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八月二十五,各司休沐。

其時日入西山,夜色漸起。雲中城燈燭晃耀的街巷之間,正是香車轆轆、商賈駢闐,更有簪花佩玉的世家子弟騎馬斜橋,各入燈火繁盛之處。

一襲黑色衣衫的謝長纓借著暮色的掩護,自屋簷攀上酒樓窗欞翻入雅間時,蘇敬則正一麵放下了手中的書卷,一麵端詳起了案桌之上剛剛被酒樓小二布下的幾道膳食。

彼時雅間內燈火影動,照得滿室煌煌生輝,而一線細香縈於絹燈的光暈之上。謝長纓方入屋中,便見靛青官服的年輕人微微地向著她抬起眼來一笑,沉如淵海的眸子裏映著一點高燭如晝。

“來時路上我尚且擔憂誤了時辰,如今看來,卻是多慮了。”謝長纓望見案桌旁空置的兩處坐席,笑吟吟地率先開了口,眸光亦是瀲灩光轉,自有一派風流,“原來今日蘇公子宴請的,是‘謝家的女公子’呢。”

“那日我確實曾言‘來日邀約’,但所指的卻並非今日之局。”蘇敬則神色不變,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在短暫對上她的目光後,略一垂眸看向了近前的一壺清酒,笑道,“請入座吧,前日所言的互市卷宗一事,我已有了眉目。待另一位‘貴客’抵達,便可告知於謝姑娘。”

“另一位‘貴客’?”謝長纓自是依言入座,隻是聽得此言,便又不免偏過頭來,漫不經心地出言調侃道,“蘇公子縱然直說是秦鑒明也無妨,想來這新興郡中也再無其他足以合作之人——難道我堂堂謝氏女公子,還會為這等事情不滿麽?”

“此事定得匆忙,若謝姑娘有所不滿,也合該由我來賠罪才是。”沉吟片刻後,蘇敬則微笑著取過清酒自斟一盞,複又看向了謝長纓,“不知謝姑娘可需要這般賠罪?”

謝長纓不覺輕笑著一挑眉,還不及作答,已有來客輕敲三下門扉,又不緊不慢地推開了門。她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蘇敬則,不再言語。

“原來二位都已到了。”秦鏡自然並未聽得二人方才的那番話語,此刻便也隻是反手閂上了雅間的房門,笑道,“鑒明來遲,不知可需自罰三杯?”

“秦公子何必說笑?隨意入座便是。”謝長纓略微側首,“當然,若是秦公子盛情難卻,也不妨便先行飲上幾杯。”

蘇敬則無奈,出言打斷了謝長纓的這番玩笑之語:“鑒明,我們三人會麵之事若是泄露,隻怕有害無利,故而不必學郡守他們那般勸酒為樂。”

“正有此意。”秦鏡樂得如此,便也忙不迭地入了座,當先問道,“今日如此隆重地聚首,究竟是為何事?”

謝長纓知他這是明知故問,便索性道:“如秦公子所想,是為互市一事的蹊蹺。此事若要再進一步,那便是齊、盧二家背地裏的勾當。”

“願聞其詳。”

“這是堂兄設法得來的西河郡互市盈虧。”謝長纓與蘇敬則暗自交換了一番顏色,當先自袖中取出了一卷書冊置於案桌之上,“如今西河郡的一應互市事務俱是如常實行,若想尋得當年新興郡互市的異常之處,或可以此相照。”

“西河郡?”秦鏡很有些好奇地湊上來看了一眼,歎道,“倒是我低估了知陵兄的人脈——這抄本寫得頗有條理,不知出於何人之手?”

“堂兄的人脈,我便不知了。”謝長纓自是笑吟吟地將這一問輕輕揭過,重又看向了蘇敬則,“至於新興郡的那些卷宗……”

“昨日我已尋了機會大致翻閱過,”蘇敬則微笑頷首,亦是自袖中取出了一疊尚未裝訂的手抄書頁,“此為憑記憶寫就的抄本,盈虧的細微之處或有出入,但大體與卷宗所載無異,二位自可一閱。”

“崇之竟還有這等過目不忘的本領?”

秦鏡自是免不了有些訝異,而謝長纓卻已是司空見慣似的取過兩冊書卷,仔細地比對起來。

“少時在書院總免不了背誦詩書,對此自然也能記下一二。”

“你們且看……”謝長纓卻是驀地出言打斷了二人的寒暄,低聲道,“縱然是西河郡所載互市最為繁榮之時,其間盈利仍是比新興郡少了許多——隻除卻興平八年十二月新興郡的最後一次互市,這一次的虧損頗為嚴重,且似乎是毫無預兆。”

二人聞言,自是走上近前一同看起了那些記錄。

秦鏡來此稍早,故而去歲新興郡的諸事他亦是知曉更多,此刻見得卷宗所載,不由得微微蹙眉,沉思道:“互市雖的確是在興平八年十二月後遷往西河郡,但上表遷離的奏章,隻怕更早便已遞入了洛都。此前數月雖是盈利漸少,到底仍舊優於如今的西河,這樣一個撈取油水的好機會,齊郡守怎的就輕易放棄了?”

