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五月二十九,鎮西將軍王肅奉皇命領步騎兵五萬抵達姑孰督造船舶,並組建訓練江州水師。其時風聲獵獵、江天蒼茫,當荊州軍披堅執銳地再次入駐姑孰的堡壘時,光祿寺的謁者們也已奉詔離京,將升遷調任的詔書送往這些官員所在的各州郡。
這一日早朝散去,謝長纓安頓過軍營中的例行事務後,便乘著台城天章閣開放,照例來到閣中讀書。
前朝時東越割據江左,便辟天章閣,用以收藏校勘孤本古籍。大寧一統天下後,元帝因不願損毀其中珍本,故而不曾取締天章閣,仍設校書官在此看顧。如今國祚南遷,天章閣便複為皇家藏書閣,並用作了宗室子弟每月經筵講學的所在。
每至旬日,天章閣便對外開放,屆時朝臣士子中若有嗜好古籍者,便皆可來閣中閱覽。閣中又常有國子監大儒侍講,來者若遇疑難,便可隨時相問。
今日閣中無人,謝長纓拾級而上,舉目便望見書櫃林立、卷帙井然,其間的紅木案上擺著鎏金的博山熏爐,絲絲縷縷的沉水香正漫溢而出。此刻天章閣窗牖半開,引得疏風入室,挽起碧煙嫋嫋,更添了幾分寧靜與雅致。
謝長纓循著書櫃之上刻著的指引,不多時便尋到了十日前未曾讀完的典籍。她取下書冊跽坐於案桌旁,在寧神的清氣之中靜心地埋入了故紙堆中。
還不及讀罷一章,謝長纓便驟然聽得身側有清朗悅耳的笑聲響起:“謝公子在讀什麽?”
謝長纓微一抬眼,便在窗下絢爛的日光中望見來人身形頎長,清風卷起他錦袍的一角,**開明麗的金紫之色,更為之添了幾分渾然天成的從容與矜貴。
謝長纓聽得他不以官職相稱,便也微笑著,不緊不慢地起身一禮,識趣地換了稱呼:“……見過慕容先生。”
慕容臨便也虛扶一把,笑道:“今日丹陽郡城無事,我代國子監大儒來此侍講,故而謝公子無需如此多禮。”
“……是。”謝長纓笑了笑,頗為自然地收了禮節,將手中的書冊雙手奉上,“我也隻是隨意挑了一本,聊做消遣罷了。”
慕容臨看過書冊之上所題的文字,問道:“謝公子本是將門子弟,如何看起了《五蠹》來?”
“因覺書中所言有趣,閑來便多看了幾章。”謝長纓頓了片刻,為免對方借題發揮,便又順勢轉開了話題,“如慕容先生所知,我本是陳郡謝氏的遠親,早年還是因家道沒落方入軍中,不過勉強認得些字,讀過些四書六韜之類,遠遠比不上朝中的青年才俊。如今既要擔起京師的射聲校尉一職,總不能因才疏學淺而貽笑大方。”
慕容臨抬手輕輕摩挲著書頁,不置可否地微笑著:“倘若連謝公子也如此自謙,那麽這秣陵城中的大半世家公子,恐怕都該羞憤而死了。不知謝公子今日讀到了哪一段?”
謝長纓微微偏了偏頭,雖欲試探一二,卻也不敢做得太過明顯,隻是笑道:“隻剛讀到了那句……‘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
“這一句話,我初讀時也頗為喜愛。”慕容臨閑談一般輕飄飄地接過了她的這番話,“此書所言雖不合主流經學,如今讀來,卻是別有深意。”
謝長纓目光輕輕一掠,見四下裏並無他人,便略微壓了壓聲音,意有所指地悠然笑道:“以謝某之淺見,此書成於禮崩樂壞之際,百家爭鳴之時,又逢撰書人的故國江河日下,自然明白大道不行、堯舜已遠,古之聖賢不可效法。”
慕容臨神色了然,他抬眼遠眺著窗外的台城煙柳,再次徐徐開口時,言語之間已添了幾分鋒利:“謝公子能想到這一層,便是遠勝中朝南渡的許多人了。他們若仔細讀過天章閣藏書,便也該知道一句‘淺薄於爭守之事,而務以仁義自飾者,可亡也’。”
“若論根由,或許還當算上另一句,‘喜**辭而不周於法,好辯說而不求其用,濫於文麗而不顧其功’——”謝長纓笑了笑,側身從書櫃中取出了一冊《亡征》,緩緩重複過書中的話語後,卻忽而笑吟吟地轉了話題,“哎呀,我隻是興之所至隨口背上幾句,這等班門弄斧之事,還望慕容先生切莫見怪。”
“謝公子在朝堂之外的作風,倒當真是……頑皮。”慕容臨無奈的笑了一聲,亦是識趣地不再深究,轉而道,“七月朝中職官調動之事,謝公子想必也知道了。”
“這是自然,傳旨的謁者們已出了秣陵,想來不出半月,人便該到了。”謝長纓輕輕挑眉,在片刻的停頓過後,又補充道,“應當說,慕容先生想見到的,不想見到的,都該抵達秣陵了。”
“丹陽尹執掌京師防衛,可不會輕易有什麽‘不想見到的人’。”
謝長纓微微眯了眯雙眼,忽而笑道:“是了,焉知朝中諸公最不想見到的,會不會是慕容先生最想見到的呢?”
