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宴席之上,奏樂歌舞的樂伶俱已退去,中庭堂下惟餘高燭炯炯。

這一處擺下宴飲的廳堂也與齊府之中的其他館室次舍無異,俱是采飾纖縟,以藻繡朱綠為紋飾,又絡以美玉瓊琚。遠遠望來,便是珍物羅生、彤庭輝輝,如有隨珠明燭、懸黎夜光。

首座之上的齊仲膺尚未開口,秦鏡百無聊賴地微微偏過頭來,頗有幾分惋惜地遙望了一番樂伶們離去的方向。末了,他的目光又很是自然地落在了鄰座的蘇敬則身上,不覺失笑:“崇之還真是氣定神閑——你們江東人士,果然就是愛這些糕點啊……”

“算是吧。”蘇敬則自方才起便好似是在徑自端詳著案桌上盛放了糕點甜品的各色玉碟,最終也隻是取過了一碟細膩金黃的梅花糕,此刻聽得秦鏡低聲開口,他不由得移開了目光,笑答,“眼下急也無用,更何況今晚可算是‘群賢畢至’,以你我的官職,未必便能說得上話。”

“是麽?”秦鏡又是略微壓低了些許聲音,“但你方才真正在觀察的,似乎是知陵兄呢……不過我也一樣很好奇他今夜的態度。”

蘇敬則卻隻是不置可否地輕輕挑了挑眉,含笑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文雅沉靜:“秦都尉目力不錯。我想依照謝校尉的心性,他到時未必會避而不談。”

秦鏡自是不滿於他這番全然不顯訝異的模樣,正欲繼續探究之時,卻聽得那邊齊仲膺已然悠悠開口:“近日裏羯人匪徒的惡行,諸位想必已然知曉。本官唯恐此事背後仍有牽扯,隻望能夠速戰速決。隻是本官自認才疏學淺不敢妄斷,故而今日設宴,便是想借此機會請來各位家主,商議一番日後的對策。”

他說罷,目光已然率先看向了西河林氏的家主。

這位家主較之齊仲膺與盧氏的家主更年輕些,也不知是否便是他要存心敲打。

秦鏡聽到此處,自是暗暗地歎了一口氣:“各位家主”?還真是不打算給他們這些郡府官員開口的機會。

齊仲膺話音方落,一旁的林氏家主林羨之便已客套地一行禮,而後施施然道:“齊郡守心中焦灼,我等亦是感同身受,恨不能即刻施以援手。隻是林氏本是自西河郡遷來此地,恐怕還需權且先聽一聽各位的意見。”

“又是這一套推托之辭……”秦鏡無奈地搖了搖頭,轉眼卻見蘇敬則好似正聽得認真,“難道你還能從這等話語之中聽出些什麽來?”

蘇敬則輕輕搖頭:“隻是閑來無事,想猜一猜各位家主的態度與心性罷了。”

秦鏡略微聳了聳肩,而後便聽得盧氏家主盧冀開口道:“老夫明白郡守靖平賊寇的迫切之心,隻是也正如您所言,這些羯人行蹤詭秘出手精準,背後或許確實另有隱情。並州又是胡人聚居之地,當此微妙之時,恐怕暫且不宜妄動,甚或……依照往年舊例,當以安撫為上。”

他這樣說罷,連帶著同席的趙氏、李氏等世家的家主也紛紛附和。

蘇敬則循著秦鏡的目光看過去,正隱約察覺到齊仲膺聽罷後,好似很有幾分不滿地蹙了蹙眉,那一瞬的神色變幻卻又是旋即消弭不見。

齊仲膺隨即輕歎了一聲,看向了正端坐沉思的謝徵:“不知謝校尉可有建議?不必顧忌什麽,盡管說來一同探討便是。”

“齊郡守,”不曾想竟被齊仲膺特意點出,謝徵唯有應聲站起身來,向著他遙遙一揖,斟酌著說道,“謝某資曆尚淺,且是初到新興郡不久,若言辭有不當之處,還請海涵。並州的羯人之患由來已久,不可不除,隻是方式卻不可太過明顯——依照謝某所見,不妨兼用諸位之策,此後借由依例安撫羯人的時機,探查一番他們背後的虛實,其後諸事由此再做定奪。”

他說到此處,略微頓了頓,方才再次開口:“當然,這也隻是謝某的一點淺薄之見。此事如何決斷,還需由各位仔細裁奪。”

謝徵不緊不慢地說完了這些,又向著齊仲膺一行禮,這才如釋重負一般地重新落了座。

秦鏡原本正凝神聽著謝徵的話語,此刻見他這般神態,自是極輕地笑了一聲:“知陵兄還真是不擅長和這些家夥打機鋒啊……”

“謝校尉的這番提議聽來折中,隻是他那句‘不得不除’……”蘇敬則亦是將秦鏡方才的神色盡收眼底,此刻卻隻作不知,如常答道,“落入那二位家主耳中,隻怕未必便是謝校尉的本意了。”

那一邊,林羨之沉吟了許久,再次開口建議道:“謝校尉所言在理,何況前些時日正有一名係入郡府獄中的羯人頭目,或許也可作為突破。”

秦鏡未免訝異地蹙了蹙眉——林羨之在此刻提出這樣的提議,是不是巧合呢?

