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洛都上奏請求調糧並非易事,自蘇敬則擬定公文後,又需由郡中諸司長官過目修訂。待得那份公文終於得了齊仲膺的首肯送往洛都時,已是永定元年的九月了。
這一日仍是天寒日朗,謝徵安頓過新興郡軍中事宜回到謝府時,正是長風迭起,簌簌地撥動庭樹枯葉紛然飄零。那片片枯葉卻又並未落至階前,反是在庭中凜冽交鋒的劍氣之中輕顫著飛旋揚起,一瞬仿佛足以遮蔽晴光,又似飛鳥與蝶一般瞬息四散。
庭中紛繁交疊的劍影寒光在謝徵步入的一瞬便驟然一滯,謝明微率先收了招式,執劍向著謝徵恭恭敬敬地一揖。
“堂兄今日回來得這麽早?”謝長纓亦是收劍入鞘,向著謝徵輕快地揚眉笑道,“今日我和明微尚未盡興,你便已回來了。”
“如何?明微的劍術天賦,比之於你也絲毫不遜色吧?”謝徵聽得此言,便也朗笑著拍了拍謝明微的肩,話語中卻是頗有幾分誇耀的意味,“陳郡故地來此的遠親之中,他可是僅見。”
“好呀,這半年裏怎麽便不曾見過堂兄這樣誇過我?”謝長纓暗暗地與謝明微交換了一個含笑的眼神,忽而又不緊不慢地向著謝徵走近數步,眸中盈滿了促狹的戲謔笑意,“堂兄這……算不算偏心?”
謝明微得了她方才的眼神,自然便隻是微笑著看向了謝徵,未有半分其他的動作或神色變幻。
“豈敢?”謝徵亦是一副見慣的模樣,含笑反問道,“何況以長纓素日的本領,又哪裏缺我這一點無足輕重的讚譽?”
謝長纓索性將這玩笑話說到了底:“若我偏偏說是呢?”
“那我大約也唯有受累,每日多編些漂亮話了。”謝徵故作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掩不去麵上輕快的笑意。
“那可不敢勞煩。”謝長纓又是笑吟吟地應了一聲,方才問道,“今日堂兄回來得這般早,究竟是為何事?”
“無甚要事,今日定北軍支營中恰是清閑,也並非由我值守。左右無事,不如早些回府,午後召集謝氏部曲在府中禦射場操練一番才好。”
“定北軍到底已無太多當年父親麾下的模樣,若要重樹謝氏勢力,確實應當對自家部曲多上心些。”謝長纓對此自是讚同,眸光沉了沉思索了片刻,又道,“縱然隻是為了防著那些羯人懷恨在心蓄意報複,也還是自家部曲更可信些。”
聽得“羯人”二字,謝明微不覺一蹙眉,神色很有些複雜地看向了謝徵。
“近日諸事繁雜,倒是險些忘了深思羯人的事。”謝徵在對上他的目光時便已霍然回憶起了什麽,征詢似的向謝長纓開了口,“前幾日你提及羯人遇襲之事後,明微便自請前去暗中調查那些羯人,結果……有了些意外的發現。”
“何事?”
“可還記得此前越獄逃亡的羯人頭目?”
“他出現了?”
“算是。”謝徵微微頷首,“此人本姓丘穆陵氏,那日與你們交手的羯人頭目乙弗利此前也曾是他的手下。前日裏明微探得,丘穆陵已然回到了羯人流寇之中,卻反倒也是奉乙弗利為首腦。”
“有些意思,看來他多半是與郡中的勢力達成了什麽合作。”謝長纓輕嗤一聲,好似很有些意興闌珊,“原本還以為,他們會立即自相殘殺一番,當真是令人失望啊……”
謝徵亦是歎道:“郡中士族也好羯人流寇也罷,多方相爭不下時必不會長久地融洽下去,你我且看著便是。”
“也是,何必徒增煩惱。”謝長纓亦是長歎著微微仰首,片刻後轉而笑問,“不知今日堂兄訓練部曲時,可否令我也開一開眼界?”
二人言及時局,謝明微便也隻在一旁靜靜聽著。此刻他見謝長纓如此提議,便也同樣以征詢的目光頗有幾分殷切地看了過來。
“你們二人若是有興趣,自然無妨。”謝徵自是應得爽快,笑道,“訓練部曲本非有趣之事,我反倒是怕你們不樂意看呢。”
“既如此,便一言為定了?”謝長纓又是笑了起來,“早些時候我已讓後廚準備了午膳,算來眼下正是用膳的時候。”
“也好,”謝徵聞言,複又看向了謝明微,“明微今日若是無事,不如同來?”
