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傍晚時分,羯人頭目越獄一事的受害之人方才盡皆得到了妥善的安頓,而對於此事的調查卻仍舊是一籌莫展。
蘇敬則與郡府趕來的官員交接過調查事宜後自是得了空閑,便離開了新興郡牢獄的官署,暫且回到宅邸中休憩。
他在推門步入宅院前,回身正望見夕陽半沉、餘霞浸染天幕,一城樓台半入暗影半披綺色,交織成一片華美卻也詭麗的畫卷。隻是蘇敬則還不及再欣賞片刻,便已驟然聽得身後有人輕聲一笑,聲線是女子少有的低沉微啞:“蘇公子今日倒是好興致。”
“謝姑娘,”無需多想,蘇敬則已然認出了來客的身份,他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微微仰首看向閑然坐於院牆之上的謝長纓,以慣常溫雅帶笑的語調問道,“怎麽偏偏今日有空光臨寒舍?眼下便不怕被閑人看見了?”
“隻不過是在院中等得久了,一時有些無趣而已。”謝長纓亦是略微低了低頭,盛著霞光碎影的眸子含笑對上了蘇敬則的目光,而片刻後她卻是起身躍入了院中,“蘇公子想必也猜得到我的來意——進屋詳談吧。”
蘇敬則亦是無聲地揚了揚唇角,在謝長纓翻身入院後,方才徐徐推門步入宅邸之中。
“那日羯人動手挾持時流徽不在蘇公子的身邊,是恰好被派去調查失蹤的前任郡丞麽?”謝長纓回首時見蘇敬則已然將院門反鎖,這才輕歎著低聲開口,“如今新興郡的情勢我也拿不準,想來……倒不如尋‘故人’一敘。”
“半年未見,謝姑娘還是隨性如初。”
“少來與我說這些場麵話。”
謝長纓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言語往來間已尋回了些許昔日的意味來。
她一時便也並不急於成事,在閑談著推開裏屋的門時,倒是正瞥見了百無聊賴倚坐於案桌旁的流徽。
而流徽亦是在看見二人時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十分知趣地反手打開窗戶,翻身而出:“正巧,熱茶剛剛續上。我這就去院中看一看,二位慢聊。”
謝長纓見此,也唯有調侃似的笑了笑:“他還真是隨心所欲。”
“流徽原本也並非尋常的仆從之流,隨意些倒也無妨。倒是謝姑娘今日如此鄭重,難道前任郡丞失蹤之事,比你我想象得更複雜?”
“或許吧。”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著,同樣並不直接作答,反而好似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不過在這之前,我卻還想‘敘一敘舊’。”
蘇敬則引著謝長纓行至案桌旁,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謝姑娘但說無妨。”
“在晉昌時大致聽流徽說了些洛都之事。”謝長纓自是從容入座,“如今洛都紛爭迭起,並州卻也向來不是安定之地。蘇公子若隻是為了避亂便領了新興郡丞一職,那便是走錯了棋。”
“也不盡然。”蘇敬則亦是與她相對落座,聽得此言,也隻是略微垂了垂眼眸隱去了不知作何變幻的神色,不露破綻地輕笑道,“至少,我並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謝姑娘若是想問我為何在赴任前做了這麽多準備,答案也很簡單,不過都是為了自保。”
“自保麽……倒不太像往日蘇公子會說的話。”謝長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過時移世易,如今京中動**人盡皆知,蘇公子此言,我也沒有不信的道理。”
她心下自是明了:流徽所謂“昔日的上峰”,多半便是曾與蘇敬則一同任職於廷尉寺的孟琅書。聽聞他如今暫領廷尉寺卿一職,又與東海王頗有交情。
隻是眼下東海王雖與諸王皆無仇怨,到底仍是權勢不盛。孟琅書能將蘇敬則那莫須有的“齊王黨羽”罪名摘去,想必也已是盡了昔日同僚的情分了。
“如謝姑娘所言,時移世易,我自當審時度勢。”蘇敬則此刻已是從容含笑地抬起眼來,取過一旁的青瓷飛天壺為她添了一杯茶,一雙眸子仍舊是她記憶中點漆明淵般的沉靜,“謝姑娘也當知曉,如今新興郡諸士族雖是多有齟齬,首要的威脅卻仍舊是來自那些胡人——隻可惜,那幾位家主似乎並不算十分在意羯人隱患。”
“蘇公子既然已將並州之事了解得這麽透徹,想必不會同前任郡丞一樣平白變作枉死鬼。”謝長纓看著他徑自斟茶的動作,輕快地笑了一聲,心知這是在向自己暗示他已查到了些許與羯人有關的線索,卻也仍舊是不急不躁,隻是意有所指似的反問,“那……我是不是也該學著前幾日你對秦鑒明的語調,說一句——合作愉快?”
