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安納托利亞高原|路與戀人|二〇〇七年
Scene I
這日子,要麽寡淡得過分,要麽辛辣得要命;一旦鬧起來,壞事都如約趕集。
那日大雨,家裏已經亂套,兒子突然“出櫃”,趕上女兒畢業回家我得去接機,算是借口可以逃跑出去喘口氣。一路心亂如麻,幾乎忘記在開車。女兒在旁邊喚我的聲音,怯懦極了。
不打算回家,又無處可去,送完孩子想起微青還在住院,便打算去看看她,義無反顧似的,像拋妻棄子,又像逃難。我的意識裏竟然是少年時讀完《悲慘世界》後唯一記得的一幕,黑夜馬車的冉阿讓,彼時可曾同樣是淩晨落雨?是夜我如流亡之徒,駕車飛馳之快,遠聞其聲,仿佛是從路麵撕揭過去。
從來沒有這麽深的夜晚,葉微青。從來沒有。
Scene II
我與微青的瓜葛分合,太多年了,越發像一處久不愈合的膿瘡,時時生長又時時腐爛,總以衣袖遮蔽,無法見人,連自己也不敢觸碰,隻能躲起來,私下偷偷撩起衣服察看傷勢,心焦歎氣。就是這樣的傷,我有她亦有。
但時間足夠長,就足以淡滅往事的熱忱。傷已不覺痛,反倒是歲月太淺,我像幼童戲水一樣踩過,隻濕了腳踝,晾幹之後就忘記了那場歡快。離婚後我很多年再沒見她—盡管我從前甚至從來不覺得我有天會離開—我從前對她寫,謹以此生獻給你。
我是真誠的—那時我是真誠的,那時我年輕。
多年後重逢,第一回見到她坐輪椅。
我頓時心酸如蝕,背過臉去,不忍睹。我知道這個女子此生是就此結束了,而今留下的隻是這具殘缺肉身在細細反芻去日的浮夢美好。類似悲劇本來人間處處在上演,見者不悲,我落淚因為她是猶死而生的女子微青,愛極恨極,我都切膚過了。
我望著她坐於輪椅上憔悴如斯,恍然間想起從前的少女:彼時在大倉庫裏的聯誼演出,她穿了豔紅的綢衣綢褲,油黑發亮的大辮子上紮著紅紅緞結,與知青男伴跳喜兒和大春,那刻何等燦爛生輝,陣陣呼喊湮沒了音樂,震耳欲聾,回聲搖撼著倉庫頂上那盞陳舊的吊燈,輕輕抖落塵埃。
她那樣美,我的雙目縱然已經燎燃,卻不過是台下為之閃動的眾人眼光之一。就這麽看著她,咽喉仿佛燃燒一般幹澀發燥,不由得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液,默默地鬆了鬆緊勒的風紀扣。
一切不過是爛俗到不可救藥的橋段,我是無名的裘德,卻沒有一個女子能使我在風雪彌漫的結局裏追其背影哭喊“世間夫妻再不比我們更真”。我一直很唯物,隻信人有今生無下世,由此我的忘懷漸漸很漠然:
多年以前我們才十六七歲,做了高中同學。那年那天我們照例隨學校去鄉下勞動,大家都下地幹活,我扛著鋤頭不知不覺走得遠了,忽地撞見她在田間野僻處蹲著,一臉的青白麵色……我驚慌得不知所措,僵在她視線裏就這麽站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葉微青是學校裏人盡皆知的美麗姑娘,又出自幹部家庭,心高氣傲。在那個年代名字就起得這麽詩意,可見一斑。但“文革”之後她父親不堪摧殘還未等到翻身就病死,家裏除了她隻有一弟一母,算是清貧,此乃後話。
那天在田地裏,她就這麽蹲著,狠狠地瞪著我,臉色越發難看,後來又咬咬牙站起來,一言不發地從我身邊走過去。我看著她的背影,裙子上都是血,我竟也什麽都不懂,驚慌地大喊道,微青!你裙子上有血!
未曾想到她頓了頓,轉身又憤憤地朝我折返回來,又羞又赧的氣急表情,揚手欲掌摑我,又礙於耳光太過分而沒下手,隻是用力推搡了我一把,捂著裙子快步跑開。
就這樣我因為缺乏生理常識而得罪了我的初戀,那還是我們同班這麽久以來,頭一次單獨碰麵和頭一次對話。我不曉得血弄髒了裙子對女孩兒來講是多丟臉的事情—我連那血是什麽都不知道—於是在後來的日子裏,我這個人對她而言就是一個比那攤裙子上的血更髒更羞辱的存在,她的目光從來都是直接掠過我,真是連一次餘光都沒有。
後來我對她提起這件事情,她想了很久才想起來,然後說,我隻覺得我那時特別不想見到你,但我不記得是為什麽。原來如此。
這個後來,是多少年後了?
少年如我,戀她戀得快成了癔症,夜夜在日記裏寫信,長篇累牘的情話,簡直像自瀆般隱秘而上癮,又掖著藏著,不想有一日還是被父親發現,啪啪的兩記耳光正反各一手,我像個不倒翁晃了晃又被砸穩了立著,隱隱約約聽到有咆哮之聲在嗡嗡作響:你個狗日的畜生!!!