謝明微輕輕頷首,卻也隻是不近不遠地跟上了先後步入中庭的兄妹二人,而他們的身後又是金風漸起,卷動一地枯殘。
——
午後的謝府禦射場之上遍灑秋陽,升騰而起的些許暖意淡去了些許秋日的肅殺,而修剪齊整的草木於道旁輕輕搖曳。
一身勁裝的謝長纓翹腳坐於禦射場邊的牆頭之上,遙遙地端詳分辨著場中一幹部曲的騎射與搏鬥訓練。
場中馬蹄揚塵、白羽淩空,而謝徵與數名副將引馬而行,有條不紊地指引著。
謝長纓得見此景,自是欣然。
謝徵昔年在定北軍中做了數年的尋常士兵,待到興平年間主政的韋氏皇後逐漸轉變了對謝氏子弟的態度時,方才被擢為軍中校尉。由此,他早已練就了一番平易近人的直爽心性,如今看起來,亦是頗得這一幹部曲的人心。
禦射場內外日移影動,在將部曲們所操練的事項一一記下後,謝長纓不覺又是垂下眼來,恰是瞥見了牆邊樹蔭之下,正抱劍端坐著凝神遙望場中諸般訓練的謝明微。
她思量片刻,又見禦射場上好似一時也無新鮮之事,便索性縱身躍下牆來,輕盈地落在了謝明微的身側:“明微。”
謝明微聽得身側衣袖窸窣,頗有些警惕地一回首,見來者是謝長纓,方才緩和了神色,向著她略顯拘謹地笑了笑。
“我原以為,你也需同去操練。”謝長纓十分自然地在他身側坐下,笑道,“你不必如此拘束,算來我畢竟也是你的堂姐。”
謝明微聞言自是笑著輕輕頷首,他本就是尚顯稚嫩的清瘦少年,這一頷首之間便也頗顯安靜與乖巧。他亦是垂下眼簾思忖了片刻,而後就近取過一截枯枝,在蒙著一層薄薄細砂的禦射場地麵之上疾疾寫了起來。
謝長纓以手支頤,微微眯起眼看著他寫下的文字,不緊不慢地笑著應道:“也是,這幾日比試切磋過後,我亦是覺得你善用巧勁,若如尋常士兵一般上陣搏殺,隻怕並無優勢。反不如像如今一般——看來堂兄雖然習武習得稀鬆平常,於此倒是慧眼如炬。”
謝明微抬起手中的枯枝,抹去了先前的字跡後,又垂眸在那細砂之上寫了一行“堂姐亦如是”。
謝長纓撇了撇嘴,難免有些無奈地辯解道:“其實也不盡然……至少前月裏那個偏要比試騎射一逞威風的紈絝,便是被我教訓得徹徹底底。”
見她這副神色,謝明微難免忍俊不禁,卻又因她言語中提及的那一句“比試騎射”,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長纓,你可是又在一本正經地誆騙人了?”
不料謝長纓還不及再做答複,那一邊謝徵已然含笑負手,緩步而來。
謝長纓挑了挑眉,仍是笑吟吟地席地坐著:“這如何能算是誆騙?堂兄也見到了,那人心術不正,我可由不得他們放肆。”
“若非他心術不正有心鑽空子,單論騎射之術,你也未必便能穩穩勝出了。”謝徵卻是輕歎一聲道出實情,又笑了起來,“你們當真是有耐心,竟然就這樣看了半日的操練。”
“原來已是收隊了,我說堂兄為何能如此悠閑。”
謝明微仰首看了看西斜的日光,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向著謝徵打了幾個手勢。
謝長纓尚未領會他的意蘊,那一邊謝徵卻已是頷首道:“好,你且去看看那些事可有進展吧,隻是記得,萬事惜身。”
謝明微聽得“萬事惜身”一句時不覺垂眸頷首,又向著二人躬身一揖,而後便轉身疾步離去了。
“明微方才的意思是……”
“他打算照例去看一看雲中近郊幾處羯人時常出沒的地方。”謝徵遠遠地又瞥了一眼謝明微離去的背影,道,“看起來你們二人似乎還算投緣,倒是我先前多慮了。”
“依堂兄之言,倒顯得明微很是難以相處一般。”
“自然並非如此——他雖是獨來獨往不愛見人,其實心性反倒是至純至真。”
“他並非尋常的投做部曲的遠親吧?”謝長纓抱著手臂微微側眼,“既已收隊,堂兄可願陪我在這禦射場中走一走?”
“樂意奉陪。”謝徵爽朗一笑,率先邁開了步子,待得謝長纓舉步跟上後,方才又道,“我在定北軍中遇上明微時,你隻怕是還未坐上那‘繡衣使廉貞’的位置。”
謝長纓聽得“廉貞”的名號,一時默然。
“昔年謝氏嫡係蒙難,陳郡遠親之中亦多有困頓者,明微家中的一係便是其一。”謝徵微微仰首,遙望著半天胭色流雲,輕聲道,“你也見了,明微年紀小,身量也瘦弱,加之還是……所以縱然身手不錯,總歸還是少不了遭人排擠。我那時雖不過一介軍中司馬,留他在身邊隨行卻也還是足夠。”
“難怪他與你如此親厚。”謝長纓一時也聽得略微垂下了眼眸,輕歎一聲,識趣地並不多問。
“好在如今謝氏昭雪,你也好明微也罷,至少我都能庇護一二——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謝徵忽地話鋒一轉,模仿著謝長纓的語調說道,“‘我可不需要什麽庇護’。”
“堂兄知我。”謝長纓自是被逗得一笑,末了卻道,“那麽堂兄也該猜得到,我為何邀你來此。”
“哦?”謝徵雖是如此一問,麵上卻了無驚訝之色,不緊不慢地拔出了隨身佩戴的環首刀,“你還真是隨性而為。”
“還請堂兄……”謝長纓言語之間已抬手按上了腰間的佩劍,笑意盈盈眸光流彩,“不吝賜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