慕容臨輕笑一聲,將手中的那冊《五蠹》交還給謝長纓,意味深長道:“這半月裏謝公子若有閑暇,倒不妨將這書向後再看幾章,或許便能看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謝長纓應聲接過了書冊,微微躬身,笑意不減:“慕容先生慢走。”
慕容臨衣袂生風地行至樓梯旁,卻驀地駐了足,抬手撫上一旁的闌幹微微側首。其時窗外碧梧滴翠,雲間日光被窗牖的菱格裁得細長如縷,緩緩洇散在錦袍的金線暗紋之上。他開口時的語調依舊帶著從容而矜貴的笑意,但謝長纓卻無端地從中品出了幾分涼意:“謝知玄,你穎悟過人、天賦章然。不過也應當知道,這世上,尤其是這秣陵朝堂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聰明人——可不要將你的聰明,放在了毫無用武之地的地方。”
謝長纓在片刻的愣怔之中微微蹙起了眉頭,而慕容臨已然長笑著緩步向樓下走去:“謝公子,這半個月裏,可莫要忘了仔細斟酌。當然,或許在斟酌出結果前,你也可以時常去外郭城的驛站走一走,或許哪一日便會遇到你的某一位故人,也未可知呢……”
謝長纓眸色沉沉地目送著紫袍金帶的男子消失在了樓梯之下,唇畔的笑意雖未隱去,卻已是不自覺地冷了下來。此刻微風掠窗,驚起簾櫳窸窣,她旋即輕嗤一聲,徑自回過身去展開了書冊,眉眼之間重又蘊藉出了幾分嘲弄。
不多時,她果真借著明朗的日光,在一行文字間尋到了一線極淺的指甲刻痕。謝長纓目光一掠,便在心中緩緩地讀出了書中的這一句話:
輕辭天子,非高也,勢薄也;爭土橐,非下也,權重也。
——
日移影動,雲絮漸起,待到夕照時分,蘇敬則跟隨一行幕府同僚登上姑孰左近這處臨江的丘陵時,正見江上水光瑟瑟、對岸青山隱隱,舟船風帆如星子一般遍撒其間,在浪湧中明滅搖曳著駛向東方,而兩岸的碼頭與屋舍已挑起了靜謐的點點暖芒。
今日正逢荊州精銳在此駐紮完畢,王肅便在這臨江的山頂高閣之中筵請隨行將領與親信官員,而宴席過後,幾位受到了朝廷調令的官員便將動身前往秣陵。如此一來,對於蘇敬則而言,無論是進一步探得荊州一方更多的虛實,抑或是退一步洗去他們殘存的疑慮,今晚都是最後的機會。
他隨著一行人登上最後一級石階後抬眼仰視,便見山頂高閣巍然,氣貌嚴聳,窗牖門楹內燈燭炯炯,而高閣後方的天幕流雲舒卷、霞影成暉,夕陽與層雲交映成大片潑灑的金紫光輝,潮水般地漫湧過半壁天空。待王氏家臣領著他們此地步入閣中時,便又見案桌儼然、疏簾高卷,絳燭的輝光熠熠地照見王肅正端坐於上首,一派威嚴鎮定的將領風範。
待眾人各自入席坐定,燈火煌煌之間,便有絲竹笙竽之音透過黛藍的夜色靡靡而來。
蘇敬則並不願在這等場合表現得太過矚目,他在與另幾名即將東行秣陵的官員一同入座後,便隻是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閣中赴宴之人的身份,隨後微垂著眼眸,一麵草草地用過了些酒菜,一麵暗自留意著賓客們的話語。
今晚來此赴宴的大多仍是較為麵熟的琅琊王氏黨羽,其中亦有數名不曾見過的江州官員。蘇敬則凝神聽過他們的談吐言辭後,便知這些人應是江州地界內與琅琊王氏頗有交情的實權要員,雖無響亮的官職名號,卻絕非泛泛之輩。這些人皆是麵帶禮節性的微笑,與周遭的王氏親信官員遊刃有餘地談天說地,卻又每每在對方有意涉及時局之時不動聲色地搪塞過去。
於是在這歌伎嬌媚柔和的唱與舉座喧囂盈耳的諛詞中,好似宗室不曾羸弱、中原不曾鼎沸,大寧的國政也從不曾如烈火抱柴一般危殆,北方的胡虜與西南的流寇皆不過是大夢一場。
蘇敬則端坐於不起眼的席位上聽了許久,敏銳地從這些江州官員的言語之中品出了幾分深意——這些往日裏與琅琊王氏有來往的官員,或許實際上仍在觀望局勢。
但除此之外,他一時也難在這大多為客套奉承之辭的場合之中尋到更多的蛛絲馬跡。蘇敬則暗自一歎,不得不轉而思索另一個更為緊迫的問題——如何在今晚打消王肅或是方隨之最後殘存的疑慮?或者說,是否有一個足夠穩妥的方法,縱然對方疑慮未消,也能夠保證自己安然在秣陵落腳?
此時宴席之上酒過三巡,又有侍女奉著新鮮的菜品魚貫而入。王肅眉目端然地舉起酒觴,笑道:“這是荊州酒坊新釀的‘玉壺春’,諸位不妨也嚐一嚐,隻是莫要太過貪杯了。若有哪位客人不勝酒力,此處也有醒酒的薑茶。”
蘇敬則聞聲抬眼,在眸光觸到侍女們手中的青瓷細頸酒壺時,一個劍走偏鋒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之中一閃而過。
他抬手取過了案桌之上的青瓷盞,將其中的烈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