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秋宴過後,新興郡中倒也如往常一般安寧地度過了數日。

這一日正是休沐,謝長纓望著難得明媚溫暖的秋陽算準了時辰,閑然步入謝府中庭,向著謝徵閑暇時常常前往的書齋而去。

彼時秋陽正盛,尚未被北地寒意浸透的陽光自庭樹金翠交織的花葉罅隙之間斜斜而落,灑下一地錯雜迷離的光影。

謝長纓微笑著漫不經心地推開了書齋虛掩的屋門,正見得案桌前的謝徵微微頷首,自一名頗為麵生的清秀少年手中接過了一疊書信仔細閱讀著。她不由得輕輕一挑眉,不待循聲看來的謝徵發問,便率先開口笑道:“堂兄今日正忙?”

謝徵倒也並不十分驚訝,見她及時到來,反倒是笑道:“長纓?你來得倒正是時候,前幾日我所說的西河郡之事,眼下正由明微帶來了結果。”

“……明微?”謝長纓略微偏了偏頭打量著少年,忽地又笑著調侃道,“有趣,堂兄何時得了這麽一位‘玉雪可愛’的小暗衛?”

“……並非暗衛。你也知道,自我接手這護羌校尉一職後,陳郡故地時常便有族中的遠親前來投為部曲。”謝徵見她輕佻含笑的言語之中其實不乏極為隱秘的警惕之意,這才好似想起了什麽,輕咳一聲解釋道,“他是可信之人,你不必擔心。”

那少年在驟然見得謝長纓出現時,難免也是驚疑地向著謝徵身後退了一步。隻是待得謝徵出言解釋之時,他又是眨了眨眼,向著謝長纓投來了頗有些好奇的澄明目光,良久,又是眉眼彎彎地一笑。

“謝明微?不知……年歲幾何,可有字號?”

謝徵當先答道:“算來明微與你我同輩,不過尚有三年方才加冠,加之親眷俱已過身,故而暫未取字。”

“原是如此。”謝長纓不緊不慢地走入書齋之內,反手將屋門重新虛掩起來,似笑非笑地端詳著對方,“幸會。”

謝明微亦是略顯拘謹地立在原地,微笑著向她輕輕頷首。

“好了,不說閑話了。”謝徵見這二人多少算是卸下了警惕,方才輕歎一聲,看向了謝長纓,“西河郡的互市似乎並無太多異常,不過……明微設法潛入了郡府,記下了一些西河郡互市的盈虧記錄,或許會有用處。”

謝長纓這一次倒是難免訝異地瞥了謝明微一眼,隨即道:“僅僅看西河郡一帶的記錄隻怕還不足夠,若能與此前新興郡的相關記錄對比一番,應當會有更多發現。”

謝明微在一旁聽到此處,征詢似的瞥了謝徵一眼。

謝長纓尚且不及品出他的用意,謝徵卻已然明了,向著謝明微搖了搖頭:“如今新興郡的情勢多少有些微妙,我並未質疑你的能力,隻是……若是這麽快便故技重施,或許不甚安全。”

謝明微聽得此言,略微垂下眼眸,點了點頭,看起來倒是頗為乖巧。

“我尚未說完。”謝長纓卻是從容笑道,“想查出新興郡貓膩的人可不止是我們,便不說秦鑒明那個笑裏藏刀的家夥,我的那位老朋友,也不會甘心在新興郡平白做了那些人的替罪羊。”

“蘇崇之麽……你還真是篤定。”謝徵聽罷,思及年初時自己的所見,一時有些拿捏不定,“他若是應允,自然是好事。隻是……”

“何事?”

謝徵沉吟片刻,正色問道:“你這……算不算美人計?”

啞然地扶了扶額頭,似是被他這離題萬裏的發問噎得無言,半晌方才生硬開口:“當然不算。”

謝明微垂眸抿了抿唇,掩去了一時忍俊不禁的粲然笑意。

“……堂兄若是覺得可行,我自會設法。”謝長纓長歎一聲抱起了手臂,瀲灩的眸光微微一沉,已是漫不經心地徑自笑著說了下去,“畢竟我和他也算是知曉底細,如今正可各取所需,堂兄覺得不妥?”

謝明微仍舊是認真地聽著二人的話語,此刻也是收起了方才的笑容,似是因那一句“知曉底細”而露出了些許疑惑之色,看向了謝徵。

“並非,隻是從那時開始便拿不準他的想法罷了。”謝徵搖了搖頭,也便放棄了深究下去的心思,“你莫要太引人注目便是。”

“這是自然。”謝長纓不以為意地偏了偏頭,笑得頗為快意,“堂兄也莫要太小瞧我這個昔日的繡衣使了。”

“豈敢豈敢,你當年的大名,可真是……如雷貫耳啊。”

謝徵亦是玩笑似的回敬了一句,二人輕快含笑的話語惹得一旁並不十分了解內情的謝明微也是無聲地微笑起來。

然而也正是在此時,屋外有府中的下人急急地敲響了屋門:“公子!四小姐!”

謝徵略微一驚,斂去了方才的笑意,揚聲問道:“怎麽回事?慌慌張張的。”

“公子,”門外的下人急急開口,“郡府那邊傳來了消息,今日本當由秦都尉去提審的那名羯人小頭目乘著獄丞與秦都尉在前堂交接之時,打傷了數名獄卒,就此逃走了。”

“逃走了?”謝徵驀地起身上前推開了屋門,又問道,“你聽到這消息時,可否知道郡府打算如何入手調查?”

