕一些的農活。他將在鄉村變聲,長出胡子和鳥毛,夢遺,變成一個年輕的農民,娶一房媳婦,生幾個孩子。這是絕大多數阿尼卡人的生活,我們沒有理由強求命運更多的垂憐。
對於上學改變命運這種事,相當於是去天上摘雲朵。因為太難而顯示出了過於濃重的命運色彩。最適合我們的,無非就是繼承父輩的衣缽,在土地上像棵草似的活一輩子。那晚我們甚至搜腸刮肚地談起有工作的種種弊端,比如隻能生一個孩子和萬一社會發生什麽變化,吃虧的總是有文化的人。
臨睡前,阿隆索從牆上取下書包,丟進火塘裏燒了。沒有一絲猶豫和惋惜。然後,他走出了家門。起初我們以為,他去外麵撒尿。但大約半個小時後,我們覺得事情不妙了。我和父母點亮火把和手電筒,從不同的方向尋找。我們不敢在夜晚的鄉村扯開喉嚨叫,因為不想讓人知道。我們走在玉米地邊,空氣裏飄著玉米稈甜膩膩的氣息。正是玉米灌漿的時候,玉米林裏密不透風。
那時布穀鳥已經離開。這種鳥來去人間,據說不是靠自己的翅膀,而是由另一種鳥馱著飛。我們見過布穀鳥的坐騎,也是一種灰撲撲的鳥,飛起來時兩個翅膀扇得像螺旋槳。
我們繞著屋子四周找了一圈,沒有阿隆索的蹤跡。於是我們回到家裏,紛紛猜測他有可能去了哪裏。我父親認為他可能隻是想去村裏走走,因為他身上沒錢,不可能離開阿尼卡。而我母親則認為憑阿隆索這固執的性格,他完全有可能走路離開。我們就這樣坐在火塘邊,無奈、絕望、毫無底氣地談起阿隆索。我們試圖猜測他的內心,但沒有一個人有把握。一個沉默的人,我們確實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要不要去告訴別人?”我母親問,“請人一起找找,如果晚了,他就走遠了。”
“明早再說吧,”我父親淡淡地說,“如果他要走,我們也留不住。”
阿隆索回來的時候,我們都已上床睡覺。父母從另一間屋裏傳出轟隆轟隆的談話聲,我聽不太清,想必是關於阿隆索的。我仍然沉迷在家譜中。阿隆索帶著一身露水和清風的氣息,推門進來,鑽進了被窩。我沒問他幹什麽去了,因為問了他也不會說。我和阿隆索躺在**,夏天的村莊濕漉漉的,連想象力都變得沉重。
接下來的日子三天兩頭下雨,牆根長出綠苔蘚。我夢見那些苔蘚瘋狂蔓延,伸進屋子,裹住了我和阿隆索。我在夜裏拚命蹬腿,醒過來,阿隆索的**空無一人。我並沒有立即叫出聲來。我想他會回來的,像上次一樣,在天亮之前。我拉滅了燈,躺在黑暗中,聽風刮過夜晚,所有的葉子都是響動的翅膀。這些響動匯聚在一起,是一種無法分辨的驚悚。我甚至懷疑,某個早上醒來,村莊就被風吹得變了樣。
阿隆索總在天亮之前回到**。我已經習慣聽他踮著腳進屋,像片輕薄的草紙落在**。此後的每個夜晚,阿隆索都會出去。為了配合他外出,我甚至早早就鑽進被窩,假裝發出鼾聲。待他出去後,我又一頭紮進了家譜裏。
家譜其實是種殘酷的東西。看起來是紀念,其實是在告訴我們,人在時間麵前的渺小。當然,這是我多年以後才悟出的道理。每個人都活了一生,但在家譜裏的待遇卻大不一樣。有人隻有短短幾句話,無非是生卒年月,子孫姓名及去向。而有的人卻在家譜裏占據了大量的篇幅,被詳細記錄,甚至改編。所以,關於我爺爺阿拉洛的事,我是有幾分不信的。
據家譜記載,我爺爺阿拉洛生於1920年。這個時間隻對他有意義,對別人而言,就是一個數字。或許是因為疲於講述和記錄,阿隆索的記錄自阿俄吉之後就變得簡單、枯燥,像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令人昏昏欲睡。直到阿拉洛這裏,漫長的家族史裏才又翻起了波浪。
