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入殿為何不解甲胄?”
衛景辰自方才的變故之中回過神來,蹙眉盯著入殿之人。
謝長纓未得諭令自是垂首不動,衛陵陽亦是伴在陳定瀾身側,不多言語。而陳定瀾思忖片刻,便揮手摒退了意欲上前安頓北宮端華屍身的宿衛,循聲抬眼向殿門處看去。
“陛下恕罪,末將是今日暫代衛尉寺城門校尉,且如今情勢非常,故而一時失儀。”那將領是青年人的聲線,此刻辭氣嚴肅,聽來便也有幾分冷淡。他這樣說著,便也暫且卸下了甲胄之上的麵具,複又叩首道:“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衛景辰立時便已冷靜下來,也並不急於與陳定瀾再做爭辯,隻是略做思忖後,吩咐道:“殿外的宿衛需得埋伏得當以備不測,此外……太子尚在永福省中,亦需得有人護衛。既然代領城門校尉與衛士令之職的兩位皆在此處,便不妨盡快商議一番,自行部署。”
謝長纓聞言,也自是暗自瞥了一眼那名年輕將領。殿中高燭炯炯,照得那人一雙眉色如遠山深黛飛掠入鬢,正呼應著微微上挑的眼眸,目光流轉之間,便似春日熏風拂過台城的朱欄金檻,吹起繁華如雨。隻遠遠地看上一眼,便知此人絕非尋常的武將或是紈絝。
思及此人方才也不曾報上名號,謝長纓便斂了目光,暗自地留了心。而那人在片刻的斟酌後,眸光似也向別處瞥了瞥,而後再次開口道:“末將請往永福省護衛太子殿下。”
衛景辰淡淡頷首:“準。”
謝長纓不著痕跡地環顧了一番殿中之人的站位,隱隱覺得他方才的目光似乎應是落在了陳定瀾或是衛陵陽的所在之處。
正在她暗自忖度之時,那名年輕將領已然領命出了太極殿西堂。謝長纓不得不暫且放下了對此人身份的猜測,亦向著衛景辰行禮道:“陛下,臣這便去殿外布防。但……”她這樣說著,目光也隨之在一旁二人的身上頓了片刻,複又守禮地垂了下去:“不知中宮殿下與清河公主可需要暫避?”
座上的衛景辰默然頷首,陳定瀾亦是笑道:“謝侍郎心細,待內侍通傳後,本宮與清河自當往屏風後暫避。”
謝長纓便也不再多言,隻是向著殿中幾人逐一行過禮後,便也快步走出西堂,緊鑼密鼓地著手調整起了太極殿西堂的宿衛,將人員一應布置去了暗處。待得她再次步入西堂內拜謁帝後時,內侍略顯尖銳的嗓音也在殿外響起:“鎮西將軍、湘州牧王肅請見陛下。”
謝長纓聞聲便立在了原地,而陳定瀾與衛陵陽也自是避入了西堂內的一扇風荷圖四牒屏後。衛景辰深吸了一口氣,以極為平靜的語調朗聲道:“宣吧。”
隨著殿外內侍們一陣陣的通傳之聲,那神爽高邁、蜂目豺聲的戎裝中年人便也就此趨步走入殿中,卻隻是向著衛景辰草草行了個軍禮,目光複又落在了北宮端華的屍身之上,始終不曾言語。
殿中氣氛一時詭異非常。謝長纓不由得心下一歎——方才陳皇後說王肅“倨傲狂放、賞罰隨心”,果真不假。
衛景辰在禦座之上與王肅遙遙對峙了半晌,思及如今城內外的局勢,終究不得不率先開口:“如今北宮氏業已伏誅,秣陵畢竟為一國之都,不可久蒙兵燹,王卿何不就此退還,也免得西方生亂,首尾難顧。”
“嗬嗬……”王肅卻隻是冷笑一聲,目光如刀刃一般劃過殿中之人,道,“臣今日來此,是為斬殺北宮氏妖妃。眼下妖妃已死,餘下之事,當擇日再議。在此之前,臣近日仍當屯兵石頭城,以保國都無虞。”
說罷,他也不待衛景辰作答,便徑自走出了太極殿西堂。
“你……咳咳……”衛景辰一時氣急攻心,竟是在座上猛烈地咳嗽起來。
謝長纓一時不敢妄動:“……陛下?”
陳定瀾卻是在此刻自屏風後轉出,徐徐行至案桌旁,俯身抬手為衛景辰順氣:“陛下方才說,可令我潁川陳氏處理殘局,此言可還算數?”
