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九月初三的天色並不算晴朗,濃雲自午後起便翻湧著漸漸遮蔽天日,至郡府中議事的諸人各自將散之時,屋外已是陰翳沉凝,寒風瑟瑟。

謝徵在步入屋外的一瞬,好似終於得以自長久的窒息中醒轉一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後也不待他人搭話,便急匆匆地離開了郡府的院落。盧冀與林羨之見得齊仲膺已向郡府書房而去,自是暗暗地交換了一番眼神,沉默著先後自偏門踱步而出。

走在最後的蘇敬則見得眾人各懷心思四散而去,而遠處天光沉冷蒼白,不覺在廊下略微駐足了片刻,抬手扶額輕輕地闔上眼搖了搖頭,不知在思索著什麽。隻是待得他緩過神時微一側目,便見秦鏡也並未就此離去,此刻正以略帶審視的目光遙遙地瞥了他一眼。

蘇敬則免不了有幾分訝異,卻也並未回避,隻是向他淡淡地笑著一頷首,倒是頗有幾分閑雅的氣度。

“崇之,”秦鏡上前一步,低聲問道,“你是當真了無對策?”

“事發突然。”蘇敬則依舊微笑著答道,“縱然是有,也該容我斟酌幾日才是。”

秦鏡聽得此言,自是領會了其中深意,也是驀地笑了起來:“果然。”

“倉廩之中的糧食暫且未有告罄之危,不妨借這幾日瞧一瞧端倪。”

“隻怕瞧見了端倪,卻無妥當的對策。”秦鏡瞥了一眼四下無人的院落,當先向著郡府之外走去,又低聲道,“這一年以來,涼州叛亂未定,關中又有大旱,京畿一帶諸王紛爭,如今巴蜀之地也生出了異象——崇之所為的對策,我卻是有些好奇了。”

“鑒明此言,實是北方大族之人常有的念頭。”蘇敬則跟上了他的腳步,略微加重了“北方大族”四字。

“南方?”秦鏡不覺挑眉,見他笑得從容,不免生疑,“巴蜀已亂,寧、交、廣三州及荊、揚南境多為人煙稀薄之未墾荒地,三吳與越地素來心向前代東越王朝,如今仍是未必真心臣服於大寧。”

“未必真心臣服,卻也不敢冒唇亡齒寒之險。北疆與中原若是生亂,江東自是無法獨善其身。”蘇敬則意味深長道,“鑒明莫忘了我出身何處——當今江東士族如何作想,我尚可窺見一二。”

“有些意思,倒是我這‘北方傖父’見識短了些。”此刻二人已行至郡府官署之外,秦鏡遠遠瞥見街市轉角處正停著一駕並不起眼的樸素車馬,而流徽閑然坐於一旁閉目養神,便自嘲了一句,轉而又笑道,“我也該告辭了,否則崇之府上之人,怕是要等得急了。”

蘇敬則自是頷首與他寒暄著道別,心下卻也不免生疑——他以往散值歸家,可從未用過這麽大的陣仗。

除非……那馬車之中,正有什麽不便露麵之人急於會麵。

待得秦鏡遠去,他亦是思量已定,快步走上前去笑道:“流徽,今日怎麽有了此等興致?”

“哪兒是我有什麽興致?我自然更情願在家中多睡上一刻……”流徽聞聲睜開眼來,不緊不慢地便要去牽馬,又壓低了聲音道,“公子不妨上車與那位詳談吧。”

“也好,今日有勞你了。”

蘇敬則便也不再多言,舉步上前便撩開簾櫳步入馬車之內。

“蘇公子方才倒是聊得快意。”馬車之內,百無聊賴擺弄著車內書冊的謝長纓聽得聲響,已然是抬起眼來粲然一笑,乍看來仿佛確是一番才子佳人私會的模樣。

“不知謝姑娘來訪,多有怠慢了。”蘇敬則仍舊是合乎禮節地笑著,在她對麵坐下後方才低聲道,“謝姑娘今日來得如此匆忙,可有要事?”

“好奇郡府今日議事中的情況罷了。”謝長纓這才斂去了幾分笑意,道,“堂兄生性高爽,未必能留意到此中微末,故而也唯有冒昧叨擾蘇公子——我藏於此處,也是為不引人矚目,但願不會令你困擾。”

“謝姑娘想必心中早有猜測,今日的議事,不會有結果。”

蘇敬則這樣說著,便也從善如流地將方才議事時的諸般明細簡短陳明。其實也不外乎是各家或一籌莫展,或推諉回避而已。

“我自然並非隻是是想問此事,”謝長纓思忖良久,搖了搖頭,“而是更好奇他們對巴蜀生亂的反應。譬如方才我便看見,盧冀與林羨之二位家主先後離開郡府,其府中的車駕卻是隱約都向著同一處去了。”

“林氏家主與各方都可算是有幾分交情,若在往常自是無人在意。隻是在當下看來,確實引人注目。”蘇敬則沉吟片刻,聽得馬車已轆轆開動後,忽而話鋒一轉,眸中有倏忽的笑意一閃而逝,“不過……若是他原本就意在引人注目呢?”

