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氏的車輿迎著酡紅的夕陽與霞光,轆轆地行過了秣陵外郭城的街道,向西直往江畔的石頭城而去。
及至車輿停在石頭城下時,夕陽已然沉沉地墜在了江麵之上。謝長纓當先走下了馬車,在石頭城守軍戒備的目光之下,雙手捧著詔書徐徐上前:“在下通直散騎侍郎謝明微,奉陛下之命,前來宣詔。”
“奉命?”領首的牙門將抬手虛攔,目光警惕,“閣下不過一介五品官,可有真憑實據?”
謝長纓見他們如此發問,反覺好笑,便又將手中的詔書向前遞了遞,言辭之間暗含譏諷:“憑據便是陛下親筆的詔書。但這詔書本當交與鎮西將軍觀之,諸位若是僭越輕取,未免也犯了陛下與將軍的忌諱,屆時雷霆之怒降下,本官可不敢冒險為諸位求情。”
那牙門將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正欲再反駁什麽時,慕容臨便也不緊不慢地踱步走下了車輿,笑道:“閣下若是覺得謝侍郎不可信,那麽本官又可不可信呢?”
“……見過慕容家主,”牙門將立時收斂了十之七八的氣焰,畢恭畢敬地向著慕容臨長長一揖,“末將……不敢造次。”
謝長纓暗自輕哼了一聲,頗為識趣地退了半步。
慕容臨亦是從容不迫地走上前來,笑意朗然如清風:“本官與陛下也算曾有過幾年詩文唱和,如今代天子來此,可算得上是憑據?”
“這……是自然。”牙門將遲疑了片刻,似是對慕容氏的勢力多少仍有些顧忌,便頷首道,“這樣吧,請二位解下佩刀武器,隨末將入城。”
謝長纓眸光一轉,已然當先解了腰間的環首刀交與一旁的士兵,待得慕容臨也解下佩刀後,便笑著作揖道:“好,還請將軍領路。”
牙門將四顧一番,見四下的確無異,便向慕容臨回禮道:“二位請隨末將來吧。”
他向守城門的士兵們簡單交代過防務後,便領著二人自東門入城,經由倉門入得石頭倉城之中,往城西南王肅處理軍務的烽火樓而去。
這烽火樓本為東越時代的舉烽火之地,到得大寧立國後,江左暫無戰事,便又常有達官貴人在此設宴觀景賦詩。也因此,近年來樓中便又添置了許多書櫃案桌,如今正可用於處理公務。
牙門將領著二人一路登上烽火樓,謝長纓將將登上頂層後,便可見室內刀戟林立、雪光凜凜,兩側整肅而立的士兵次第轉過目光看了過來。王肅端坐於正前方的案桌之後,遙遙地打量著被牙門將領上烽火樓的二人,良久方才徐徐笑道:“君淵賢弟,還有……這位小公子,二位今日來此,不知是有何貴幹?”
慕容臨自是悠閑地駐了足,謝長纓目光一瞥,便徑自上前一步,長揖行禮,道:“下官通直散騎侍郎謝明微,奉命前來代陛下傳詔。”
“哦?”王肅聞言,微微一挑眉,“煩請謝小公子交與本官。”
他麵對帝王詔令說出這番話,便已可算是大不敬。隻是眼下時局不同以往,謝長纓隻是淡淡地掃視一眼四下寒光湛湛的刀兵,忽而笑道:“下官聽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將軍又何須帳中置人?”
慕容臨驟然聽得此言,不覺微微一抬眼,意味深長地含笑打量著屋內眾人的神色。
“本將本是軍旅中人,不比京中的文人雅士,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二位多多包涵了。”王肅於座上朗聲而笑,卻也是抬手一揮,命四下裏的士兵們暫且收刀入鞘,“還請謝小公子將詔命交與我一觀。”
謝長纓依言捧著詔書,不緊不慢地舉步行至王肅的案桌前,微微躬身將詔書交入王肅手中:“請鎮西將軍領旨。”
王肅瞥見詔命在前,神色卻依舊是倨傲。他並未叩首領旨,隻是隨手一抬接過了卷起的詔書,笑道:“有勞謝小公子走這一趟。”
說話之間,他已解了係帶將詔書抖開,朗聲念道:“先時朕應天符,創基江表,實賴王卿功勞。今天下凋弊,加以災荒,百姓困窮,國用並匱。故詔以鎮西將軍王肅為相國、鎮西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進爵武昌郡公,邑萬戶,領荊州牧、江州牧職。卿當深思以救其弊,選建明哲,以克時艱。”
謝長纓自方才起便已依照臣子本分叩首聽旨,此刻聽罷詔書內容,便知這多半應是衛景辰采納了陳定瀾的諫言,暫且向王肅低頭以換取秣陵平安。
王肅一麵緩緩地卷起詔書,一麵環顧著屋內眾人,目光在與慕容臨短暫對視過片刻後,終究是不曾做出任何動作。而慕容臨在接觸到對方的目光之時,亦是從容不迫地笑了笑,遙遙一揖,終是開了口:“還需恭賀武昌郡公。”
王肅涼涼地瞥了一眼聽罷詔命將將起身的謝長纓,不覺幽幽一笑,重又盯著慕容臨的麵容,緩緩開口:“君淵今日真是客氣了。謝小公子是為傳詔而來,不知君淵又是因何來此?”