他心下雖是疑惑,動作卻未有半分遲疑,旋即便已起身向著齊仲膺行禮示意。見得對方頷首示意,他方才正色提議道:“當初下官也曾參與此事,若是謝校尉公務繁忙,下官也可代勞審理。”

“……那便有勞秦都尉了。”齊仲膺權衡了一番,好似也覺得並無不妥,便應下了此事。

那幾位家主見得齊仲膺應允,便重又談論起了應對之策的其他細節。

秦鏡自是重新閑然入座,隻是目光不經意間瞥過四下的鄰座來客之時,正見蘇敬則恰好也正微微側首,向他投來了不無征詢的目光。他對此也總算是有幾分習以為常,便也隻是笑了笑,索性低聲開口道:“想來也是瞞不住你的……我的計劃,如你所想。”

他此言本意不過是想試探一番蘇敬則對新興郡時局的態度,隻憑著那日在廢廟之中的所見,秦鏡已然並不十分相信蘇敬則當真會安於如今貶謫外放的現狀。

“如我所想麽……”蘇敬則低低地笑了一聲,而後便徑自眸光沉沉地思索起來,這半句不曾說完的話便也不知是在反問秦鏡還是在自問。

秦鏡一時又有些猜不透蘇敬則究竟打算如何應對——不過很顯然,他多半不會阻止自己。

另一邊,幾家家主商議既定,齊仲膺亦是神色不改地微微頷首:“既然諸位皆無異議,此事便暫且這樣定下吧。各司屆時便依照舊例,以安撫胡人為上,若有異樣,及時報入郡府便是。”

齊仲膺說罷便又禮節性地掃視了一番在場的賓客,隻是目光剛一觸及到郡府官員們的席位之時,蘇敬則卻已是從容起身,向著他不緊不慢地一揖,恭謹開口:“請齊郡守恕下官失儀。下官初到並州,本不該對郡中之事妄加指摘。不過下官自洛都一路北上而來,卻是有一些見聞,或可作為諸位的參考。”

那幾位家主的麵色自然各有一番變幻,謝徵亦是因著心下或新或舊的好奇,微微側目看了過來。

而齊仲膺也隻是稍作思索,便應允道:“蘇郡丞不必客套,有何建議且說來聽聽。”

“並非建議,而隻不過是一些並州之外的事。”蘇敬則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開口,“此事起因諸位皆知,自四月起洛都便是紛爭不絕,六月關中等地大旱。下官七月末離京之時曾粗略算過,洛都各處糧倉的糧草已是捉襟見肘,但不巧的是,如今尚有長沙、成都二位殿下領藩國屬軍屯駐於洛都內外。”

席間的一些賓客其實早已對如今的並州情勢諳熟於心,此言既出,他們也便將蘇敬則的不便明說的言下之意猜到了七八分,心下俱是暗暗一凜。

謝徵正在蹙眉沉思之時,卻不防謝長纓已然借著“府中有急事”為名,自角落繞行來到他的身側,微微俯身:“堂兄,可有頭緒?”

“方才的話,你也聽見了?”謝徵不曾料到她會在此時出現,卻也隻是輕輕地歎了一聲,壓低了聲音,道,“今年並州的氣候亦是不佳,敕勒川上也一樣。”

“我聽說了。”謝長纓幾不可察地一頷首,語調冷肅,“堂兄的看法呢?”

謝徵的答話亦是言簡意賅:“敕勒川上的胡人少不得要有異動,並州的糧草如今已未必能夠支撐各地郡府如往年一般與他們長久消磨。而洛都自顧不暇,無論哪一位藩王掌權,都是愛莫能助。”

“正是。”謝長纓說到此處,不由得輕嗤一聲,“有他這一番話,在場的那幾位怕是誰也不敢無所作為安於現狀了——真不知道他這是在打什麽主意……依靠功勞調早日調任回京麽?”

“你還真是有閑心。”謝徵有些好笑地瞥了她一眼,玩笑道,“還不如替你堂兄想一想,接下來謝府該如何繼續獨善其身。”

謝長纓自是笑得輕鬆,並不作答,隻是目光淩淩地瞥了一眼場上諸人:“想必堂兄已有了些決斷,何必急於此時?”

謝徵也唯有無奈地一笑,不再與她多做耳語。

而另一邊,蘇敬則說罷也隻是向著齊仲膺得體地一行禮,便重新入了座,靜靜地觀察著各位賓客的神色變化。

反倒是秦鏡很有幾分訝異瞥了他一眼,隻是未免引人耳目,旋即便又隻作是正襟危坐。他雖是壓低了聲音,卻也掩不去那幾分輕快的笑意:“原來這就是崇之的決定麽?”

“我也不過是如實說出見聞罷了,此後他們作何想法、有何決定,我又如何能知?不過……”蘇敬則亦是並未有太過明顯的動作,隻是抬手拈起一隻梅花糕,漫不經心地垂下眼簾端詳著,沉凝的眸中卻好似有一線明光,“既然你我都不願在北疆苦寒之地蹉跎仕途,那麽——合作愉快,鑒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