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天氣總算得以放晴。

謝長纓如尋常女子一般戴著帷帽行至粥棚外時,一抬眼便望見半邊日光穿透濃雲,灑下微暖的薄薄日光,而粥棚前人頭攢動,災民嘈雜的私語與郡府官員勉力維持秩序的高呼不絕於耳。

她不著痕跡地輕歎一聲,繞開了郡府的粥棚,又轉過一個街角,便行至謝府搭設的粥棚之側。

此次並州天災實是教人措手不及,前幾日新興郡地動方歇時又逢河堰因此開裂決堤,郡府上下皆是為此忙亂未歇。而謝徵便是在此時自請開謝氏私庫,以粟米為齏粥暫代郡府賑濟災民,引得雲中亦有三四士族也在此後陸續效仿。以求賢名。

“堂兄,”謝長纓瞥見了粥棚中謝徵的身影,便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低聲道,“今日情況如何?”

“幸而如今有郡府與各家分擔施粥,一切都可算井井有條。”謝徵見她前來,便也向後退了退,微笑著低聲道,“如你所言,謝氏確實借此博得了些許清譽。隻是謝氏的倉廩並不算充盈,還需早尋出路。”

“近日雲中士族多有施粥賑濟者,但皆是定額賑濟而已。謝氏本就有首功,調出的近兩千斛私米亦是遠多於他們。故而如此便已算得仁至義盡了。”謝長纓沉吟片刻,“賑災並非隻在此一道,另尋個由頭再支些盈餘的財帛便是了。”

“……先前阻擊羯人依例所得的封賞正可一用。”謝徵思忖著,終是會意,道,“隻是如今或許唯有向冀州購置修繕之物了,一來一回,也不知耽擱多久。”

謝長纓不知是心下想到了什麽,冷然哂笑道:“若實在撥不開人手,上報於郡府由齊仲膺去頭痛便是。謝氏隻需將這‘雲中士族表率’的排場與名聲打出去便可。”

“明白了,這倒也算不得難事。”

見謝徵已全然會意,謝長纓自是放鬆了些許,四顧一番:“明微呢?不曾與堂兄同來?”

“他怕生,自是不會來此。”謝徵笑了笑,“故而我遣他去看一看今日的河堰修繕事宜,再留意一番羯人的動向。”

“也好。”

二人正閑談之間,忽而卻聽得街角另一邊喧囂驟起。

謝徵難免蹙起了眉頭:“聽這聲響的來處……是郡府的粥棚?”

“不知是出了何事。”謝長纓亦是辨認出了嘈雜聲的來處,心下一沉,“難道有災民生事?但這幾日災情分明已緩解了不少,若因賑災不力而生事,也當是在前幾日才對。”

而後,不待謝徵接話,謝長纓便已舉步走出了謝氏的粥棚:“堂兄勿憂,容我前去一探。”

“若說擔憂,我也是擔憂你會被生亂的災民當做尋常的世家女公子刁難才是。”謝徵輕歎一聲,搖了搖頭,複又補充了一句,“早些回來,切莫沾惹事端。”

“這是自然。”

“倘若當真有異動,你自可回府調些人手。雖說大多部曲皆在城郊別院落腳,府中留下的倒也足夠擺平大多亂子了。”

“好。”

謝長纓頷首應下,而後循著街道前行,於轉角處駐足探首,遙遙地望向了郡府粥棚的方向。

——

郡府粥棚前尚未生亂之時,蘇敬則將將抵達此處,正欲替下粥棚中值守的一位同僚。

那名同僚正是一副焦頭爛額的模樣,見他來此,便不由得稍稍鬆了一口氣,略微退了一步向他笑道:“蘇郡丞可算是來了……此處之事,我們幾人當真是疲於應對。”

“今日郡府中的公文略有些棘手,齊郡守又恰巧因府中私事告了假,故而略耽擱了些時候。”蘇敬則略微垂了垂眼眸,自是隱去了他近日以來忙於私下調查蔭戶之事,隻是與同僚一同看向了粥棚前井井有條地忙碌著的郡府吏員,“我見此處似是並無異常,不知是有何難處?”

“蘇郡丞有所不知,這幾日雖大體無事,但時不時卻是會有些不識相的……來挑刺說這官糧裏摻了泥沙。”同僚壓低了聲音,抱怨道,“依我之見,都到了這等時候,尋常人家哪還管的上這些?隻怕是……”

“別有用心麽?”蘇敬則沉吟了片刻,複又低聲問道,“但……若他們所言非虛,隻怕也不易搪塞吧?”