他末了的這一問分明便已是譏誚的意蘊,蘇敬則聽罷亦是讚同:“中秋宴時我見齊府用度鋪張,若非無法可想,恐怕齊郡守絕不會放棄這一處可觀的營生。不妨想一想,為何新興郡此前能有這樣可觀的互市盈利?此地原本並不與諸胡部落接壤,不少胡人客商未必便願意經由雁門郡的層層盤查來此行商。”

謝長纓原本已徑自取了一碟糕點事不關己似的品嚐起來,此刻聽罷卻是聳了聳肩,索性道破了蘇敬則的言下之意:“蘇公子想說,是齊郡守早與胡人在私下以重利相交,故而引得他們不遠迢迢來到新興郡行商?至於互市之地遷離,則是雙方合作破裂?”

“不無可能。”秦鏡稍作思忖,亦是附和,“我打探過,齊郡守得以升任郡守,便是因前任郡守死於胡人流寇的兵禍,而他出身士族,又在郡中興辦私學與慈幼堂,頗得士林讚譽。這些事說來輕易,落到實處卻無一不是耗資甚巨,便是他如今當了郡守,每年的俸祿也未必能有足夠的盈餘用在此處。”

謝長纓嚐罷最後一塊糕點,適時地又是補充了一句:“我更為擔憂的是,若此事屬實,那麽齊郡守當初用以與羯人、甚至其背後的西羌或高車交易的,究竟是什麽?”

二人一時默然,心下皆是有了大致的猜測:那些胡人急需之物並不難以猜測,無非是明處的大宗糧食牛馬,以及……暗處的情報與軍械?

片刻的靜默過後,秦鏡率先出言道:“他若還想安安穩穩地做這一郡之長,便不會昏聵到將軍械也賣給羯人。”

“或許用以交易的並非是優良的糧食或軍械,這也就解釋了為何他與那些羯人最終鬧成了這般模樣。”

“那麽如今還在與羯人聯絡的,便是另有其人了——與齊郡守有仇怨或是利益衝突的……盧氏?”

“尚且難以斷定。不過無論是何人,此等勾當一旦事發,其亂局便足以傾覆全郡。”

謝長纓於一旁聽著二人的言語往來,此刻已是又徑自斟了半盞酒,一派悠閑地看向了秦鏡:“秦公子可有興趣聽一聽,中秋宴那日我在齊府之中的見聞?”

“原來那日謝四小姐也曾赴宴?倒是不曾得見。”秦鏡自是不免訝異地挑了挑眉,繼而又道,“願聞其詳。”

謝長纓自是將那時在齊府花園之中的種種見聞如實道出,隻是隱去了她與蘇敬則對林氏的那番揣度。

“中秋宴前我們在前任郡丞的公務手劄之中也曾發現,他在失蹤的前幾日,正巧都忙於齊郡守所提出的典農事卷宗的謬誤。”秦鏡搖了搖頭,“此外,依照我的記憶,他在七月似乎還接手了郡中府庫的清點事務,你們若是有把握,自可設法一觀。”

“府庫?也是了,倘若前任郡丞手中的把柄與互市盈虧有關,你們昨日隻怕便不會如此順利了。”謝長纓眸光一凝,哂笑起來,“如今想來,這新興郡之中的秘事,果真比我想象得更多——可惜齊府的花園,卻不是我們能詳細查探的。”

秦鏡一歎:“當真是頭緒蕪雜。”

“若我們猜測不錯,能引得齊郡守生出殺意的,無非是錢與糧的貓膩。”蘇敬則思量許久,方才說道,“郡中錢糧之事如何,可由近日與年關之時的公文窺見一二。”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謝長纓好似想到了什麽,忽而開口看向二人,分明是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樣,“二位或許不曾留意,我在繡衣使時卻曾接手過此類事務。大凡世家名下多有蔭戶,但這蔭戶與田產的數目又是否與大寧律例相合呢?若新興郡中當真府庫空虛,或可由此入手救急。”

“蔭戶……”秦鏡心下明了,卻是不覺失笑,“謝四小姐還真是……奇思妙想。”

“蔭戶隻由士族驅馳,而不必循賦役租調之律,其間若有隱匿之處,確是危害甚重。”蘇敬則心下一動,憶起了昨日未及翻閱的相關卷宗,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半晌,終是笑道,“多謝謝姑娘提點。”

“所謂提點,我可不敢當。畢竟蘇公子絕不可能全然無所察覺。”謝長纓笑吟吟地擺了擺手,複又以木箸徑自夾了一塊小菜品嚐起來,“隻是眼下情勢不明,各地官府未有敢擅自檢籍者。這等事縱然有幸得以查明,也未必便能夠用上。蘇公子還是要謹慎考慮——二位若是再這般矜持下去,這膳食可就要涼了。”

“倒是我今日太過拘謹了。”蘇敬則亦是頗有幾分歉意地笑了笑,亦是放鬆了幾分,取過了一旁放置著的木箸,“二位也請自便吧。”

此刻軒窗之外正是燈火攢簇,其上一彎細瘦的銀月鉤著星河欲轉。

不論來日將有何等風雲變幻,至少在這一刻,新興郡的雲中城依稀仍殘存著些許盛世的餘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