我是狗日的,誰是狗?我在心裏犯著嘀咕。
那兩記耳光之後不久,世界就忽地亂了。
一夜間就沒書可讀了,大字報鋪天蓋地,學校砸得稀爛,教室門窗玻璃碎了一地,荒如廢墟。十六七歲,我們像精力充沛卻無獵物的野獸,終日惶惶在大街上遊**,手裏除了大把無所事事的青春,一無所有。
齊明的父親是軍官,他被安排去當兵,躲過了下鄉。後來才知道這樣的安排有多聰明。但任何時代都如一間房子,牆為大多數人所設,門為少數人而設。我和微青在一年後下了鄉,一起擠上火車的,還有多少同窗夥伴?不記得了,太擠了,車上太擠了……像攢動的蟻群。個個都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兒撈來的土綠軍裝,得意忘形—即使回憶起來,哪來一絲值得得意的理由。
那些青翠的年輕臉孔,就這麽手舞足蹈地笑著跳著陷進了時之流沙,帶著無知的歡快消失在這滅頂之災裏,安樂死亦不過如此了罷。如此一來任何一種表情都不再具備個人情感—我們誰都不知道今生就是這樣開始的,開始得如此狼藉如此懵懂,天涯四散,一去是多少年。
我所要說的,與時代無關。
無,關,時,代。
時代沒有錯,錯的是個人的命運。
不,命運更沒有錯。
……無人對錯,沒有真假。
我們的時代,隻有虛實。
彼時我不分虛實,深陷愛情,苦其心誌勞其筋骨,可謂是一葉障目:投入得連時代與命運也絲毫無暇關心了。
我想:微青,你我之間如七律古詩,你揮筆定了首聯,我得削砍了我的意誌以求對仗你的平仄、意境,末了還要為你押韻。
最可悲的莫過於,往後的頷聯、頸聯……尾聯,你卻再不關注我譜寫了什麽。
Scene III
容我從這一場開始偷換人稱吧(往事曆曆實在栩栩如生),並且省略掉那些呐喊和彷徨:那年代誰不是一把汗水一把血淚。
不能省略的是:誰也不能不信紅顏薄命,你可知你實在過分美麗了。本來這也不足侵蝕你的造化,但你生性是放肆如風的野馬,在他人視線中馳騁而過,如閃電刺破夜空,此生再難忘懷。至少於我是如此的。生產隊裏的知青有好些熟臉,無外乎舊日校友,街坊大院鄰居,但一開始都叫不出名字,隻有我是你同班同學。大概是因為人生地不熟,你就原諒了我昔日冒犯,和我漸漸熟絡起來。知青的生活要多無聊就有多無聊,下地磨洋工,除了打架就是看打架,你簡直是我們的一抹黑暗之光。
一開始你也看上去很快活,除了想家之外,常跟我們混在一起喝酒,唱歌,偷蘿卜,享受小夥子為你殷勤,吃醋,逞強或者打架……後來從什麽時候起我也不記得了,很快你好像病了一樣,整個人很冷很陰,也不上工,成日臥床休息。
人們說你病了,但我來看你,你又什麽都不說。我們都不知道你得了什麽病。
來照看你的人可真是多,自己的份糧都摳出來煮粥端給你。我的大概算不得什麽……罷了……於我個人而言,所有的周折和動**都值得省略,在那一天麵前。我至今不明白為什麽我偏偏要挑那一個晚上找生產隊長說返城,更可恨的是為什麽那狗娘養的忘了這回事?
隊長在強奸你,本來是你的命運,與我無關,但我一腳跨進了那個破門撞到這幕—(老天哇他竟然就猴急到沒插門!)—從此我們的命運就不得不被改寫。
推開門,我一驚,他一嚇,說了什麽誰都想不出:“看……看……啥?你也要來?”
你眼裏是空的,無淚無光,可能禽獸嘴裏的惡臭令你惡心,你的頭一直偏向牆的那邊。
換作今日,無非是我操起條凳就砸他個腦袋開花,但那一年我十七歲,你十七歲。我是剛剛被原諒了缺乏生理常識而犯不敬的少年,我張大了嘴,幾乎不知道他在對你做什麽事情。當然一定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但究竟有多不好我是不知道的。我隻是張大了嘴巴,比你更羞愧更緊張更憤恨更害怕……卻不知所措,好像被強奸的是我自己。
我的腳被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我該做什麽?不曉得哇。
隊長慌慌張張從你雙腿間抽身下來,一邊拉著褲腰帶一邊狠狠掐著我的胳膊把我拽過來,說:“你們不許動!給我待在這裏!”
我們反倒成了婊子和嫖客,賣**嫖娼被抓了現行,隊長隻差沒把我捆起來。他嘴裏日媽搗娘地碎碎罵著,操起一根條凳作要打人狀,把我逼到牆角,啪地豎著落下條凳,把我繃直了卡在土牆與條凳之間。我愣成木頭樁子,而你仍躺在那張桌子上,隻是蜷縮了起來像蝦米一樣側身過去……我看不見你的臉了,微青,隻是你肩膀顫抖著,令我揪心。
“你看啥看你!你說,你要找她來幹啥?監……監視我?”
“我……我……隊長,我來找你來說返……”我又改口,吞下了“返城”二字,“找你匯報思想……”末了我又添加了一句,“我前天跟你說了是今天晚上的……”
隊長臉綠了,理虧又氣急,啪地給了我腦袋一掌,“說了的說啥說啥?誰他媽說今晚的?你個狗日的闖進來,想幹啥?要造反?”他嘴太碎了,囉囉唆唆一直罵……罵了什麽全不記得了,隻曉得他一遍又一遍,頂著我的鼻子說,你要是敢說出去我閹你全家,你一輩子別想返城……
隊長又羞又苦惱,拿手裏這一對“婊子嫖客”不知如何處置……又不能殺又不能剮,威脅了半天已是深夜,我困得想睡,他又一個耳光把我扇醒了,罵罵咧咧道,滾回去!記著,要敢往外說……你們狗男女……叫你哭爹喊娘!