謝長纓聞言,驀地便是一抬眸,而後緩緩地揚起一個同樣莫測的戲謔笑意:“那便——更有意思了。原以為林氏不過是伺機而動,如今看來,竟是長袖善舞遊刃有餘呢。”

“倘若當真如此,屆時這新興郡中的爭端隻怕更為莫測。”蘇敬則見得她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反倒是含笑搖了搖頭,不知是在勸阻還是在邀約,“謝氏處境畢竟與我不同,即便如此,謝姑娘仍是打算入局麽?”

“不同?”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著,一手閑然地撐著車中的坐席,一麵借力微微傾身湊近了幾分,笑意更甚,眸光卻是愈發明銳鋒利,“真有意思,蘇公子以為有何不同?你固然是踏錯一步便會作了齊郡守的‘美人圖’,焉知謝氏踏錯一步便不會就此一蹶不振,再無複興之望麽?”

蘇敬則眸色沉沉地笑著,分明對她的答複了無訝然之色:“倘若謝校尉也是如此作想,我自然沒有阻攔之理。”

“蘇公子心中分明已有定論,怎麽偏生還要引我親口道出呢?”謝長纓哂笑起來,原本便略顯沙啞的聲線倒是壓得越發低了些,好似隱於煙雲霧色之後的沉沉金石聲,自有一番獨特的風致,“如此看來,閣下是‘貪亂之輩’,我為‘佻巧之人’,豈非……正宜聯手?”

蘇敬則不覺本能地側身略微避了避,在對方鋒芒熾盛的眸子裏看見了清晰的倒影。他也隻是默然了片刻,便仍舊是溫雅如常地笑了起來:“那麽,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此刻盧氏一族的別院之中,正有一名侍從引著林羨之轉過曲折的廊道,步入了一處乍看來並不算起眼的暖閣。

而盧冀正襟危坐於暖閣內的案桌前,聽得門外響動,方才略微側首,悠悠道:“子歆賢弟今日竟與我前後來此,隻怕是要引得郡府之人注目了啊……”

“世誠兄大可寬心,林府的車駕自是不會直直地便向此處而來。”林羨之向他笑著一揖,“何況我也遣人留意過,郡府中齊郡守的諸位黨羽皆是自顧不暇。”

“子歆素來可算是謹慎,但願今日,也不會有意外——請坐吧。”盧冀意味深長地看了林羨之一眼,不再繼續追究什麽,隻是轉而直入主題道,“巴蜀一帶遽然變亂,雖是出乎意料,如今於我等而言,卻也可算是有機可乘。”

“他身在郡守之位,此情之下隻怕無需我們動手,便已足夠令其失信於新興郡士庶。”林羨之自是心領神會,卻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羯人終是異族,他們的勢力,還需謹慎借用。縱然丘穆陵重諾,如今也遠未到與其合作的時候。”

盧冀聽得此言,亦是凝神思索了片刻:“也是,如今他尚未奪回其位。那日你代我前去獄中與他會麵時,他可曾說過更多?”

“未曾,隻說他會令一切如您所願。”

盧冀神色不動地一頷首,取過案桌之上的茶盞徑自啜飲了一口:“……也好,不過仍是可以修書告知於他,近來羯人行事,不必太過顧忌。”

“是。”林羨之見他如此決定,也不多做勸阻,目光瞥過他此刻氣定神閑的神色,轉而委婉道,“如今雖利在你我,但若倉廩之危不能及時化解,隻怕待得齊氏落馬,我們也少不得步了後塵。”

“子歆此言卻難免杞人憂天。”盧冀忽而冷哼一聲,“倒了一個齊氏,隻怕他齊氏倉帑中的錢糧,便足夠解了雲中的危局了——恐怕不止是我,便是謝氏、趙氏等世家,會同那幾個洛都來的年輕人也是如此做想。”

林羨之似是反複思量了一番,半晌方才歎道:“若能如此,自是最好。”

“眼下你我暫且靜觀齊仲膺自取滅亡便是。”盧冀亦是微微頷首,“他當年將我擠出互市在先,得罪羯人在後,如今若是再因倉廩之事失了新興郡的民心,便是真正的孤立無援了。”

“隻是秦鏡與那幾名洛都貶謫來的……”

“雍城秦氏的手可還未能伸到並州來。”盧冀對此卻是不甚在意,“至於那幾人……嗬,我也大略調查過他們的舊事,尤其是那位昔日的廷尉寺少卿——須知如今無論是洛都權貴還是謝氏,可都是靠不住的。”

林羨之目光略微一轉,落在了軒窗外半是幹枯的一株修竹之上,其上正有一葉枯黃將墜未墜。他不覺垂了垂眼瞼,隱去了一瞬間的機鋒,看來便仍是素來與世無爭的尋常模樣:“世誠兄所言極是。”

——

隻是諸方人等無論如何籌謀,到底仍舊是漏算了一點。

若無天災人禍,新興郡的糧草的確足以支撐許久。如今是否易生人禍尚可預見,但……

天災呢?

——

永定元年九月初八,並州地動湧泉,良田隳墮,自上黨至雁門,死者以萬記。

——《十二國春秋·前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