謝長纓在他方才的那一眼中已覺察出了隱隱的殺意,此刻便索性順勢一行禮,而後緩步退至慕容臨的身後,隻做是隨行者的模樣。
“武昌郡公久居石頭城不出,故而我今日來此,是為代陛下傳上一句話。”
王肅不以為意地看著二人:“請說。”
慕容臨複又閑閑一拱手,以衛景辰的口吻複述道:“王卿若仍舊心存社稷,於此息兵退還,則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自當歸於琅琊,以避賢路。”
他說罷,便雲淡風輕地一籠手,沉凝含笑的目光掠過近處士兵的佩刀,坦然地與王肅對視著。
“陛下有命,臣豈敢不從?”良久,王肅終是朗聲笑了起來,特意咬重了一個“臣”字,“隻是如今亂象未定,本將還需在此多留些時日,確保秣陵安全。待得肅清亂黨後,本將當即刻退還——二位對這答複,可還滿意?”
慕容臨聽得此言,也是笑著應和了一聲,並不多言,隻是不著痕跡地瞥了謝長纓一眼。謝長纓會意,立時便躬身行禮道:“……武昌郡公高義,下官佩服。詔命已達,下官也自當返回台城,向陛下複命。”
“好,”王肅拊掌而笑,側目看向侍立一旁的官員,“何長史,恭送二位貴客出城。”
——
“此處已是石頭城東門外,二位自可離去。”
“如此,有勞何長史了。也請長史慢走。”
待得二人被王肅府中的長史何康鄭重送出石頭城東門後,謝長纓抬眼望了望天邊疏淡的星子,忽而側目一笑:“今日多謝慕容先生相救。”
慕容臨亦是收了方才向長史行禮的動作,挑眉輕笑:“相救?此言又是從何說起?”
“謝某恐怕並非第一位被陛下派入石頭城的使者。”
“謝小公子聰慧。”慕容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不多做解釋。
二人一時心照不宣地沉默了片刻——此前那些入了石頭城便不曾出來的使者,想必屍身已入了揚子江。
“慕容先生偏偏選中了我……想必也不是巧合。”
“此事我先前已說過緣由。”慕容臨笑意更甚,其間不乏讚許的意味,“不過若謝公子不信,也不妨自己猜一猜。”
“慕容先生怎的也愛教人猜來猜去?”謝長纓不覺輕快地笑了一聲,隨即又覺此言似有不妥,便又補充道,“看來先前派去的人,大多與北宮氏有所牽連,縱使沒有,恐怕也與琅琊王氏素來有些齟齬。慕容氏畢竟是開國時的功臣世家,他終歸不敢當著您的麵動手戕害。”
更深一層的猜測,謝長纓卻是不曾說出口:對於慕容氏而言,相較於先前那些無足輕重的尋常士族,將將得了皇後青眼的陳郡謝氏更值得深交。
而慕容臨卻又分明在她瞬間變幻的神色與眸光之中讀出了相近的意蘊,笑道:“謝小公子果然是聰明人,懂得什麽是放得上明麵的話,什麽不是。”
“慕容先生過獎,謝某仍有一事存疑。”
“哦?請說。”
“‘相國’一職位列超品,常年虛設,領職者皆非尋常人臣,但王肅對陛下的封賞似乎仍舊不滿。”謝長纓言及此處,眸光悠悠一轉,低聲笑道,“慕容先生此後的那番應對之語,究竟是陛下親口所言,還是您的權宜之計呢?”
“王肅走到此處,除卻再進一步外,別無選擇。”慕容臨從容答道,“那些話是何人所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肅想聽到這樣的話,而我也會勸諫陛下以此道行之。謝小公子可知為何?”
謝長纓斂去笑意,微微頷首,眸光在疏星淡月之下尤為明銳:“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孺子可教。”慕容臨笑道,“謝公子不當在門下省與衛尉寺領這閑職,且……待秣陵事定後,倒也不妨來南泠書院小坐,看一看東山同宗的小輩。”
聽得此言,謝長纓心知這是慕容臨有意招攬,便也含笑長揖道:“久聞南泠書院盛名,謝某自當從命。”
“謝公子不必與我客套了。”慕容臨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車輿,“走吧,天色不早,該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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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元年十一月二十五,王肅既入石頭城,擁兵不朝,放肆兵士劫掠內外。孝元帝使丹陽尹謂之曰:“欲得我處,但當早言,我自還琅琊,何至困百姓至此?”又使散騎侍郎謝明微傳詔,以肅為相國,進爵武昌郡公。肅專擅朝政,其後數日,驃騎將軍、尚書左仆射、武城侯等皆為為之所害。
——《十二國春秋·後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