Scene IV
那夜月色如練,我把你送回住處,一路你走在前,我在後麵誠惶誠恐,又不敢超前又不敢落後,其情其境真像兩個孤魂結伴尋屍。
走了一大半,見著茅屋如豆的燈火,你不走了,哇的一聲痛哭起來,幾乎應聲倒地垮掉,坐在泥地上不起來,隻是痛哭。
我嚇傻,又揪心,悄悄靠近你蹲下來。
少年的我,一句話都沒有說,也不知要說什麽:就這麽蹲在你身旁,後來蹲到雙腿徹底麻了,也就垮坐在地上,近在咫尺,整整等你哭了將近一個時辰。
我已經渾身都是蚊子叮咬的包了,估計你也是。
你撓著蚊蟲叮癢處,涕淚早已弄了整張臉,混著汗水,披頭散發,真是女鬼,再無更狼狽的時相了。你哭得徹底累了,就止了眼淚,終於靜了靜,勉強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回了屋—我仍是陪著的。
我們此生交集始於是夜……是夜你我卻無一句言語,一絲碰觸。
是否因為我一再地,一再—從見證你的初潮起—就不斷見證你人生中一次次最為落難最為鄙陋的狼狽時刻—因此注定這孽緣無從了清?
而又正因如此,你也就無法,真的是無法愛上我:我這個意味著你全部不堪回首之事的代名詞。
翌日你繼續生病,不上工。但現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隊長知。
唉,很多年之後你說,有一天你被隊長找去說要談談思想工作。隊長垂涎佯問,有什麽心裏話,都說出來,他做主。你很想家,說著說著就掉了眼淚,哭啜著:我想返城,我想回家。
我能夠想象你當時的樣子該有多美多楚楚可憐,多讓男人躁急難忍。就這樣,他說,哎呀姑娘家不要哭啊我可以讓你返城啊我可以讓你回家啊……
我撞見的早就不是他幹的第一次了。
後來我實在是穿夠了小鞋,隊長無處不恐嚇我整我,要我關緊嘴巴。我竟也真的就噤若寒蟬……若幹年後你還是那麽恨我窩囊……但那時也許我的懦弱又是冥冥之中最對的選擇了罷,畢竟這等事情若鬧得人盡皆知,對你於事無補。
然後是你的身孕終於藏不住了。
怎麽辦?隊長給我們指了路(也不知道以他的智商這是多少個晚上冥思苦想憋出來的結果):第一,想回城,生死大權在我這裏,隻看你們配合與否;第二,配合即是,餘生,你們自己想辦法把孩子搞掉,搞不掉,這個孩子就是你幹出來的,你得畫押。搞掉孩子,畫了押,我就給你們開綠燈,病退回城,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不配合,那就看看誰丟得起臉,誰丟不起—老子臉皮反正比你們腳底還厚。
Scene V
找地方做人流?我連什麽叫人流都不知道。
沒有醫院,沒有診所,就算是有,那年代也不可能有人敢給做。我們在鄉鎮上趕集,看了一間診所,赤腳醫生一副碰到人瘟似的惡相,拒理;又問了幾個郎中,瞎子跛子之類,我想還是算了,送過去是有去無回吧。
空手而歸,我們回去找隊長。
咋回來了?
沒找到醫院……
哪有醫院,找個衛生所不就解決了嘛。
衛生所的醫生不肯。
你們還要我咋地?難不成我給你做?
……
那天我又陪你回屋。山路曲徑,銀月皎白。一路還是無言,你亦沒淚可哭了。
過了幾天隊長在田裏找到我,把我拉到了邊上。
我還沒回過神,他就塞給我幾大包草藥,說,回去把這個給她吃,每天三次。
我就在你的茅屋裏熬藥,喂你喝了。我覺得我簡直是在下毒謀殺你,端著藥碗雙手一直哆嗦。你看我一眼,沒有說什麽,喝得很順從。從第一天晚上深夜起,你就開始喊痛。我不敢走,在地上睡著了。第二天繼續喂你吃藥,傍晚,繼續痛,開始出血。
第三天,喂你吃完早晨的那一服,你哭,抓著我的手腕,說,你殺了我吧我不想再吃藥了我痛死了快……你喊得聲音都啞了,靜了一陣。下午的時候,又開始呻吟,越來越厲害,痛得打滾,草席漸漸浸透了血……好黑的血。
臉色煞白,你痛,大聲哭,喊,我不行了,救救我。
我六神無主,飛奔去叫隊長,隊長臉色也白了,壓低聲音咆哮:豬玀!找我幹啥?去救人啊!
