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

劍光與刀光交纏一瞬後,又如驚電般驟然分離。

此刻日色昏暝,天際的餘霞如濃墨重彩的朱紫畫卷般兜頭罩於禦射場之上,而場中於隱隱暮色之中又生無限劍光秋水,泠泠地將滿地枯草落葉地卷動飛旋,又於當空被淩厲地削作齏粉。

謝徵並未承襲謝行止的劍術,隻是修習了尋常的軍中刀法,此刻雖不能占得上風,卻也足以將謝長纓的一招一式穩健地抵過。

謝長纓身形騰挪,衣袖流轉如雲,而手中長劍卻已是再一次攜著凜冽的劍意直取謝徵的破綻。謝徵亦是於電光石火間後撤半步,橫刀又是一擋。

流淌於鋒刃之上的霞色驟然迸裂如火,謝長纓的攻勢一時難有寸進。她在兵刃交接的一瞬眸光已是一沉,手中劍鋒驀地一轉不再與謝徵正麵抗衡,那黑色的劍鋒便已鬼魅似的自環首刀背之上飛掠而過。

此時謝長纓亦是側首躬身,堪堪避過了謝徵就勢而來的刀鋒,卻又在此等極為不利之時強自出劍上挑,其勢如一片極黯淡的流光霧色瞬息生滅,斜斜地直抵謝徵的心口。

“罷了,此局是我不敵。”謝徵輕歎一聲,收了攻勢,將那一柄寒光凜凜的環首刀閑閑收入鞘中,“想不到父親當年的那一套劍術,如今又能自你手中生出這樣的千般變化來。”

“叔父以為劍之一道本如千人千麵,不必拘泥於形,便如我與師兄的劍術原本皆是他親授,到得如今也是各有千秋。”謝長纓亦是直起身來,收回了抵在謝徵心口的劍鋒,笑道,“如今我那位師兄若是性命無虞,想必應已有了些‘飛花摘葉亦可傷人’的手段了——畢竟劍法既非定式,那麽以何種兵刃用出它們自然也非定式。”

“去年曾短暫地與他有過會麵,的確是……與昔年頗為不同了。”謝徵斟酌了許久,終是不知該以何等言辭去品評那人,末了也唯有慨然一歎。

謝長纓見他一時並未領會自己的言下之意,不覺撫了撫額頭,斂去了些許漫不經心的笑意,又道:“方才的比試,堂兄不說我也明白。若非堂兄亦是不擅蠻力,隻怕我的劍早已斷在了方才的兵刃相擊之中。”

“父親親手所鑄的劍未必便會如此脆弱。不過……”謝徵思索片刻,亦是讚同道,“環首刀本是單刃厚脊,相較於易折斷的長劍而言,確是更利於步騎兵作戰。故而自前朝起,軍中便開始逐漸以刀代劍了。但你並非軍中之人,何必拘泥於這些?”

“堂兄,”謝長纓無奈,唯有長歎一聲,很是散漫地抬起手臂搭上了謝徵的肩頭,一麵又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色,“我的意思是,你不妨演示一番這軍中常用的刀法,來日我若是改用了環首刀,也好將叔父的這一套劍法改進些許。”

“你何必改用環首刀——”謝徵說到此處時終於不是方才那般了無覺察的模樣,話語亦是戛然一轉,訝然問道,“你又有了什麽打算?”

“時局如此,謝家需要的可不止是一個劍客。”謝長纓微微側過臉來,眸中難得流露出了些許認真,“若有闔府為戰的那一日,我也當竭力才是。”

“……也罷,你且看好。”謝徵自是辯不過她,隻得抬手將她隨性搭在肩頭的手臂輕輕推開,而後緩緩拔出了刀,“還有,日後切記不可在人前如此肆意,叫人見了不成體統。”

“原來堂兄還在意這些。”

謝長纓見他應允,自然也免不了笑吟吟地調侃了一句,後退數步凝神觀摹起了謝徵的諸般招式。

謝徵在軍中素來是操練得勤勉,此刻正將那環首刀舞得凜冽生風、直劈沉沉暮色。軍中刀法自是沉猛,大開大闔之間少有變招,威力卻是絲毫不遜,待得謝徵演示已畢,謝長纓便已是眸色沉沉,似有所悟。

“你當真想要操練軍中的騎射搏殺之術?要知道你的情況與明微頗為相似,修習這些,未必便還能同如今一般出挑。”謝徵收刀再次回首看向謝長纓時,神色已然定了下來,他緩緩地走近數步,沉聲道,“更何況,你也知道我治軍練兵素來都是嚴謹,來日你若是覺得苛刻難忍,豈非傷了兄妹和氣?”

“堂兄覺得我像這等嬌生慣養之人?再者,今日不過乘興切磋一二,怎麽便如此嚴肅了?”謝長纓對他的這番警告卻好似並不十分上心,反倒是乘勢笑道,“堂兄既已提及了‘騎射’,此時尚有閑暇,不如也來一試?”

