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們為每一位賓客斟滿了美酒佳釀,而王肅也在此刻再次開口道:“諸位,今夜宴飲,除卻共賀江州水師的組建之外,還需向幾位即將調任京師的青年才俊踐行。”
言及此處,他順勢向那幾人遙遙舉杯,施施然朗笑道:“如今大寧在江左初立社稷,正是百廢俱興之時,諸位來日在朝中,當思故土隕喪、天下囂然之勢,盡臣子輔弼之能,使三光晦而複明,神器幽而複顯。”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疏朗,一時在座的那幾人均是心有感慨似的起身回禮:“定不負將軍所托。”
蘇敬則自然也是從善如流地與他們一同回禮飲酒,那烈酒一入喉,便是一線火辣辣的觸感灼燒著流入五髒六腑。他兀自穩了穩神思,隻覺自己此刻看來大約已有幾分醉態,便再次抬眼看向了主位,靜靜觀察著那裏的動向。
方才王肅祝酒時,滿座賓客也皆是舉杯飲酒以為應和,而待他們放下酒樽後,他便又拊掌笑道:“諸位不必拘禮,今夜隻管盡興便是。”
閣中賓客一時又是交相客套著奉承了一番,便也漸漸地各自放開了拘束,在觥籌交錯之中三三兩兩地高談闊論起來。王肅依舊端坐於席間,而方隨之已然領會了他話語之間的含義,從容地擎著酒觴避席起身,向幾人所坐的案桌緩步走來。
一旁的侍女已然手執銀壺為眾人添了新酒,蘇敬則側目見得方隨之已與前方的幾名官員寒暄過後,便不疾不徐地舉杯起身,向著對方溫和有禮地微笑起來。此刻的高閣之中燈火交輝,晚風吹得絳紗燈輕旋搖曳,那粼粼的金紅燭光便也倒映在盞中的清酒與他的眼眸之中,為那些清洌微涼的光芒鍍上了一層足以以假亂真的迷離暖色。
“蘇小公子,”方隨之行至近前祝酒時語氣也更親和了些許,他向蘇敬則回以一笑,好似此前從未對他有過什麽懷疑一般,徐徐說道,“此前州郡之內天災人禍交迭而來,若非蘇小公子在襄陽郡一帶奔走獻策、夙興夜寐,隻怕將軍也難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放手應對秣陵的亂臣賊子。今日,方某便為此敬你一杯,蘇小公子是難得的青年才俊,此去朝中,若能恪守臣節,想必未來不可限量。”
方隨之說話時的語調不高不低,加之周遭的賓客也都在有意無意地留心著他的動向,這副“友好和睦”的情形一時便被在場之人盡收眼底。
蘇敬則心下立時警覺起來,且不說方隨之說出這番稱讚之辭的本意究竟為何,這樣的話語原本便極易落人口實。他思緒一轉,頃刻間已然含笑應道:“方參軍過譽,下官隻是略盡綿薄之力罷了,若非襄陽郡上下鼎力齊心、王郡守言出必行,一切恐怕皆是空談。何況如今中原與西南已是鼎沸之勢,若是荊州再生變亂,大寧便是無險可守。”
“嗬嗬……蘇小公子還是這般客套。”方隨之聞言,卻也不多說什麽,隻是微笑著當先飲盡了盞中的酒水,向他亮了亮杯底,言語之中隱有深意,“此去秣陵,可莫要令將軍失望了。”
蘇敬則陪同飲過酒後,卻是一麵垂眸撫了撫額頭,一麵向方隨之笑道:“這些月以來,下官得以在荊州一展抱負,亦是倚仗方參軍的信任與提點,故而若說此中功勞,方參軍的一份同樣不可忽視。可惜下官明日便當遠別荊州、趕赴秣陵,不知可否鬥膽請方參軍賞臉,贈與下官一物,也好令下官睹物思人?”
他這番話說得從容不迫,好似當真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受人提攜的後輩。大寧名士之間原本便有互贈隨身飾物與歌姬美人的風俗,方隨之自不會覺得這樣的提議有何不妥,加之蘇敬則在荊州的這數月裏也的確表現得安分守己,他稍加思索後,便取出了腰間用作裝飾的錯金小刀遞了出來,目光一瞬不瞬地打量著蘇敬則此刻的神情:“我身為蘇小公子的半個上峰,若是連這一點小要求也不能滿足,豈非貽笑大方?”