烈日毒辣,我背著你跑了三裏路……跑到了衛生所,哐當一聲就撞了進去,虛得腿軟跪下,隻剩一口氣:“醫生,快救人……”
我想我是中暑了,跪在地上兩眼全黑,你仍壓在我背上……一會兒你是被醫生抱起來了嗎?我身上變輕了。
那生產隊的赤腳醫生嚇得語無倫次……我昏昏之中見他給你掛了個吊瓶,在病**架起你的腿,滿頭大汗地鼓搗……發黃的白床單很快被黑色的血慢慢浸透,沿著木頭床腿往下滴。
你痛。
痛得聲嘶力竭地哭號,聲音回**在方寸咫尺的小診所裏,我就在白簾子外麵聽你慘叫,聽得我瑟瑟發抖,簾子遮住你大半身,我隻看到你的小腿與腳趾都在**。
你的慘叫聲,像一把鐵耙刺入了我的腹腔,不停地直搗血肉肝腸。
慘叫了一個下午,你漸漸有氣無力,我也聽乏了,五髒六腑早已被鐵耙絞成了血泥,沒了知覺。窗外是日落西山,殘陽赭紅……如同你失血浸透了西天。好靜,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靜,我以為你死了。
赤腳醫生滿手鮮血臉色煞白,還在手忙腳亂,隊長焦躁地站起來撩開簾子走進去,問,死沒?
醫生說,還沒死。
隊長回頭看我一眼,略思索,即開始放開嗓子大罵:餘生你個狗日的造反派,你看你幹的好事!!人命!!人家人命差點沒了你曉得不??你個鳥幹的好事,強奸犯……
我呆呆坐在條凳上,什麽都聽不見了……但見青山莽莽,夕陽釅釅十八裏紅,醉滿西天,如此寂靜,寂靜如血。
Scene VI
真是命大,你還活著。一直發燒,出血不止。
照顧你的時日,我傍晚去砍柴,一刀劈下去,砍到了自己小腿。瞬間我痛得眼前一黑,叫也叫不出來,就垮坐下去,睜開眼再看時,血已汩汩,一條腿都紅了。我用鐮刀刮下竹子的皮茸,敷在傷口上止血,又用牙齒撕下袖子,緊緊勒住傷口,坐在地上歇了一陣。
痛麻了,月升空,近聞蟲鳴,遠聞獸嘯,我想我得回去了。撐著爬起來,舍不得那一摞上好的幹柴:我腿傷了更不能砍柴,你家沒火怎麽辦?於是我便挑起柴來,咬著牙,回了你的茅屋。
我的雙肩落滿銀色月華,挑著柴一瘸一拐,忍受陣陣痛襲,牙根都咬得酸疼。一路上都有點想哭。淚噙著,我已不知道我為何想哭。
當夜我回來還給你做了玉米糊,你睡了,我傷口痛得難忍,開始發燒。我想都是流血傷,可能看病開了藥,藥還可以給你吃。
我請假說去縣醫院,隊長破天荒說醫院他有人,要跟我一起去。他把我領到一個醫生那裏,那醫生拿幾小塊錫箔讓我貼在背上,拍了片子,開了一張肺結核的診斷證明。
開完證明隊長說,我們兩清了,走。
我說,等下,我還沒有看病……
隊長扔了一句,那你自個兒回去。
破傷風,要死人的,打盤尼西林。
醫生,藥開了我留著,我回去打。
要做皮試的,不做皮試打死人了怎麽辦?
什麽是皮試?
我也不懂,做完皮試沒事,就打了一針。醫生見我不過敏,把剩下的針藥給了我。
微青,隊上的赤腳醫生來給你打針,來了一次,不想再跑第二次,說,我教你紮針。我在自己身上紮了幾次,學會了就開始給你打針了。想來後怕,皮試也沒做過,你要是青黴素過敏死了怎麽辦?
你還是沒死,死的僅僅是我的日記,它赫然被折斷在送你回茅屋的第一夜,再沒寫過。那夜之前的一切自語自憐或者表意抒情,在後來發生的事情麵前,顯得多麽無力與可笑。
Scene VII
醜聞一則:餘生和女青年亂搞男女關係,兩人互相傳染了結核病,汙染黨組織,擾亂生產,是可忍孰不可忍。
秋收過後,與你一道狼狽返城。你的父親母親第一次找上門來,是提著拳頭衝我砸過來的。我抱頭但不躲,咬牙未吭聲,我的父親母親站在旁邊看愣了,好像旁觀一場械鬥,我也不是他們兒子。
直到你家人都走了,父親還愣著,一直不相信,隻是抖著聲音問:你,給我交代……
而你的父親第二次單獨上門來,撲通朝我跪下了,跪地不起,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就憑這個,我還是感恩你的。你終於對父母說了實情……我為自己陡生一身悲壯之感。
但後來不久你父親也就死了。微青,你不曉得你父親跪著謝我又懇求我原諒,連他病死前也托我娶了你吧好好待你……這些你是不知道的,我估計你知道了也照樣不肯與我結婚,那時。
你很快與那個解放軍談戀愛,大概是想改變出身。解放軍後來被調去哪裏了,我也不知道。戀愛四年,相見不多,他還以為你是處女,等你在結婚前夕向他坦白了隱藏多年的往事,事情便再次逃逸了你的那廂情願:未婚夫聽後火冒三丈離你而去,再無音訊。
於是四年後你又狼狽地回來,好似已經旅世一遭,人間風景一覽無餘,不過如此,遂田園歸,與我結婚。
我娶你那夜,母親哭了,父親終於不認我了。微青。
Scene VIII
愛情是狗娘。婚姻是狗。狗長大也不認娘。
婚禮真是淒慘,每個人都揣著心底的一塊秤砣,鉛黑色沉沉的,喜酒比黃連還苦。少年的我在日記裏寫過要娶你嗎?若有,那彼時之願兌現此景,便是對幻滅的精確注解。
結婚好久了,我都無法與你同房行事,你靜靜背對我側身躺著,入睡與否不得而知,但這個姿勢足以再三令我噩夢般地想起那張桌子上你的側影,真是欲哭無淚,心情全無。我從未主動過,也許你因此還會覺得我窩囊,但你可曾想過,當年你在診室的慘叫,如鐵耙將我五髒六腑都絞成了血泥,我沒**已經是他媽的萬幸。