那是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原本執掌著那片土地生殺大權的土司,勢力已大不如前。居住在方圓百裏的各地方勢力躍躍欲試,都想找機會將土司趕出這片土地,做這裏的王。我爺爺在他二十歲那年拉起了隊伍,駐紮在獅子崖上的獅子洞裏。據說他的手下個個都是攀岩高手,腰間插兩把匕首,近能殺敵,遠能飛擲,攀岩時插於岩縫間,如履平地。他們在獅子崖和豹子崖頂築了碉堡,遙相呼應,黑洞洞的小窗裏是黑洞洞的槍口。
我爺爺阿拉洛隻活了36歲。他短暫的一生剛好處於風口浪尖,世界像個萬花筒。在阿尼卡方圓百裏的深山裏,殺戮和陰謀從未停止。罌粟帶來了巨大的利潤,銀子水一般地流進人們的腰包裏。當然,很大一部分銀錢換成了槍支。奄奄一息的土司,已經連續三年未向北京進貢馬匹。因為他們並不知道,到底應該將駿馬獻給誰。他們早已失去了來自官方的保護。1948年,最後一任土司被地方勢力包圍,激戰了三天三夜後,一家大小二十六口人被活捉。在如何處理土司一家的問題上,阿拉洛和其他家支頭領發生了分歧。阿拉洛的意思是放,別人的意思是殺。
“雖然他不算是一代好土司,但他的家人是無辜的。”阿拉洛說,“殺人一時痛快,但沾在手上的血卻是一輩子洗不掉。”
“阿拉洛,你手上的血還少嗎?”
“他們是該死之人。”阿拉洛說,“而不是被綁起來的老人、婦女和孩子。”
“別忘了我們聯合之初的約定,”有頭領警告阿拉洛,“現在剛打贏,我們就開始吵起來了。”
“我跟你們做個交易吧,”阿拉洛說,“我願意拿我該分到的土地來換他們。”
頭領們做了短暫的思考後,同意了。他們打贏了仗,即將瓜分原本屬於土司的土地。他們原本想的是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但是,誰也要給阿拉洛幾分麵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有頭領哈哈大笑,“阿拉洛的心比我們大,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什麽比奴役舊土司更有麵子了。”
阿拉洛也哈哈大笑。他親自給土司及其家眷鬆綁,護送他們離開。祿氏土司在這片土地上長達百年的統治宣布結束。
家譜裏如此記錄阿拉洛和土司的告別:阿拉洛和他帶的兵送土司一家到獅子崖,由此出石門關外。那一直沉默的土司終於開了口。他說,今天,你救了我們二十六條命,加上從前我家欠你家的兩條命,一共是二十八條。這命債,我們是還不上了。所以,隻能受我們二十八拜。那土司剛想下拜,便被阿拉洛架住了。
“你是土司,我是土匪。”阿拉洛說,“我聯合各家支打垮了你,如今又放了你們,我們兩清了。”
那土司羞愧難當,對家人做了一番交代後,乘人不備,縱身跳下了獅子崖。阿拉洛為失敗的土司立的碑,如今還在阿尼卡的後山上,後人稱那座碑為官墳。
沒有了土司,那片土地比以往更亂。各家支之間的聯合與分裂,朋友與冤家,瞬息萬變。誰的勢力大,誰就可以搶到更多的土地與家奴,種植更多的罌粟,換得更多的銀兩,裝備更好的槍支,養更多的兄弟。
就在各家支間混戰不已的時候,阿拉洛突然宣布解散了自己的隊伍,並將土地均分給手下兄弟。
“你們回家吧,”他說,“別再打殺了,回去種地,但地裏不能種罌粟。”
手下兄弟不解,久久不願離去。憑阿拉洛當時的實力,他很有可能成為這片土地的統治者。