“不知,小人趕回來稟告時,派往郡府送信的獄卒也隻是剛剛出發,更何況今日還是休沐,隻怕……”

謝徵聽到此處,也不再多做猶豫,回首向著那二人輕輕一點頭,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吩咐道:“備好車馬,我這便去看看,也免得此時再生事端。”

——

自謝府去往新興郡牢獄的路途原本便算不得遙遠,加之謝徵心下急切,那馬車便是一路絕塵,不多時便已抵達新興郡牢獄前。

謝徵疾步走下馬車時,恰是望見了同樣匆匆趕來的蘇敬則。

“……蘇郡丞?”謝徵思忖片刻,見四下不乏閑人,最終便也隻是頗為客氣地開口寒暄道,“看來齊郡守也已知道了消息。”

“郡守今日因族中冗事一早便出了城,傳信者便轉而尋我先行前來一探。”蘇敬則亦是匆忙而來,連官服也不及換上,此刻仍舊是一身尋常的便服,他也隻是簡短地解釋了一番,便道,“謝校尉既然也被此事驚動,不妨同去一觀。”

“正有此意。”

二人也不多做耽擱,先後步入了新興郡牢獄的官署之中。

此刻官署之中到底仍可算作是忙而不亂,見得門外有人前來,立時便有主事官迎上前來。那主事官並不識得初到郡府的蘇敬則,他此刻正在焦躁之時,本想開口詰問一二,轉眼卻又瞥見了一旁的謝徵,立時便壓下了方才的心思,誠惶誠恐道:“謝校尉,您竟也被驚動了?”

謝徵輕咳一聲,而後煞有介事地應聲道:“齊郡守此時無暇分身,故而本將與蘇郡丞先行前來調查一番。”這樣說著,他適時地又是微微側首,瞥了一眼蘇敬則。

那主事官立時明白了謝徵的言下之意,忙不迭地向蘇敬則補了一揖,而後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麽,兩位請隨下官來吧。”

蘇敬則微笑著低聲向謝徵道過一聲感謝,而後隨著二人快步走入官署的中庭。

“這是什麽風把你們二位給吹來了?”

中庭簷下,秦鏡原本尚在焦頭爛額地一麵聽著各處主事官的匯報,一麵吩咐著各處的搜查,見得他們二人到來,頓時有如見了救星一般目光一亮,迎了上來。

謝徵心知自己未必長於此道,索性向一旁讓了半步,看向了蘇敬則。而後者略微掃視了一眼四下來來往往的官吏,便頗為客套地開口問道:“聽聞那個羯人乘機逃脫,秦都尉可有受傷?此處其他的官員情況又如何?”

“我那時正在前堂與獄丞交接提審事宜,故而不曾受到波及。”秦鏡稍作思索,答道,“受傷者大多是那時正在獄中巡查的獄卒,此刻已被臨時處理了傷口,等待醫官到來。”

“獄中可有其他可疑之處?”

“關押那人的牢房門鎖並未有被暴力破壞的痕跡,而獄中備下的幾串鑰匙也確實少了一串。”秦鏡說到此處,也不由得微微蹙眉,“隻是不知,他究竟是如何竊取到獄卒的鑰匙了——此事蹊蹺,可需要去事發之處看一看?”

“自然,我以往供職於廷尉寺,調查此事也算是輕車熟路。”蘇敬則自是應聲,而後複又看向了謝徵,禮貌的言語之間又含著幾分歉意,“不過,若是我與秦都尉去了獄中,此處恐怕還需勞煩謝校尉調度一二。”

謝徵在一旁聽了許久,此刻自是樂意效勞:“這自然不在話下。”

“那麽,這一次便是多謝了。”

蘇敬則向著謝徵略微頷首示意,而後便在秦鏡的引領之下,向著牢獄的方向走去。

秦鏡引著他一路行至新興郡的牢獄之中,秋日的陽光在二人步入牢獄後便逐漸隱沒在了門外。牢獄的廊道之內,兩側牆壁燈台上的火焰顫顫巍巍地跳動著,卻照不透一間間牢房內的黑暗。

獄中寥寥的其他幾名犯人已被臨時轉移去了別處,獄卒們亦是大多撤至牢獄外看守巡查,以備不測。一片空曠之中,二人的腳步聲便顯得尤為清晰而壓抑。

直至確認四下已然沒有他人,蘇敬則方才斟酌著低聲開口:“鑒明,此事……”

“崇之信也好不信也罷,此事,確實在我意料之外。”秦鏡自是會意,同樣壓低了聲音一歎,道,“我方才所言皆是實情,而那人逃離之時,我甚至還沒有取得此處牢房的鑰匙。”

蘇敬則此刻倒是全無緊張之色,聽得此言,不由得低聲一笑:“想不到……竟然還有人的想法能大膽到與你不謀而合。”

“幸而我動作慢了些,否則……可真是說不清了。”秦鏡很是配合地悠悠笑著歎了一聲,而後在一處鐵門半掩的牢房前驀地駐了足,如常問道,“就是這裏了。我那時看不出什麽頭緒,不過眼下……崇之你又會有什麽收獲呢?”

蘇敬則笑而不答,依言步入這一間牢房,仔細地觀察起來。隻是牢房之中看來頗為整潔,雖有人生活過的痕跡,卻也並無太多異常。他在牢房之中轉過半晌,若有所思地退了出來。

“如何?”

“沒有任何異常,但這也正是最為奇怪之處。”蘇敬則沉吟片刻,“若是他自行設法竊取巡邏獄卒的鑰匙,且不論是否能夠不被發現,這牢房之中一切如常,他又是從何處得來的工具?”

“所以崇之的猜測是……”

“有人做了外應,而且,很難說這位外應是否便隻是此處的獄卒。”

二人對視一眼,皆是明了了對方的心下打算——若能除去郡中與胡人沆瀣一氣的世家,便是極好的一筆功績,來日吏部歲考,他們也自然多了幾分調任回京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