後來有次夜裏吃飯,是什麽緣故已忘了,我喝了好多白酒,腦子燃燒起來,但未醉倒,想的滿滿都是你,我,我們……往事曆曆。這些年日子還有誰比我們活得更操蛋,我受不了了,遂啪的一聲撂了筷子,全然不顧酒席上人們還在放肆,站起身就踉蹌離開,刮倒了椅子。
人群的興致短暫地微跌一下,很快就不理會我的離場,我得以這樣衝回家,幸好你在,幸好你在,我緊緊抱你,緊緊地,滿臉都是淚。
你沒有多說什麽,依稀還撫了我的發,拭我的淚,這溫柔亦罪,一如我的粗暴,被懲罰的是身體。你很沉默,也許於你而言這隻不過是一種複習。
你落下過病根,懷著餘年的時候一直這不對那不對,還好有驚無險。我們的出身加上頭上的醜聞,過得好辛苦,父親去世後我頂替他在工廠工作,你在工會打雜,偶爾演出跳舞。微薄的收入帶來微薄的生活,導致更微薄的命運。
兒子出生了,我們的孩子。他長得真是太像你,將來必定是清俊修長的美男子,我很篤信。
孩子也曾經極其短暫地,給我們增添了一抹亮色,三天還是五天,你我溫和相待,輕聲細語生怕吵到了他。原來我們也快樂過溫存過的。但是醜惡的生活真相又很快鋪天蓋地席卷而來……你難道不覺得我們吵架太多了嗎?鍋碗瓢盆柴米油鹽的日子,全天下老百姓不都這麽過,我不知道你哪裏來那麽大的火氣,日日與我吵架。兩個人像殺得麵紅耳赤的鬥雞,你累了,對我哭道,你叫我怎麽對你有感情,我一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些破事兒……
是呀,我多懊悔我總在你的不堪中出現;你一旦直麵我,就得被迫直麵那些曆曆往事,我還是那個提醒你裙子上有經血的傻子,叫你恨不得洗幹淨,恨不得藏起來,恨不得不見。
吵架不過癮,開始鬧出走。那次你砸了所有觸手而及的東西,連餘年的小碗都不放過。他一直在大哭,你一直在大罵,令我仿佛複又聽到那診所的慘叫聲,尖銳又刺痛。五髒六腑都在噪聲中疼起來了,真是忍無可忍,血往上湧,我狂吼:都他媽的給我閉嘴!!劈手兩記耳光,你被我摑到了房間一角,嘴巴閉上了,捂著臉爬不起來,我連掀帶摔地把剩下的家什通通砸碎,像頭暴怒的野獸,一邊毀壞一邊大吼,“我操你大爺的別以為是我舍不得,這個家我他媽說不要就不要了,要砸就全砸了!!!你個要遭報應的賤貨……”
如同洪荒過後的世界末日,最後一塊碎瓷片兒在地上跳了兩聲,天下太平,終於靜了—我終於落得耳根清靜了—連餘年都嚇得止住了哭聲。
未曾想到說不要就不要了的,是你。末日過後你負氣出走,出走是小孩才做的事情啊,你我早不是孩子了,你怎麽就能說走就走。
你這是第一次出走,一去半年,躲到了娘家。氣消了,就回來了。還是我去找的你。
日子從斷裂處繼續,我們開始玩起狼來了的遊戲。
仍然吵架,吵到氣急,你的出走屢屢發生,我一開始每每都很驚慌,次數多了,就見怪不怪了。已經懶得再想你是對我不滿,還是另有新歡,你還是那匹野馬,關不住的。遊戲玩過太多次,你乏了我疲了,直到有一天狼真的來了:
你上白班,我值晚班,下午睡醒起來我在家略作收拾,偶然發現齊明的來信,是已經閱過的,信封上他還注的是你的別名。我直覺你們不對勁,猶豫了下,還是打開來,看完,不由得冷冷苦笑,又有點天旋地轉,就地頹然枯坐,抽煙,等你回來審訊。
你回來,房間裏未開燈,黑影站起來,啪地把信紙往你臉上一扔:怎麽解釋?
我們複又開始吵,吵了一個時辰,我頭痛欲裂,該上夜班了,我不想上班,但要出去透透氣,便摔門走了。我坐車間裏一直心裏不踏實,淩晨回來,家裏是空的,餘年都被你抱走了,我看著桌上撕碎的結婚證書,紙屑紛紛,頓時明白大勢已去……我直發抖。你連一個字都不肯留。一個字都不肯留哇,微青。
你該不會以為隻要撕碎了往事,記憶就可以拋撒一空罷。
我怨怒交加,咒你可千萬別回來,否則我難保不會操刀捅你。
但一個星期之後你回來,像一個規矩的新房客,與我客客氣氣說話,收拾東西。我也沒想殺你,或者說忘了想要殺你。我以為有希望。按捺著不作聲,沉默不言看著你背影,你收拾一件件東西,從衣服到信件,手腳麻利一如好戲散場之後收拾道具的魔術師。
我眼前晃過那個田野間羞赧氣急並推搡我的少女,月色皎白的山路,殘陽如血的黃昏……歲月深處的你與我。
我就這樣徒勞握著大把一無是處的回憶,坍塌頹坐,熱淚如傾。
夢囈一般喚你,微青。
……微青。
你未聽見,抑或不予理會。我固執地叫你,微青,微青。你終於轉過臉來,神色不耐,冷冷看我。
微青……餘年還小,你不能走。
你吝嗇極了連冷漠都要收回,轉身繼續收拾不再理我。
我失去控製,大喊:“你為什麽要走,你為什麽為什麽……”我撲過去抱緊你,又抓著你的肩膊,狠狠地搖撼你,狠狠地,像是要從你這具沉默的簽筒裏搖出一根卜運的卦簽,看看我們餘生,是否還有繼續。
我累了,你比烈士更剛毅,用沉默為你內心的真相封緘。
我求你不成,跌坐,幾近自言自語:“這麽多年了,你在我麵前這麽多事情……你就這麽舍得我……”
複又卑微求你,“微青……微青,我對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怎麽舍得走……齊明他不會像我這樣待你的,不信你去過過日子就知道了……”
你抬眼看我,還是無話,隻用眼神問我,那又如何,你要如何?
