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新興郡守齊仲膺臨時將這中秋夜宴改做了世家與郡府的議事,但宴會初時的一番客套與樂舞仍舊是不能免俗。

早在銅壺響起之時,謝長纓便已隨著一幹仆從退出了中庭,晚宴之上的絲竹之聲便也隨著她的腳步漸漸消弭於月明星稀的夜色之中。她裝模作樣地與同樣被安排在耳房休憩的侍女們閑談了片刻,便借更衣之由離開了耳房。

為免引起府中那些仆從的猜疑,謝長纓便隻做是聽從了屋內各家侍從的指引,向著下人的更衣之處緩緩走去。

府中下人的更衣之所自然設於偏僻之處,故而通向此地的道路亦是頗為冷清。謝長纓端著燭台,在循著指引走出廂房時略一駐足自廊下遠望,正可見她所處的這一條九曲回廊蜿蜒於一處先前不曾見過的偏僻花園之中,而園中竹林之間點綴著一叢叢色如霜雪的白菊。

此刻圓月漸入中天,播撒而下的月色卻是朦朧如霧,將整座府邸籠罩於一片幽幽熒熒的光芒之中。不知自何處而起的夜風颯颯而來,卷動簷下的各色輕紗燈籠打著旋兒微微搖曳,連帶著那灑落於廊道之上的光芒也忽明忽昧地變幻起來。

謝長纓側耳聽著風聲中恍如隔世的宴飲絲竹,抬手籠了籠燭台上幾近被夜風吹滅的一點光芒,舉步走入了這一處無人的廊道之中。她的衣袖在未有止息之勢的夜風之中獵獵鼓**,園中風竹聲瀟瀟不絕,而竹影斑駁之間,叢叢白菊迎風而動,如夜遊的魂魄。

這一條廊道九曲十回、殆如永巷,謝長纓走得無趣,便又將目光自園中移向了廊道另一側的牆壁之上。那粉白的牆壁之上前前後後地似是繪著十餘個仕女,在紗燈與竹影的交映之間別有一番意趣。

然而謝長纓身為習武者畢竟是目力過人,隻不過一瞥之間便瞧出了其中的異常:這些仕女雖用細而淡的筆墨精致地勾畫了五官衣飾,其輪廓之上卻又是並無筆跡。

難道……

她倏忽之間便已回憶起了初到新興郡時聽聞的一些關於郡守齊仲膺的傳言。

但也是此刻,謝長纓已隱隱地可望見府中下人的更衣之所正在前方。她並未在此多做停留,護著燭台舉步便走下了回廊,穿過園中的白**叢便推門走了進去,而後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反扣上屋門整理起了思緒。

坊間傳聞新興郡守齊仲膺本是行伍出身,早年也頗有幾分戰功,隻是資性殘忍嗜殺。他府中有姬妾數十人,一旦有不稱意,必杖殺剝其皮,而後自首至足,釘於府中牆壁之上直至幹硬,方才剝下擲止於他處,對外隻言是府中教養不善致使姬妾私逃。

那時謝長纓隻當此事不過以訛傳訛,畢竟齊府每日運往井匽的穢物之中未嚐有過異樣,且縱然是當年以斬美人勸酒而為她所知的洛都首富石斐,也並未有過這等奇特的愛好,如今看來……倒是所言非虛。

不過若那些當真是人皮痕跡,其中卻恐怕仍有另一些不尋常之處了。

謝長纓來時曾粗略地看過那些“仕女圖”的身形,其間大多確實與尋常女子的身形相合,卻又單單有那麽一幅,乍看來竟是比她還要高挑健碩些許。因它們與尋常身形的“仕女圖”交替而列,常人又隻當這或許是北疆獨有的繪畫之法,自然很少顧及到此處的不和諧。

隻是一旦與這剝皮為畫的悚然傳聞聯係起來,那麽……

那一處異樣的痕跡,當真是來自姬妾的屍體嗎?

這下人所用的更衣之所自然打理得並不細致,謝長纓大致地整理出思路後,便取過了一旁放著的燭台,匆匆地推門走了出去。

乘著返回耳房的這段時間,她尚有再一次調查那片“仕女圖”的機會。

謝長纓推開更衣之所的側門時,正見得月色下臨府邸,朦朧得好似為萬物抹上了一層皎潔的霧靄,而耳畔鳥鳴清越,不知名的飛鳥正於長空之上振翅南去,悠悠自圓月的中心劃過。

她並未有太多的猶疑,沿著來時的路回到了九曲回廊之上。

也正是在她踏上回廊的那一瞬,通往耳房的盡頭處,似有窺伺著的人影匆匆一閃,在這夜風中搖曳的燈火之中顯得猶如幻覺。

謝長纓隻做不知,仍舊一麵循著廊道不緊不慢地向耳房走去,一麵飛鴻點水般極快地瞥過牆壁上每一道痕跡。

這一次,謝長纓著重留意了一番“仕女圖”的輪廓痕跡,借著燭光果然見得那邊角處殘留的油漬似乎還未全然幹透,幾乎被筆墨藏起的血跡亦是殘存著些許紅色。

她屏息聽了聽四下的響動,乘著此刻無人,於這一處“仕女圖”前略一駐足,抬手以兩指快速地抹過了邊角處疑似“油漬”的痕跡。

而後,她一麵神色不改地繼續向著耳房走去,一麵隻做是不經意地抬手嗅了嗅指尖的氣息。

如她所料,是油漬,還隱隱有著些許腥甜之氣。

謝長纓忽而便有了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那一個據說在晉昌縣驛站附近失蹤身死的郡丞,當真是在行經驛站時“失蹤”的嗎?

