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八月十四,新興郡守齊仲膺於府中大擺筵席,郡中一應官吏與世家俱在受邀之列。
已近日暮,齊府前漸是車馬喧囂不絕於耳,簷角懸著的琉璃燈輕旋著幻起流轉不息的綺麗光芒。琉璃燈下,精心扮作了尋常侍女模樣的謝長纓禮節性地笑著,將拜帖遞與門前迎客的家丁手中,後者便立時將臉上的笑容堆得更甚,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邀她與剛剛走下馬車的謝徵隨行入府。
待得他們隨著家丁繞過了庭中曲折縵回的連廊與山石,行至中庭宴飲之所時,正逢日沉西山,夕陽透過重重雲靄,肆意地潑灑下最後幾縷暖意。
“宴會尚未開始?”謝徵環顧了一番廳堂中稀稀落落的賓客,轉而問道。
家丁自是畢恭畢敬地出聲回答:“距酉時正宴會開始尚有半個時辰,謝校尉若有興致,也可暫且去府中的後花園走一走。”
見得家丁舉步欲走,謝長纓急急地向著謝徵使了個眼色。謝徵會意,隨即抬手虛攔了一下,客氣地微笑起來:“煩請留步,不知這左右席上,各是哪幾位賓客?”
“謝校尉的左右,各是河南盧氏與西河林氏的家主。”家丁如實答道。
自從前些時日獨孤氏以避禍之名舉家西遷後,盧氏與林氏,再加上郡守出身的齊氏,便都成了如今新興郡中頗有聲勢的世家。
謝長纓聞言輕輕地挑了挑眉,而謝徵向著家丁微一頷首,笑道:“多謝告知。”
“若無要事,小人便先行告退了。”
“請便。”
謝長纓抱臂看著那名家丁遠去,方才偏了偏頭,似笑非笑:“此前怎麽沒發現,原來齊郡守這麽愛看熱鬧。”
“試探罷了,你也並非看不出來。”謝徵聽得她這番不知是抱怨還是調侃的話語,寬慰似的提議道,“若是覺得頭緒蕪雜,我們不妨去庭中走走散心?”
“我隻是擔憂……齊郡守是否別有用心?”謝長纓憶起此行所借的侍女身份,便頗有些戲謔地笑了起來,“罷了,若是讓閑人見到謝校尉與一尋常婢女遊園,不知來日的坊間又要多出什麽奇怪的傳聞。”
“你啊……”謝徵輕輕地搖了搖頭,便循著方才家丁的指引當先入座,低聲道,“縱使他別有用心,謝家畢竟是開國時的功臣,多少仍有餘力應對——你並非孤身為戰,警惕是好,卻不必這般如臨大敵。”
謝長纓自是如尋常婢女一般向後退了退站定,此刻卻好似已細細地權衡過了一番,重又笑道:“倒是我草木皆兵了。宴會開始後我便需隨其他各家的侍從退下,堂兄可要小心應對。”
“這是自然,”謝徵自是無奈地笑了笑,“你也未免太過看輕你的堂兄了。”
——
今日的來客自然並非盡如謝氏兄妹一般安於等待,不少年輕些的郡府官員見時辰尚早,便各自散入府中花園賞景休憩了。
蘇敬則自然也是其中之一。隻不過因他初來雲中,與各處官員俱不相熟,此刻便也鮮有人上前搭話作伴,而他亦是樂得享此清淨。
與來路上的曲折幽深不同,齊府的這一處後花園卻是一片開闊。
連廊石橋盤桓於一泓明澈的秋水之上,蘇敬則行至此處時,正逢晚風搖起簷角的銅鈴叮當作響,亦是搖落了一路金翠斑斕的枯葉,鞋履踏過,恰有極輕的簌簌聲響。
蘇敬則徑自踱步著且行且停,一路暗暗地記下了園中各式移步換景的精巧陳設。
而在他意欲尋一處石凳歇腳之時,正有長風驟起,拂動湖畔那一角伶仃的枯荷。
他不覺循著風聲微微抬眼看去,正見前方池畔的楓樹之下,一身錦衣的秦鏡於石凳之上隨性地和衣而臥,而盡染霜紅的楓葉和著搖曳的枝葉光影,早已三三兩兩地落了他一身豔色。
蘇敬則猶豫地駐足了片刻,思量既定後又從容地舉步走上前去,在他身側微微躬下身,以一副坦然的神色低聲開口道:“秦都尉,醒醒。”
見對方隻是懶懶地翻了個身,蘇敬則扶了扶額頭,複又略微揚了揚聲調:“鑒明,酉時末了。”
他此刻分明是在信口開河地誆騙,偏偏又做足了心安理得的派頭。
“什麽?已是酉時……”秦鏡好似驟然驚醒一般坐起了身,卻是瞥見枝葉間被霞光暈染得絢麗的天光,他有些愕然地沉默了一瞬,沒好氣地笑了起來,“崇之,真是看不出來啊……你這麵不改色誆人的本領,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
蘇敬則並不答話,隻是在略微一笑過後,又神色如常地說道:“你可是郡府的都尉,今日恐怕不宜太過恣肆。”
“今日左右不過是為了借機仔細瞧瞧那些人的態度是否有什麽端倪,既然宴會尚未開始,我何不權且偷閑呢?”秦鏡卻是一派懶散紈絝的模樣,他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饒有興趣地看向了蘇敬則,“何況崇之不也是同在此處偷閑?”