“這隊伍早晚是要解散的。”阿拉洛說,“我不想像土司一樣打到最後隻剩家人。”
阿拉洛回到了阿尼卡,那裏還有祖輩開墾出來的土地。他帶領家人在地裏種上苦蕎、玉米和洋芋。他每年秋天開始釀酒,夠喝一整年即可。他不再過問這片土地上的打殺,飼養馬匹和牛羊,把它們都當成了手下的兵。阿拉洛的牛馬膘肥體壯,羊群滿山,它們在領頭牛羊的帶領下和狼作戰,犧牲了一頭耕牛。阿拉洛埋了牛,追封它為牛王,那地方現在叫牛王墳。
阿尼卡的人說,阿拉洛的內心養著老虎,但是,他活活將自己變成了一隻綿羊。綿羊阿拉洛早晨打開圈門,他的牛羊像訓練有素的士兵,瞬間鋪滿綠色的山野。
所以,阿尼卡的人說,如果阿拉洛闖過了36歲,那他一定是個好石匠。但是他沒有闖過,至少36歲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父母一直不讓我們靠近阿尼卡磨房的原因。我以為隻是不準我們接觸啞巴蕭大腳和他的啞女蕭聲聲。其實不是。那磨房已經存在了幾十年了,它最初的功能不是磨房,而是牛圈。後來成為阿拉洛的牢房。
他們問他,當年你們做土匪,手下兄弟都有誰?
阿拉洛說,沒有,就我一個。
他們笑了起來,皮鞭抽在他已經花朵般綻開的肉上,烈酒澆在他身上。沒有人聽見阿拉洛哭喊,隻聽見鞭子淩空劈下的聲音。他們抽了他三天三夜,累了,就換一撥人。但阿拉洛的心比他的身子骨還要硬。鞭子抽在他身上,他隻是抬眼看著行凶者。那眼神裏卻沒有恨意,隻有同情和無奈。
“當年除了你,還有誰是土匪?”
“隻有我一個。”
“你不說,我們也能找到他們。”
“你們累了,喝口酒吧,”阿拉洛說,“土匪隻有我一個,他們都是莊稼人。”
那些行凶者,是阿尼卡人,他們是阿拉洛的鄰居、親戚、朋友、仇人,是曾經的土匪、土司的兵丁、行刑人、師爺、煙鬼、奴隸販子,當然,也有地地道道的莊稼人。他們一夜之間變成了魔鬼。魔鬼們最後敗下陣來,將阿拉洛關起來,除了水以外,不給他任何吃的。
正是水救了阿拉洛的命。
當人們發現送進磨房的水三天後仍在時,他們以為阿拉洛死了。上午的陽光從那個剛好夠一個人進出的洞裏射進來,像張大笑著的嘴。阿拉洛跑了。人們猜測,他是用尿液澆濕牆壁,用十指一點點摳出一個洞。
跑了。人們長舒一口氣。他們終於不再為這塊硬骨頭而煩心。畢竟,在阿尼卡,還有更多的人等著他們去追根究底。隻是可憐了阿拉洛那些訓練有素的牛羊。
它們全都死了。一天天死去,一天天減少。它們起初不是死於疾病或人為的屠殺,而是死於相互殘殺。阿拉洛的牛羊在某一天突然發瘋,它們先是相互攻擊,牛角羊角落天飛。倒下的弱小者,被吃掉。最後,剩下最壯的牛和羊,終於變得像正常的牛和羊,卻又死於屠刀下。
人們分食阿拉洛最強壯的牛羊時,拚命猜測他的去向。他們總有一種感覺,他沒有走遠,就在不遠處的某個地方看著他們,像一個痛苦萬分的旁觀者。這種感覺越發強烈,至少在此後的二十年,不時會有人說在某個地方看見阿拉洛。當然,這是假象。因為他們看見他出現的地方非常荒唐可笑,樹梢、雲上、床下、刀尖上、水裏、火裏、牛背上……到後來,再也沒有人提起阿拉洛,不是遺忘,而是不敢提起。
我的父親經曆了艱苦的成長,做了一名魔帕。這個本該世襲而來的古老職業,後來簡化成了經書誦讀者。他做魔帕的初衷,其實就是想借助某種神力尋找我爺爺的下落。
“他在一個洞裏,”有次我父親說,“這是我夢見的,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