這一位變成了“仕女圖”的被害者,當時又究竟發現了些什麽?

而除卻這些疑問,謝長纓卻是覺得,還有一事在此刻更是迫在眉睫——方才最早指引她自這一條回廊去更衣的,又是哪一家的侍從?

謝長纓思及此處,眸光不由得微微一沉。

不論那人是否有能耐識破她的偽裝,可以確定的是,今夜有某一方勢力,想要隱於幕後、利用謝家去揭開郡守府的這些異常。

——

謝長纓回到耳房中時,各家的侍從已然是一副酒足飯飽的模樣,甚至其間又有較相熟的數人聚在角落不亦樂乎地玩起了樗蒲戲,好似全然無人留意她的來去行蹤。而她也不急於在此時探尋什麽端倪,隻徑自取了一碟蜜餞果子,尋了個稍清靜些的角落百無聊賴地品嚐了起來。

那一邊,蹲在一旁看著樗蒲戲的侍從們亦是各自端著碗碟,一麵起哄似的叫好,一麵隨意地談天說地起來。

謝長纓便也暗自凝神,仔細分辨著他們的言語。

那幾人初時不過隻是議論些家長裏短的緋聞軼事,聊了半晌過後,便漸漸地轉而低聲埋怨起了各家府中的月錢與賞錢來。

其中一人率先抬起胳膊碰了碰身旁的另一人:“喲,我說,你以往不是玩樗蒲玩得最積極的那一個麽?今天怎麽歇下了?”

另一人很有幾分不滿地嘟囔了一聲:“快別提了,我們府上的月錢,到今兒都還沒發呢——待我得了錢,再說這些吧。”

“這可奇了,誰不知你家老爺金庫通著郡府,還會發不出月錢?”

謝長纓聽到此處,不自覺地輕輕垂了垂眼眸:金庫通著郡府,這話說的自然便是齊仲膺了。

“你是不知道……”齊府的侍從很有幾分怨懟地歎了一聲,又將聲音壓低了幾分,所幸謝長纓耳力不錯,仍能分辨出他此刻的言語,“說來太太的陪房正是我一位兄弟的相好,前幾日我托了他去探一探口風,你猜那陪房怎麽說?”

“你倒是快說啊。”

“她說啊,”齊府的侍從搖了搖頭,“這幾日快別大張旗鼓地問了,左右再過三四日便能發了。我那兄弟不信邪又追問了幾次,她這才說,是老爺太太一早就商量著把我們的月錢放了出去,待收回了利錢才會發下。”

“喲,這還真是……”那人便也歎了一口氣,“當年你我兩家的老爺接了互市的活,從胡漢兩邊的客商手上都撈了不少,如今他老人家居然會缺這點錢?”

“瞧你這話說的,哪有人會嫌錢多呢?隻不過到頭來苦的還是我們,而且啊……”齊府的侍從不屑地哼了一聲,而後卻是又有些嚴肅地壓了壓嗓音,“我瞧著今年年成也不會多好……且不說並州今年從三月起便接接連連地下雨,未有一次連著晴過五日,直到八月初方才好了些。我還聽說,早春那會兒敕勒川上一連下了幾場碗大的雹子,連人帶牲畜打傷了上千上萬的高車人……”

謝長纓就這樣默默地聽著,一麵心不在焉地在碟子裏撈起最後一隻蜜餞果子,又慢條斯理地吃下,一麵徑自思量起了這兩名仆人的話語。

兩家接過此前互市的活?這倒是不難調查,宴會結束後去找謝徵一問,想必便能知道了。

至於敕勒川上的冰雹……她此前已有所聽聞,那時卻並未太過在意——畢竟草原上的胡人南下“打秋風”也不算罕見,並州各郡應對此事早有了不少經驗。

但若是並州的年成也一樣不佳,那……

謝長纓思索之時倒也不耽誤做戲,此刻她便放下了空碟站起了身,眼疾手快地端過了一碟剛剛送來的酪櫻桃。

隻是她還不及仔細品嚐,便遙遙聽得那宴會之上的絲竹之聲漸轉悠遠,最終絲絲縷縷地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謝長纓便也隻作無意地循著樂聲淡去的方向略一回首,便重又在原處坐下身來,不緊不慢地低下頭去品嚐起了酪櫻桃。

也正是在這無人留意之時,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雙眼:今夜的重頭戲,終於要開始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