我搖頭,搖頭,無可奈何地自言自語:
沒什麽,沒什麽了……我隻是有點兒替你可惜,你沒我了。
你真的沒我了。
Scene IX
離婚後,餘年也判給了你。六年之間我過著一個人的日子。六年。廠裏女同事傳我是癡情種,男同事傳我是性變態。可能人們認為六年單身的男人,不是癡情種,就是性變態。
自瀆解決還好吧,不算性變態。但我真的不是為你癡情,真的不是,起碼不全是。我隻不過是好想耳根清靜地過日子。半輩子不到,我簡直把該不該聽的噪聲都聽完了,女的慘叫,孩子哭號,老婆咒罵,摔盆砸碗,連工作的車間天天也是噪音轟鳴……這年頭真是沒有一天的安寧。
我天天耳鳴得厲害,隻想回家之後能夠清清靜靜。
如此清靜了六年,後來有天餘年突然來我們的老房子找我。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小男孩,八歲,他長這麽高了,我差點沒認出來。他拽我,去看你。你住在廠招待所裏,陪同的是你弟弟。
你靜坐在輪椅上,與我四目相對。你我咫尺之間,橫置著一截六年時光,仿如一根彈簧,被重逢倏地猛力壓縮,瞬間輕易抵達昨日。
時光隧道般的幻覺,你我麵麵相覷,我腦中一片空白,回過神來,這彈簧又彈回原形—你我之間畢竟還是隔著六年光陰。
發生了什麽?
你弟弟說,腦子裏麵先天性的瘤子,以前毫無影響也沒有察覺,長大了它就壓迫了神經,下半身癱瘓,全無知覺。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差點背過臉去,不忍睹。
看來齊明也不容易……終於盼來了你拋家攜子離婚奔他,剛剛甜蜜了半年不到,你就開始發病。剩下整整六年,疲於奔波中藥鋪,醫院,手術室,大病房。
微青啊,久病無孝子,何況露水夫妻。你們的瓜葛近六年,已經夠意思了。
我重逢你坐於輪椅,那一刻險些背過臉去不忍睹,但瞬間的震驚之後,我這樣真切地感到了幸災樂禍……真正是幸災樂禍地……在頭腦中輕易就勾勒出了你們的日子:原來並不比我們的好,甚至不比我一個人的好。我是凡人,所以我備感心酸如蝕,又幸災樂禍。你們落得這個下場真是因果,報應。
但見著餘年,我一下子就心軟了。他湖藍色的眼睛裏除了無辜還是無辜,像是一條被釣上了岸的小金魚,嘴巴一張一翕,陸上世界令他困惑又窒息。
這些年他目睹了什麽?他度過了怎樣的童年?齊明有沒有給他一個父親的懷抱?生日禮物可曾窩心?學校生活可曾快樂?