“也罷,你原本便並非尋常閨秀,我以往亦是從不以繁文縟節拘束於你。”謝徵末了也隻是無奈地一頷首,自知那些說辭到底也不過是自己仍舊看低了她,便當先便向著馬棚走去,朗然一笑,“既然長纓今晚興致正濃,那便一試。”

“好。”

謝長纓揚眉一笑,亦是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各自挑了趁手的馬匹與弓箭,隨即便先後縱身上馬策動韁繩,迎著天際最後一抹極豔的殘霞與天光,引馬揚塵,前後疾馳於禦射場之上。

“不錯,你的禦馬技巧倒是嫻熟。”謝徵回望一眼,隻見緊隨其後揚鞭策馬的謝長纓眉眼俊美動作灑脫,端的可算是英姿颯爽,不覺快意地笑了起來。

“承讚。”

謝長纓亦是頗為恣肆飛揚地笑了一聲,轉手便是取箭搭弓,一點寒芒直指場中箭靶。

謝徵自是不甘落了下風,話音方落時便也霍然張弓搭箭。

天邊霞光漸隱,而場中兩點極亮的銀光先後嗖嗖地劃出雪色的痕跡,如暗夜驚電又如絕塞銀蛇,倏忽間便已直直沒入靶心。

“長纓這一箭偏了半寸,”謝徵抬眼遙望,忽地便迎風而笑,回首調侃道,“何況你所用的尚是軍中最輕的弓箭——這一局便算作是你輸了,可有異議?”

“甘拜下風。”謝長纓亦是戲謔笑道,“以往繡衣使中畢竟從不修習這些,我便是輸了,也算不得多麽丟人呀……”

“罷了,橫豎你皆是有理可依,我可辯不過。”謝徵輕輕挑眉,未有不悅,反倒是策動韁繩再次轉入了道中,“那麽,再比上兩三箭?”

“自是樂意奉陪。”

二人又是先後入場挽弓比試,三四箭後倒也並未拉開太多差距,隻不過仍是謝長纓稍遜一籌。

“以你操練騎射的時日看來,卻也是相當不錯了。”謝徵引馬與謝長纓緩緩行至馬棚外時,不緊不慢地翻身下馬,笑道,“聽聞昔年長纓抓周時恰是抓了本兵書,如今看來,倒也算是應驗。”

“堂兄怎的還拿此事來取笑我?”謝長纓亦是輕快地跳下馬來,“那是兵書,又非弓箭。”

“終歸都是軍中之物,算來也差不得許多。”

“如何便‘差不得許多’了?”謝長纓緊隨著謝徵將馬拴好,笑意忽而便好似有些許渺遠,“那時父親見了雖是欣然,終究因為北疆軍中不可缺了主事之人,隻斷斷續續地乘著回京述職的時候教過我三五篇罷了——更多的麽,卻都是直至我如今隨堂兄到了並州,方才於書齋中大致讀過。”

“能夠讀完那些已非尋常,我有時在想……”謝徵將一應物事收拾妥當後,便取過一盞燈籠點亮,與謝長纓一同步入了禦射場中,口中話鋒卻是驀地含笑一轉,“我雖並未看過太多詩集,卻也知道一句‘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此刻恰是閑暇,不知長纓興致如何?”

謝長纓略一抬眼,見那殘霞自胭脂色漸漸凝為夜紫,而另一邊弦月於東山之上排雲而出,靜謐牙白的光映得零散的星子也黯然失色,便頷首笑著以前人之語應允道:“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二人便也乘著此刻閑暇漫無目的地離了禦射場,於府中秉燭信步而遊。而片刻的靜默過後,仍舊是謝長纓當先開了口:“堂兄方才是想到了什麽?”

“我隻是忽而覺得……”謝徵輕歎一聲,也不隱瞞,低聲道,“倘若不曾有過平康十七年末的那一場變故,你或許未必會遜於商羽堂兄。”

“這等‘倘若’之事,又有何人能說得清呢?”謝長纓不由得微微闔了闔眼,倒也是答得坦坦****毫無避諱,“除卻劍術,如今的我尚且未必能在別處勝過當年的商羽兄長。而若無變故,或許我更不會勤加修習這些。”

“你這番話說得……”謝徵無奈地搖了搖頭,正待再與她閑談時,卻忽見府中仆從急匆匆地打著燈迎麵跑來,不由得神色一凝,揚聲道,“何事如此慌張?”

“公子,四小姐。”那仆從見得二人,倒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站定後微微俯首,恭敬地答道,“南邊剛傳來的消息,蜀中之地因梁、益二州的氐、羌二族之人起兵作亂,無力再調糧支援司、並二州。想必齊郡守在今夜或是明日,便當召集郡府僚屬並世家家主們共同議事了。”

謝徵與謝長纓不覺沉沉地對視了一眼,在對方的眸中皆是見到了分明的凝重。

唯有那一彎幽怨的月仍舊播撒著清透的月光。

——

永定初,朝廷符下秦、雍州,使召還流民入蜀者。時流民布在梁、益,為人傭力,聞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為;且水潦方盛,年穀未登,無以為行資。

八月,梁州別駕李氏為梁州牧說逼移利害,欲寬流民一年,州牧不從。且州牧性貪暴,欲殺流民首領,取其資貨,又移書梓潼郡守,於諸要施關,搜索寶貨。

時有汶山羌並巴氐相與謀曰:“州牧貪而無斷,日複一日,吾屬將為所虜矣!宜為決計。”至八月末,羌、氐乃於廣漢反。

後世或考而有言曰,天下異族並起之亂,實發於蜀地也。

——《十二國春秋·前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