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散去之時已近中夜,待得謝長纓隨著謝徵步入了馬車之中時,她這才略微放鬆了些許,抱著手臂倚坐下來,笑道:“這群家夥,還真是擅長打機鋒。”

謝徵亦是撩袍坐下,待得馬車轆轆地開動,方才笑道:“你不過聽了片刻便不耐煩了?我可是坐在那席上從頭聽到尾——論理,似乎也該是我來埋怨這句話才是。”

“堂兄說得在理。”謝長纓笑吟吟地應了一聲,順勢又調笑道,“那麽,堂兄便趕緊也來埋怨幾句?如此,我也好安慰一二。”

“你……罷了。”謝徵一時語塞,隻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將這一句玩笑話輕輕揭過,“方才我說謝府的應對之法,你可有什麽建議?”

“我想先聽一聽堂兄的打算——獨善其身?我並不覺得這是你真正的想法。”

“不過是個說辭罷了,若連獨善其身也做不到,如何更進一步?”謝徵側耳聽著車外達達的馬蹄之聲,沉思了片刻,答道,“今日宴會上隻不過是商議了一番大致的對策,若要落到官府公文的實處,少不得還需有幾日的仔細磋商。我在想,謝府若要從中謀取些聲名,當是在此處。”

“正是此理,堂兄這半年以來,進步不小。”謝長纓似笑非笑地又調侃了一句,方才答道,“前幾日我恰巧核實過府中賬目,雖說並州收成不佳,依照律例歸屬於我們謝府的那三十五頃田地上收來的租子倒也不算太糟,加之府中人手並不算多,便尚有不少富餘。”

“既有盈餘,便不難乘勢搏些聲名人心。”謝徵微微頷首,“前日裏羯人那事首功在我,如今正可以辭謝封賞,再請求將那些錢款用以撫恤。”

“堂兄想得已算完備,不過我想,若當真依例賞了錢款……還是由謝府親手調度更為可靠。”

“……我明白了。”

“對了,方才下人所在的耳房中有幾人聊了些閑話,”謝長纓稍作思忖,又問道,“我正巧從中聽說了些新興郡胡漢互市的舊事,不知堂兄可知道那時負責此事的除卻齊仲膺,還有何人?”

“互市之地早已遷往西河郡,我也隻有耳聞——若我不曾記錯,應當正是盧氏一族的人。”

“那倒是奇了……如今這二位看起來,似乎並不十分投緣呢……”謝長纓聽得此言,倒是斂去了幾分笑意,徑自低聲喃喃道,“互市之地的臨時改易,會和這二位有關麽?他們之間微妙的分歧……又是源於何處?”

說到此處,謝長纓的笑意已然盡數淡去,她微微凝眉,眉眼之間的鋒銳舒朗便更為顯著。

謝徵見她如此,反倒是笑了笑,寬慰道:“此事如今隻怕也想不出太多頭緒。放心吧,晉昌那事過後,我也派了人去西河郡查一查互市的情況,約摸再過兩日也該回來了,到時再議也不遲。”

謝長纓卻並未立即舒展開眉頭:“除此之外,還有一事。”

“那個在晉昌失蹤的前任郡丞?”

“雖然並無有力的證據,但……我在想,”謝長纓頷首,眸光沉沉地一轉,低聲道,“這個人,當真是在晉昌失蹤的麽?”

此刻月色迷蒙,而馬車正沿著晦暗的長街轔轔遠去,直向浸於幽邃夜色之中的謝府而去。

……

流徽利落而熟練地翻入窗內時,蘇敬則亦是將將點亮了案桌之上的燭台。

“公子這也是剛剛回來?”流徽在屋內站定,也不待蘇敬則開口,隨即便倚上了一旁的牆壁,徑自說了下去,“晉昌那邊我仔細看過了,依舊沒有與那個失蹤郡丞相關的痕跡,反倒是有了些關於那些羯人的發現。”

蘇敬則聽得後半句,自然不免有幾分訝異:“那些羯人?難不成,他們仍舊在那附近徘徊?這可不是上策。”

“自然不是,我發現了打鬥的痕跡,還有不及掩埋得當的屍體。”流徽搖了搖頭,略微加快了語速正色道,“若我不曾記錯,正是在那日羯人撤退的方向之上,看起來,應當是那些羯人猝然遭人襲擊。屍體的情況我大致辨認過,約摸正是死於他們挾持公子的那日,形貌也與羯人的特質相合,致命傷似乎是來自於尋常的環首刀——也就是說,襲擊者或許是軍中的某一行人。”

“軍中之人?”蘇敬則不覺微微蹙起了眉,凝眸看著燭台之上跳動的火焰,思忖道,“那麽必然不會是謝府能夠調動的部曲人手。謝校尉整夜都在為安頓那些人質而奔走,謝四小姐不願在人前露麵,我和秦鑒明皆是有目共睹。”

“秦鑒明?……那個秦都尉麽?他倒是真的很會自來熟。”流徽愣了片刻,而後方才反應過來蘇敬則所指的是何人,不覺又探究似的笑道,“不過謝家的那位,還真是……”

“……流徽,這不重要。”

“喔……”見蘇敬則神色自若,流徽自然也無心再說什麽閑話,便又疑惑道,“說來這也是奇了,追擊羯人也算是功勞一件,何必做得這麽默不作聲?”