我不敢再想,心如刀割。
我蹲下身,伸出雙臂攬過我的兒子,牢牢地望著他,像是要把逝去的闊別都望回來。餘年閃著星星一樣的眼睛看著我,聰慧又安靜。我強忍一股淚盈之酸,不由得漸漸將他抱緊,祈願化身為水,還給他一個金色池塘。
Scene X
換回那個陌生的人稱吧,你不再是你了。你不再是“葉微青”三個字。
微青的目光又冷又愣,空空如也。我知道這個女子此生是就此結束了,而今留下的隻是這具殘缺肉身在細細反芻去日的浮夢美好,若曾幾何時也有過的話。
我的生活陡然換了天地,順其自然地又照顧起妻兒來,老好人的樣子,然而我的善良是由於無可選擇。
照顧了半年,後來有天晚上,餘年在書桌邊乖乖地做作業,我在為微青洗腳。我端著她濕淋淋的腳—那雙腳我到現在都記得,真是好看,細長白淨,安安分分的樣子,無一絲旅世的顛簸或風塵。
我忽然湧起一陣勢不可擋的酸楚柔情,竟然脫口而出:我們複婚吧。她愣了一下,牢牢地看著我,後來點了頭,好像我們都隻不過是在商量晚飯吃麵條還是吃餃子。
第二天我推著她出門去民政局登記,就這樣我們又一次結婚了。那天很冷,刮風,我替她帶了羊絨帽子出門,起風時候給她戴上,把鬢發一絲絲掖進帽簷,又站在背後撫了撫她的臉。微青默默不言,低著頭很順從,如同一個自閉症兒童。而今她的確更像我的孩子了……而非我的妻子。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微青,因突如其來的落魄而不得不對命運順從—如折蹄的駿馬不再嘶鳴奔馳,伏櫪等死。我撫著她的發猶如撫摸駿馬曾飛揚在風中的鬃毛,生命的無能令我心裏一陣無言酸楚。我推著她慢慢走,好像眼前便是我們的後半生,一路茫茫,而我亦不知道這段姻緣是何宿命,抬頭一眼就看到雲層鉛灰色,低低的仿佛要落到肩上……異常蕭瑟。後來我們又去照相館,一路依然沉默,沉默到連結婚照上兩個人都沒有笑。
婚禮是三個月之後操辦的,我說服她花了三個月,她才同意辦一個小小的同學會式的婚禮,請幾個老朋友來聚聚。我本來是不在乎什麽婚禮不婚禮的,可那個時候我看她實在是太寂寞了,一個人對著窗戶喃喃自語,也聽不清在絮叨些什麽,總之讓人擔心。我說了很久,她才同意辦個婚禮,可是當天早晨她又死活不肯出門了,我真是受夠了陰晴不定的折騰,一怒起來,我們又開始吵架,一直吵架,吵到中午。她像瘋了一樣,搖著輪椅在房間裏轉來轉去,撞翻好多東西,揮手又摔又砸。
我內心感覺到撕裂之痛,咬著牙鐵青著臉,隨手抓了件衣服出門去餐廳。
那是我複婚以來頭一次拋下她離開。在飯館,老同學都刷刷到齊,見不到微青,問我她怎麽沒有來,我說不出話,端起酒杯就跟大家喝酒……一杯一杯不停,喉嚨和胃都在燒,酒精灼得我痛,熱淚噙在眼眶裏,像酒在杯中晃,我就這麽通紅著雙眼還在灌。老同學們拉著我,拍我的臉,你喝醉了,你喝醉了。
世上癡情一時大有人在,但無人可以癡情一世。無人可以。人言:我自傾杯,君且隨意—最深情的話莫過如此了。
而我的感情傾杯至此,所剩無多,餘下幾滴渾濁沉澱,全是恨。
等恨也揮發至淨,她與我的緣分就真的該滅了。
那是我與微青最後的日子了,共度一年,度日如年,所以好像壓在塔底三百年,不見天日三百年。短短一年如熬了幾輩子,幾輩子不見天日,太難挨了。
她把一個從健康淪為殘疾的人所能遭遇的全部孤獨,怨憤,恐懼,煩躁,都統統交予我……想必也如此交予過齊明。太沉了……我不堪重負,也無心再肩負:
別忘記我早就說過,我隻是有點兒替你可惜,你沒我了。真的沒了。
我非情聖,也不是西西弗斯,愛情也擔當不起這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何況我們已經沒了愛情。複婚是我一時心酸難忍脫口而出,但離婚是我認認真真提出來的。
受夠了。她這一次是被命運強奸,我再不想牽涉進去了。
那次終於尋到了時機,我暴力打斷她的絮叨,止住她繼續:“好了,好了,不跟你吵了,你清靜點兒,聽我說,你聽我說,餘年交給我養大。我房子給你,再給你找個保姆。我們離婚,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我認真的。”
Scene XI
她後來的故事我不再清楚,亦無從知悉。
數年來我定時把生活費交給餘年,讓他去看望母親。但我不去了。我不想再見她了。我知道這樣對餘年來說也許很殘忍。但有多殘忍,我也顧不上了。其實在很多事情麵前,我承認男人是比女人更害怕的。我們男人不喜歡做弱者—這裏所謂弱者,是指被噩運捕捉而後不得不與其攜手苟活的人—而在噩運蒞臨之前隻要跑得夠快,就可以避免被稱為弱者:男人體健善跑,所以噩運麵前逃得比較快。
我帶著餘年過單親家庭生活,直到陳悅出現。好素好平凡的女子,如一張陳舊的床單,已洗得褪色而光滑,纖維深處浸透著一個家的獨有氣味,日日夜夜,那氣息都鋪開在固定位置,等你歸來。
她剛結婚不久丈夫就早逝,沒有孩子。都在一個單位,是廠醫院的兒科醫生,臉熟,也止於臉熟。餘年經常生病,我便不得不經常找她,一來二往便熟悉了彼此。她對我默默有意,但我好累,但凡想到要你一言我一語地活生生把一段戀愛給談出來,就覺得怕,實在是太累人了。我真的無心也無力奉陪,遂任她情愫自生自滅。
那年春節,大年初一的,餘年又發燒了,團聚過年的夜晚,我頂著一街萬家燈火,踩著遍地鞭炮,匆匆抱孩子去廠醫院打吊瓶。陳悅單身,就不幸經常被安排去值這種班,所以那天又是她照看我們父子。