其實謝長纓那時並不知他二人私語了什麽,此刻不過是依著對他們各自身份來曆的了解,聊做猜測罷了。
“謝姑娘猜得不錯,看來那日中秋宴上謝校尉的侍女,果真是你所扮。至於秦鑒明,其目的與你我並不相悖,引他共事,並無不可。”蘇敬則微笑著略微加重了這一個“猜”字,在端起茶盞欲飲時卻忽而低聲道,“那晚有人突襲了那些撤離的羯人,依照流徽所探得的痕跡來看,似乎是有意滅口而不成。”
“怪了。”謝長纓聽到此處,不由得蹙眉,“中秋宴第二日堂兄也派了人去,並未在晉昌有這樣的發現——如此巧合地瞞過了我們,莫不是有意要給謝氏招惹些麻煩?”
她說到此處,又是輕輕歎了一口氣,也將自己在齊府之中發覺的異常如實向他道出,末了又道:“前任郡丞未必當真死在了晉昌,齊郡守剝美人皮作畫的癖好或許隻是為了掩蓋什麽,而引導我發現這些的人……其真實用意更是難以揣度。”
“中秋宴上的幾位大族家主都不簡單,隻是如今我與秦鑒明皆可算勢單力孤,謝府在此地也根基未穩。謝姑娘想必也不想在此等情勢之下主動出手吧?”蘇敬則聽罷她的一番敘述,亦是不由得神色微沉,“不過無論如何,還是要謝過你的這一番提醒。但願如今轉而調查齊郡守,還能找到些他尚未‘處理’的蛛絲馬跡。”
“眼下你欲立功調任而謝氏有心重樹望族之名,倒也算是各取所需,不必言謝。”謝長纓心知他這便算是應下了合作,方才說道,“以我所見,若是要查,不如從他曾經與盧氏一同經營過的胡漢互市入手。”
“此事我自可借職務之便做到,但若僅有這些,或許並不足以窺見端倪。”
“如今西河郡的互市賬目府中已有人設法抄錄了一份。”
這一席話倒是令蘇敬則露出了些許訝異之色,他沉吟片刻後笑道:“看來謝氏如今殘存的勢力仍舊是不容小覷,新興郡的這些士族,都小看了你們。”
“哦?那我似乎又該說……‘多謝誇獎’?”謝長纓見他應允,亦是輕快地笑了一聲,頗有些閑適地調侃了一句。
蘇敬則對此自然唯有淡淡一笑,並不接話,卻轉而說道:“不過引你發覺齊府異常的人,我卻是有一個猜測。隻是……全無證據。”
“蘇公子但說無妨。”
“林家。”蘇敬則言語之間倒有六七分的篤定,“雖無證據,但這番置身事外伺機而動的行事風格,總令我無端想起趙王之亂時的情景。”
“這樣一說,還真是頗得那位年輕的河間王——不,樂平郡侯的真傳啊……”謝長纓思及往事,眸光略一流轉,譏誚了一句,又道,“不過也確實隻是猜測,畢竟無人知曉,跟隨蕭望之鞍前馬後的究竟是整個林家,還是隻有當年的破軍使林修遠一人呢?”
“不得而知,謝姑娘若是有意探究,日後不妨多多留意。”蘇敬則說到此處,無意間便是瞥見了窗外已漸沉黑的天光,“時辰不早,北疆夜寒露重,不知謝校尉是否放心謝姑娘的安危?”
“他若當真有不放心之處,也該是在擔心我是否會威脅到別人的安危。”謝長纓不以為意地輕輕挑眉,滿是戲謔地看向了他,那雙眸子便又是笑意流轉,明光奪目,“蘇公子這麽急於送客?何況‘謝姑娘’這個稱呼聽起來,還真是……生疏了呀。”
“不敢。”蘇敬則兀自低低地笑了一聲,神色不變,“謝姑娘亦是向來如此生疏,今日何故偏要向我‘興師問罪’了?”
“我不過隨意開個玩笑,蘇公子何故又如此較真呢?”謝長纓見他仍是從容不迫,便也失了大半玩鬧的心思,站起身來重又笑道,“那麽,來日蘇公子若有所發現,可別忘了告知於我。”
“自然。”蘇敬則亦是起身相送,“今日我招待不周,屬實是因諸事匆忙。來日若是得空,自當另行邀約。”
“那……我可要記下了。”謝長纓此刻剛剛攀上窗欞,聞言卻又是回過頭來,忽而壓低了聲音,悠悠調笑道,“隻是我也有些好奇,崇之所謂的改日邀約,邀的是‘謝家的女公子’,還是‘故友玉衡’呢?”
蘇敬則不防她猝然有此一問,原本頗為從容的笑意此刻卻是不著痕跡地僵了一瞬,待他再欲作答之時,謝長纓已然笑吟吟地縱身而去,如飛鴻踏雪一般消失在了暮色四合的北地長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