衛景辰此刻也並未再對陳定瀾發怒,隻是淡淡應道:“皇後且隨意吧。”
“妾謝過陛下恩典。”陳定瀾笑了笑,抬眼看向了謝長纓,語調依舊平和而慈悲,“夜深了,謝侍郎且回吧——兩日後,待陛下擬出了詔書,須得由你往石頭城走一趟。”
謝長纓微微蹙起了眉頭,知道這關乎謝氏未來的機遇終於到來,便恭敬地俯身叩拜道:“臣謹領陛下、中宮殿下之命。”
而後,她便向著座上的帝後再拜告退,趨步離開了太極殿西堂。
彼時,濃稠的夜色如墨色傾灑一般浸沒了台城的宮闕樓閣,遠遠望去,便是一片高低錯落的鬼影憧憧。
森森然不似帝都情貌。
——
因禦道之上的叛軍尚未撤去,謝長纓便也不得不留宿於衛尉寺的官署之中。到得次日,北宮仲華於叛軍營中自刎的消息亦是傳入了宮中,與此一同傳來的,還有王肅擁兵石頭城,放縱手下將士劫掠秣陵外郭城的消息。直至第三日,武衛將軍荀嶠與丹陽尹慕容臨各自集結軍隊部曲數萬人入城,上奏彈劾王肅治軍無方,荊州軍的惡行方才有所收斂。
這日傍晚時分,謝長纓正在衛尉寺官署之中照例當值,便忽見那日太極殿西堂前的內侍匆匆步入了官署之中,四顧一番,問道:“謝侍郎可在此處?”
“不知內侍今日來此,請恕下官怠慢。”謝長纓心知是詔令已至,便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起身走出廂房,迎上來行禮道,“內侍有何吩咐?”
“雜家奉陛下與娘娘之命,將這詔書交與謝侍郎。”內侍說著,便將一卷詔書雙手奉上,又道,“謝侍郎須得將這詔書交入石頭城中,若是可以,再盡力勸鎮西將軍退兵。”
“是,下官領命。”謝長纓抿了抿唇,抬起雙手恭敬地接過了詔書,而後方才抬眼對內侍禮貌地笑了笑,“有勞內侍特意來此走上一遭。”
“此事關乎家國,雜家自當謹慎對待。”內侍亦是笑了笑,將手中拂塵微微一掃,“那雜家這便回去了,謝侍郎若是想好了對策,也該早日動身才是。”
“是。”
謝長纓簡短應下,待送得內侍離開後,亦是喚來幾名下屬的宿衛,詳細地交代了一番宮中各處的防衛換班之事。待確認過一切無誤後,她立時便整理儀容,換上朝服,抱著詔書向西掖門走去。
此刻夕陽將沉,一輪豔麗的紅色正懸於西方波光粼粼的揚子江上,於水麵鋪灑出萬頃輝光,亦是為台城的飛簷廡殿鍍上富麗堂皇的迷金。謝長纓匆匆地走過寂寥無人的禦道,卻不防在將將走出西掖門時,被一個熟稔的聲音叫住:
“謝侍郎?”
謝長纓驚了驚,旋即循聲看去,長揖道:“下官見過丹陽尹。”
“此處既非太極殿,謝侍郎——不,謝公子便不必客套。”慕容臨一麵笑著擺了擺手,一麵不緊不慢地踱步上前,儀容舉止之間依舊是一派華貴與慵懶,“時辰不早,謝侍郎此刻出城,究竟是……”
謝長纓思及慕容臨今日攜家族部曲入城彈劾王肅之事,便知此事多半也瞞不過他,索性如實道:“晚輩奉命往石頭城宣讀詔命,並設法勸湘州牧王肅退兵。”
“這可不是一件尋常之事。”慕容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謝長纓邊走邊談,又低聲道,“王肅此行是存了總攬朝中大權的意蘊,尋常的說辭,隻怕不足以打動他。何況眼下已近黃昏,待到謝公子趕到石頭城時,隻怕時辰更晚。”
“……多謝慕容先生提點。”謝長纓思忖片刻,一時拿不準對方的用意,便唯有折中作答,“皇命在身,晚輩不敢耽擱,屆時定會設法與湘州牧斡旋。”
慕容臨抬眼望了望天際的孤鴻與夕陽,忽而笑道:“既如此,可需要我送你一程?”
“如此……未免太過勞煩於您。”
“謝公子既是我那兩位乖徒齊齊稱頌之人,又何必與我見外?”
謝長纓心知他所指的“乖徒”便是蘇敬則與顧宸晏,一時也不覺失笑,道:“慕容先生盛情難卻,隻是若陛下知曉……”
“我與陛下亦有些私交,何況此事若能辦妥,陛下素來通情達理,想必也不難與他解釋。”
聽得此言,謝長纓心知慕容臨是有意參與此事,也不好再做推卻,又想到若有慕容臨在側,王肅恐怕也會多幾分忌憚,便朗笑長揖:“那便謝過慕容先生提攜了。”
“提攜麽……嗬嗬,難怪他們都說謝公子機敏。”慕容臨複又頗為輕鬆隨性地笑著,目光卻又落在了朱雀街兩側破敗傾頹的屋舍之上,“無論太極殿中的政令出於何人之口,這秣陵城終歸不能再這樣亂下去。”
“慕容先生高義。”謝長纓禮貌地微笑著頷首,複又向他一揖,“說起來,那日朝會之上,慕容先生能挺身為玄章他們請得些許撫恤,晚輩還不及向您道謝。”
“分內之事,何必言謝?謝公子也不必左一句‘晚輩’右一句‘晚輩’的,畢竟嚴格算來,我與謝四小姐的師兄算是……”慕容臨的話語驀地頓了頓,片刻後也隻是輕輕搖頭,轉而抬手指了指道旁的一輛車輿,“罷了,都是些陳年舊事,如今大約也無人樂意再聽——車已備好,請謝公子與我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