我在兒子旁邊的病**,累得昏睡過去,陳悅默默陪了我們一宿,給兒子換吊瓶,喂藥,倒水,擰毛巾冷敷,連我身上的被子也是她牽來蓋上的。
天亮我才醒來,兒子還在沉睡。模模糊糊的視野,清靜無人的雪白病房,陳悅坐守我們父子,見我醒來,贈我靜靜一笑。
彼時應景令我多年難以忘懷:女子溫淨如晨,秀麗如菊,我忽然好想,好想,再要一個妻。真真正正的妻。
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女兒餘悅。餘年已成少年,我全副心思都轉撲到了小悅身上。雖然那時又逢改革新製,下崗潮起,人心惶惶,但陳悅已提前轉去了大醫院,我也辦了提前退休,手裏還有本事,去朋友的地方做汽修機械師,雖是藍領,收入卻很好。日子漸漸好起來,我整個人從心念到生活,都終於有了人到中年應有的井然。
好多事情好多人,都淡入了光陰。我不複記憶,亦沒了牽掛。
又隔些年,有天陳悅值夜班,清晨回家來,在我床邊坐著,欲言又止,等她躺下,我問,有什麽心事?她說,昨夜遇到葉微青被送來醫院,她被燙傷了。
葉微青,好遙遠的三個字,撞擊我耳膜,我緩緩地從深淵之底撈拾起一塊濕淋淋的記憶,拿在手裏端詳,噢,葉微青……是有這麽一個人。
我沉默。陳悅說,有空你還是去看看她吧。
說罷,她淡淡地翻了個身,背過去閉眼睡了。
Scene XII
葉微青的保姆是我給找來的一個鄉下姑娘,人還算老實。我每月按時付給工資,囑咐她老老實實照顧病人。後來保姆戀愛了,是附近洗頭店的打工仔,小夥子品行不正,害得小保姆又傷心又沒轍。
那天保姆又失戀,心情不好,想著小夥子的事情,倒開水的時候就走神。這一走神,開水就溢出杯子灑在了保姆手上,她燙得大叫又撒手,錫壺掉下來,整壺開水就潑灑在了微青的雙腿上。
但是葉微青下半身癱瘓,是一絲知覺都沒有的。
沒有知覺不等於不會被嚴重燙傷,等保姆反應過來,微青的雙腿已經被燙得脫皮,發紅,後來起滿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我帶著餘年去看望她。
在淨白如太平間一般死寂的病房,她躺在**,雙腿上塗滿了藥膏,吊起懸空通風,防止進一步潰爛。
我又一次被迫直麵了她,目睹她的容顏發膚在命運與歲月的風化過後留下的殘跡。很多年以前—在我們年輕的時候,她喜歡跳舞。在大倉庫裏的聯誼會上,穿著豔紅的綢衫綢褲,黑油油的長辮子上紮著紅緞子結,與知青男伴跳喜兒和大春……呼喊聲震耳欲聾,頭頂的吊燈被回聲震得輕輕抖落塵埃……
……真對不起,真對不起,我又說起了這個。人年紀大了會很健忘,近前雲煙,過眼就不記得,腦中印刻的,隻有很遠很遠以前的幾幕人事。
而今我再看著她,那個跳喜兒的姑娘早就死掉了,其骨灰敷在微青的臉容上,頹敗而黯淡;發枯如草,淩亂淒淒。臉頰瘦瘠凹削,眼眶發黑。十多年的癱瘓,雙腿肌肉早已萎縮得好似兩根枯枝,所幸沒有生褥瘡。她此時半躺在病**,一雙空洞的眼睛捕捉我的魂靈……
這便是曾幾何時我愛極又恨極的女子微青。我的少年,青年時代。
人世萬物,因緣和合,諸行無常,你奈它何。
我但且隻能苦苦一笑,愛恨付之一炬,泯了恩仇。
我走近她,以我這中年之身,小心翼翼地緩緩迫近我少年與青年之所愛,說不出來話,就拉過餘年,讓他伴我一起坐在微青床邊。
我很徒勞地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喂她吃。陪坐幾個時辰,看望一場,我卻未能成功地吐出哪怕一句完整話來。無法說。無法說。
餘年也坐於床邊,低頭垂目,不發一言。他漸漸長大,果然俏似微青極了。眉目清俊,頎長挺拔。但他生性過於敏感,童年又過得寂寞,因此總是不夠晴朗,顯得陰鬱寡歡……氣質亦莊亦邪。
我隻是有點愁,覺得他太陰柔了……偶爾都令我錯覺他就是微青。
久坐之後,我收回愣在餘年身上的目光,正色道,微青,你好好養傷,別的不用擔心。我跟餘年會常來看你。我先走了……要不然,餘年再留會兒,陪陪你吧。
我起身,微青忽地滾出一滴淚。輕輕抬手,似在揮別,又像憑空欲要抓住什麽似的。
我心裏難過,亦應和她,伸出手去握她。我薄薄地捏著她孱弱的手指,輕輕撫摩,不敢用力。
我們憑借這薄薄的手指之觸,欲在命運洪流之中不離不棄一般,依依不舍。如傳世的西斯廷教堂天頂畫中,以手指相觸的亞當與上帝。
微青竟然開口說話了。
她說,餘生。你是好人。……對不起。
對不起。
Scene XIII
這是葉微青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當夜微青爬出窗外,墜樓而死。那次看望,也就成為了我們的最後一次團圓。
是夜還發生了太多意外。又恰逢女兒畢業回家我開車去接機,送她回家之後,我無處可去,本來想直奔醫院再看看她,不想如此巧合地……我第一時間為她的遺體送了行。
所以我覺得冥冥之中,我與微青,也算有始有終。天意完滿,我很知足,也沒有什麽可悲可痛了。於她於我這都是解脫。
我無意中,再次為這人世間又平添了一樁—毫無新意的—悲情故事,但,於我而言,此即人世之全部故事。盡管它無外乎,愛之不得或生之無能,終落得式微,並淪於幻滅。娓娓道來,好像是別人的韻事逸聞,飯後談資。
你我之間的往事早已安息,我沒有什麽好大動幹戈的心緒了。
走好微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