蘇敬則卻隻是好似添了幾分醉意一般,再次輕輕撫了撫額頭,而後略有些遲疑地微笑道:“引得方參軍如此割愛,下官倒是受之有愧了。”
“這刀雖說工藝算得上精巧,卻也不是什麽稀罕物。難不成到得此時,蘇小公子反倒要推辭了麽?”
“……下官不敢。”蘇敬則默然片刻,緩緩抬手接過了那柄錯金小刀,收入袖中,“既如此,謝過方參軍了。”
方隨之打量過蘇敬則方才的一番神情動作後,已覺他應是醉了酒,心下陡然便生出了新的計策。他側首召來一旁手執銀壺的侍女,再次對蘇敬則笑道:“蘇小公子這般瞻前顧後的,未免顯得小家子氣,可要罰酒三杯。”
“倒是下官掃興了,的確該罰。”
蘇敬則笑了笑,卻也並不推辭,隻是任由侍女為他斟滿了酒水,而後不緊不慢地勉力飲盡了兩杯酒。
而方隨之端詳著他愈加泛起酡紅的麵色與略顯迷蒙的目光,又見四下裏的賓客大多已各自轉過臉去交談起來,終是在此刻上前一步,以僅有他二人能夠聽見的聲音開口道:“遼西王的使者尚未離京,蘇小公子此去秣陵,也正可放手查一查心下存疑之事,不是麽?”
從他的視角看來,隻見蘇敬則好似片刻後才領略了其中的弦外之音,略有些迷茫地抬起眼來:“此事……朝中不是早已定了合作麽?”
方隨之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正待進一步發問試探之時,那邊的侍女已斟滿了第三杯酒,款款走上前來遞給了蘇敬則。
蘇敬則便也向方隨之笑了笑,舉杯欲飲。隻是他將將飲下一口,便驀然急促地咳嗽起來。
“咳咳……”他旋即以袖掩口後退一步,雖然已算是回避得及時,卻仍有不少酒水在這突發的意外之中潑灑在了方隨之的衣襟之上。
周遭的賓客循聲看來時,便見蘇敬則正倚靠著案桌勉力克製著咳嗽與嘔吐,而方隨之在原地輕蹙眉頭站了片刻後,亦是揚聲對一旁慌亂的侍女們說道:“快,取些薑茶!”
“咳咳……下官……失禮了……”蘇敬則勉強穩住了氣息,頗為歉意地作勢便要向方隨之長揖。
方隨之忙抬手虛攔:“不必了,蘇小公子既是酒量不佳,方才又何必逞強呢?”
而此處的動靜也令原本正與江州官員們閑談的王肅看了過來,他端坐於席位之上,目光向此處一掃,依舊是神情朗然、言笑自若:“逐溪,蘇小公子不勝酒力,何必同他開這樣的玩笑?雖是臨別在即,也該克製些才是。”
這幾人的話語一出,四下裏的賓客也皆是鬆了一口氣,心知這不過是場無傷大雅的意外,便紛紛談笑著緩和著方才一瞬的尷尬,各自引開了話題。
恰逢侍女們取來了薑茶,王肅見此,便又順勢笑道:“蘇小公子若覺不勝酒力,便不妨去山間走走,或是早些回去休息,切莫誤了明日的行程——逐溪,你也去廂房裏換一身幹淨的衣物吧。”
“是。”
二人先後應聲,王肅毫無芥蒂地擺了擺手,待二人各自退去後,便擎著酒樽喚來侍女布置新菜,而後重又與一旁的幾位江州官員商談起來。閣中的盛宴絲毫不曾因方才的小小意外而中斷,滿堂笙歌鼎沸、燈輝燁然,蔓生交織著一場光怪陸離的繁華美夢。
方隨之在侍女們的引領之下,舉步繞過案桌,向高閣側方的偏廂房中走去。四下裏賓客熙攘、目不暇接,因而他便也不曾留意蘇敬則離席後的動向,更不曾看見,那本該謙遜溫和的青年在舉步踏出高閣側門的一瞬,驀地微微側目,迅速瞥過了他離去的方向,低垂的眼簾之下,是一線清明而凜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