“或許他們的目的並非是簡單的追擊羯人邀功,”蘇敬則亦是如往常一般從不深究流徽的這些玩笑話,隻是抬手扶了扶額頭,沉沉地思索起來,低聲道,“秘而不發地對那些羯人下殺手,細細想來,更像是為了……滅口麽?”

流徽雖是並不能全然跟上他的思緒,此刻卻也警惕了起來:“滅口?”

“若當真如此,他們那日動手挾持,恐怕便也並不隻是為了向郡府牟取什麽利益。”蘇敬則歎了一聲,“設身處地地來想,若我是那日乘機暗中滅口的人,必然還會扮作謝校尉的部眾與羯人交手,借此攪亂局勢。”

“公子還真是將這話說得氣定神閑。”流徽沉默了片刻,複又問道,“那麽,公子是打算將此事告知於謝家?”

“如今局勢不明,以我如今的處境,不可做的太過明顯。更何況,我也並不覺得,謝長纓當真會如此遲鈍。”蘇敬則雖是這樣說著,末了卻反是輕輕搖了搖頭,笑道,“謝家也好,並州士族也罷,他們既已得知洛都、並州兩地的近況,便不會再有安於現狀的心思。”

案桌之上的燭光依舊昏黃搖曳,照見他眸色沉黑眸光沉浮,一如明淵之下漸起的暗流。

……

入夜的雲中漸漸歸於靜寂,而在城中的又一處宅邸之中,燭台之上的火焰倏忽輕顫了一瞬,便結出了一朵燈花。

秦鏡正伏案提筆,凝神寫著一封並不算簡短的書信,此刻亦是被這驟然暗了些許的燭光一驚,輕輕地擱下了手中狼毫看了過來。

察覺到並無其他異常後,他方才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重又提起筆來,在那封書信的末尾寫下了一行“族侄新興郡都尉秦鏡熏沐謹拜”的落款。

他又是拈著筆細細思量了許久,待得紙上的墨跡也已幹透,方才極輕地歎了一聲,神色晦明不定地將信紙小心地折起放入信封之中,複又以火漆細細封口。做完了這些,秦鏡略微揚聲喚來了宅邸之中的仆役,起身遞出書信,吩咐道:“明日一早,將這封家書送往驛站寄出。”

“是。”那仆役瞥了一眼信封之上的文字,便立時應聲接過了信件,隻是又頗有些憂慮地追問了一句,“隻是公子這麽快便又向雍州遞了家信,那些人可會起疑?”

那信封之上端正地寫著“雍州牧秦江城親啟”八字。

“無妨,尋常家書而已,我想這些消息,家主不會希望有所延誤。”秦鏡卻並不十分擔憂,隻是笑道,“更何況,如今在雲中,比我更為引人注目的人可算比比皆是。”

那仆役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微微頷首,退了出去。

秦鏡便也很有些輕鬆地重又坐了下來,微微仰首,百無聊賴地端詳起了燭光在天花板上映照出的搖曳光影,心下不知又在思忖著什麽。

……

而此刻的新興郡牢獄之中,兩壁之上的火把跳動著明暗不定的光芒,於空寂的廊道之上回響著極輕的畢剝聲,襯得遠處獄卒單調的腳步聲越發刺耳。

牢房之中的中年羯人習以為常地枕著手臂仰麵臥於草席之上,此刻正閉著目,隻是不知是在休憩還是在側耳聽著門外的動靜。

門外獄卒橐橐的腳步聲在片刻的停頓過後漸行漸遠,而後便驟然又有另一人的腳步聲突兀卻也輕巧地向著這一間牢房徐徐而來。

牢獄的廊道幽長而陰冷,那腳步聲聽來便也好似黏膩的毒蛇一般窸窸窣窣。

草席之上的羯人卻是驀地睜開了眼,繼而毫無驚訝之色地從容趺坐於地,等待著那腳步聲的主人。

壁上火把燃著的火焰忽而猛地一曳,來客的身影已自晦暗的廊道深處漸漸顯出了輪廓。

那羯人亦是露出了一個了然的微笑,開口以流利的官話低聲問道:“閣下來得還真是突然啊……有機會了?”

“正是,還要恭喜您終於可以離開此處了。”來客的聲音卻是比這羯人尚且年輕了些許,他笑了笑,簡短地說道,“待得秦鏡受命前來提審您時,一切依照計劃行事。”

北地入秋的夜色沉冷而寒涼,如幽深的沼澤一般,吞沒了今夜城中每一盞燈下的種種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