同僚不由得沉沉地歎了一口氣:“這正是關鍵之處。我擔心如此拖延下去,終會成了禍患。”

蘇敬則立時會意,不過須臾之間心下便已有了大致的猜測。他一麵思索著妥當的應對之法,一麵意有所指地附和著歎息了一聲:“這官糧出了倉廩還需由郡府諸司各行核驗,難說是在哪一處出了差錯。但若是災民出了亂子,此處之人隻怕皆是免不了罪責。”

同僚聽罷一時難免心中驚駭,又是唉聲歎氣了一番,眼下卻也隻是無可奈何,末了唯有應道:“正是了。隻是蘇郡丞畢竟自洛都而來,見多識廣,若有良策,還請……”

豈料他話音未落之時,粥棚外的災民之中便已又是出現了些許**。

“列位請看,這官糧裏摻的不是泥沙又是什麽?”為首生事的青年乍看來便是一副血氣方剛的模樣,他揚手以木箸攪了攪碗中的粥米,便翻出了些許泛黃的細沙來,“前兩日尚且少見,這幾日倒是摻得越發多了。待得過幾日那些世家大族發完了私米便更不知會如何了——難道我們到時便要靠這河底泥沙飽腹麽?”

蘇敬則看得分明,那人與粥棚頗有些距離,此刻四下裏又是災民攢聚,郡府官吏即便有意上前阻止,也要費上不少時候。

更不必說他全無質問郡府討要說法之意,末了數句已是立時簡短有力地挑起了災民們的憂慮。

倒是頗有些蹊蹺。

隻是官糧摻泥沙到底並非虛言,郡府官吏縱有何等口才,也難在此有所辯駁。若想暫且穩住局勢,還需在說辭之上另尋他法。

而那一邊,四下裏領了米粥的災民們見得此情此景,亦是喧嚷著應和起來。

“是啊,前幾日好像還沒有這些泥沙……”

“難怪總覺得今日的飯食難以下咽……”

而那青年又道:“往日裏這些任職於官府各處的世家大族鬥得火熱,到了現在卻是齊心得很,一個個地都扣著官府的米糧不發。”

“說不準是糧草緊缺……”

“你還真有閑心為官老爺找借口……”

“哎,但如果真的緊缺了……”

蘇敬則側耳聽著這些嘈雜淩亂的隻言片語,神色卻是不覺更凝重了幾分。他見得已有施粥的小吏與一旁引導災民的府兵士兵勉力撥開人群向著那人跑去,便也不覺驀地舉步。

身側的同僚卻是一驚,本能地便打算置身事外:“蘇郡丞這是……”

“自保罷了。”蘇敬則素來溫雅的語調此刻亦是微微一冷,“今日若不能將首罪之人找出,在座諸位的仕途與聲名,便都是末路了。”

同僚怔了怔,又見他長眉微鎖,壓得平日裏沉靜的眸子也隱有凜冽之色,一時也覺並無阻攔的理由,便索性一歎,不再言語。

而蘇敬則見同僚默然,卻又是補充道:“此事來得蹊蹺,閣下與我、還有今日在此值守的大多同僚‘恰好’皆是自洛都貶謫而來。故而眼下的處境,自不必再由我多言。”

那同僚心下一震,環顧一番此刻四下裏焦頭爛額的郡府官員後,亦是領會了蘇敬則的言下之意——今日之事,多半是齊仲膺的宿敵有意發難,而他們這些初來乍到了無根基的人若打定了置身事外的主意,便少不得要為急於脫開私吞官糧罪名的齊仲膺頂罪了。

思及此處,同僚也顧不得眼下的景況如何棘手,當先一步便向著生事之處急急而去。他這般應對反倒是令蘇敬則略微猶疑了片刻,方才舉步緊隨而去。

那一邊災民們已是議論得沸反盈天,為首生事的青年見得有郡府官員打扮的人在小吏的隨行之下匆匆趕來,便也端著粥碗挑釁似的看了過來:“看呐,蠅營狗苟的家夥來了。”

災民之中雖不乏義憤填膺者,更多的卻隻是一麵挑著粥米中的泥沙一麵看著熱鬧,故而當先動身的那名同僚不多時便已站在了生事青年的眼前。他聽得這般譏諷,倒也並不十分慍怒,隻是按部就班地問道:“你方才說這幾日的官糧中摻雜泥沙的情況愈發嚴重,可有憑證?”

“憑證?這還需要什麽憑證?近日裏有多少人正埋怨這此事,你們不會不知吧?”青年譏誚道,“更何況,這粥米中有沒有摻東西,一看便知,何苦還明知故問,擺這公正無私的派頭?”

“縱然屬實,也自當依律令上報,你在此處尋釁滋事,又算得了什麽?”

“算得了什麽?你們監守自盜,還想誆騙我們遵守什麽律令?”青年話語間好似越發激憤,末了竟是狠狠地將那粥米傾倒在地,怒道,“上報?報與你們郡府,隻怕第二日我等便要‘無故失蹤’了,報與州府洛都?他們早就自顧不暇了!”

同僚急急地退了一步,到底不曾被那滾燙的湯水濺了一身。他亦是不覺蹙了蹙眉頭,難免不悅。

“二位稍待。”

同僚聽得身後的人聲,忙不迭地向一旁撤了撤,如釋重負似的一行禮:“蘇郡丞,您也來了。”

蘇敬則心知他這是借著此處眾目睽睽,將眼下這棘手的狀況全盤拋給了自己,此刻卻也不得不向他輕輕一頷首,繼而以得體的微笑抬眼看向那名青年,語調已然恢複了以往的溫和與淡然:“閣下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本官佩服。隻是此中尚有些許疑惑之處,不知閣下可願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