蘇敬則自是略微退了一步,低聲笑道:“此前聽聞齊郡守出身北疆,今日卻不曾想,他這園子倒是造得精巧繁複、頗有意趣。”
“當世官宦,豈有不通風雅之人?”秦鏡不覺瞥了一眼齊府正堂,有意無意地譏諷了一句,方才壓了壓聲音,分明早已聽出了蘇敬則的言下之意,“這園子,我看造價不菲——若隻是以郡守的俸祿……恐怕未必擔負得起,當然,也無人知道,他是否僅僅隻是挪用了族中的資產。”
“如此啊……”蘇敬則亦是會意,心照不宣地將這一個話題不著痕跡地帶過,轉而問道,“此前曾聽聞新興郡一帶曾有過胡人與漢人的互市,不知如今又是何景況?”
“你還真是打探了不少並州之事,不過近些月,他們忽而改去西河郡一帶互市了。理由麽……自然是那裏臨近西羌地界,也比新興、上黨兩地安定些,彼此都方便。”秦鏡思索片刻,答道,“我知道你想問的其實是什麽——那些生意並非僅限於尋常物事,隻不過官府威信今非昔比,不太過分的,自然也便算了。”
“秦都尉方才提及‘安定’,那麽晉昌的驛站難道也是……”
“大同小異,是年初時境內漢人流寇所為。那裏原本便是偏僻,加上前些日子新興郡的上一任郡丞因公務路過時又遭遇了不測,那驛站一時也尋不到願意接手之人了。”
秦鏡今日倒是知無不言,他一麵作答一麵不著痕跡地觀察著蘇敬則的神色,此刻卻也察覺不出多少異常之處,一時令他無從判斷對方的真正用意。
“那麽新興郡的糧草……”
蘇敬則這一問尚未說完,那邊已然有齊府的家丁行至園中揚聲提醒著時辰。於是蘇敬則便也不再說下去,隻是向著秦鏡淡淡地笑了笑:“看起來,今日的正事終於要開始了。”
“是啊……”秦鏡無需聽完那半句話,心下也早有了定奪——如今並州盜賊四起亂象頻出,偏僻處的田舍多有毀棄,而洛都卻亦是自顧不暇,若是長此以往……
因而,他便也隻是附和著,率先舉步向著中庭走去:“多謝崇之提醒了。”
——
謝長纓以一副尋常侍女的恭謹模樣端正地立於謝徵的席位之側,百無聊賴地暗暗觀察著四下陸續入席的賓客,也便在此刻瞥見了前後步入堂內的蘇敬則與秦鏡。
或許是因這晚宴畢竟並非身在官署,秦鏡早換了一身錦袍玉冠前來赴宴,行止之間亦是不乏世家少年子弟的貴氣與明銳,遠遠看來倒不似前幾日相逢時那般散漫而不著調,反是增了些許芝蘭玉樹的風流意蘊,如皎月出於雲岫。
秦鏡閑然瞥過各處座次,似乎確實並未認出謝長纓來,隻是好似看戲一般地了然輕笑一聲,微微側身向著走在後方的蘇敬則低語了些什麽。
不知是否是因為郡府事務冗雜,蘇敬則此刻隻是以一身官服頗為低調地出現在了魚貫而入的賓客之中。不過縱然是這頗為厚重灰暗的靛青色官服,也仍舊襯得他的身姿清雅秀頎,一如修長傲然的青竹與鬆柏,一回顧間便又可見黑眸如點漆,似能無聲地望至每個人的心底。
他隻是簡短地與秦鏡低聲交談了一番,便也微微地笑著,抬眼掃過了各處席位上的來客,若有所思。
謝長纓輕輕地一挑眉,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免得被他人瞧出什麽端倪,由此也正瞧見了一旁坐席之上端詳著那二人的謝徵。
“也沒什麽大事,隻是我有些好奇,那二位……何時便這麽熟悉了?”謝徵很有些迷惑地偏了偏頭,見得謝長纓會意地微微躬身湊了過來,便低聲嘀咕了一句,“秦都尉可是興平八年末便從洛都來到此地赴任了。”
“天知道。”謝長纓極輕地哼了一聲,笑吟吟道,“想必是因為他二人皆是自洛都前來,很有些可聊的事兒吧……”
謝徵自是不會知道,他們此刻談論的這二位,也同樣在談論著自己。
“真是奇了……”秦鏡以手支頤,似笑非笑地看著正與謝長纓耳語的謝徵,“想不到以知陵兄素來不解風情的做派,也會有紅顏知己啊……”
“紅顏知己?”蘇敬則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在見了謝徵身旁那“侍女”此刻的神采氣韻後,卻是不做言語,隻是淺笑著徑自搖了搖頭。
“說起來,在晉昌驛站時……”
秦鏡思及那日與謝長纓在驛站之中尋見的輿圖殘頁,心念一動,正欲細細發問之時,卻聽得堂中的銅壺滴漏忽而玎玲著敲響了第一聲。
他略微一愣。
蘇敬則倒是立時便明白了他的言下所指,言語之間的笑意一如往常,不露破綻:“不過是閑來學了些繪製輿圖的手藝。原想借著這一路的地形練一練手,不成想……謬誤頗多。”
“我可不信你是無意遺漏——”秦鏡壓低嗓音輕哼道,隻是話說到一半,銅壺滴漏的聲響便已落下了最後一聲。
酉時末已至。
秦鏡也不得不暫且噤聲。
彼時堂內那一幢幢繡著花鳥祥雲的絳紗燈曳動著迷離如夢的金紫輝光,將這一室器物佳肴也映照得隱有神光流彩,乍然遠觀之時,一派綺麗華豔好似猶是昔日洛都的太平景象。
郡守府的中秋夜宴,便在這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