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惺惺地客套什麽?你問便是,我自然無愧於心。”

那青年很有些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抱臂以待,似是並不覺得蘇敬則當真能夠說出些什麽破綻。

蘇敬則自是笑了笑,不緊不慢地發問:“閣下方才說,近日的摻雜的泥沙是逐日而增的?那麽想必便是每日都會來到此處了?”

青年不明所以:“那是自然,官糧有異,我自然想調查明白。”

“那麽閣下理當知曉,此處的郡府官吏以日輪換值守,在閣下所說的‘近日’裏,各世家中供職於郡府的人已盡數值守過一次了。”蘇敬則見他應得不假思索,言語之間笑意便是更柔和了幾分,隻是問出的話卻是令對方難免有些措手不及,“閣下也說了,新興郡各世家素來爭鬥不休——設身處地地想來,若你身在其中,會輕易將這一個用以攻訐的絕佳把柄拱手讓人麽?”

他這一番話到末了已隱隱又帶上了些許寒涼之意,而在場之人俱是陸續明白過來:近日在此值守過的官員涵蓋新興郡各大世家,倘若是他們中有人監守自盜,隻怕早已被政敵抓住把柄揭露出來,又何須拖延至今,由一介平民揭出此事?

青年默然片刻:“興許是你們疏忽,一直都不曾發覺。郡府之人行事懈怠,可見一斑。”

“可方才也是閣下所言,此事……絕不難發現啊?”蘇敬則此刻又是上前一步,言語間暗藏的機鋒亦是步步緊逼,“更何況,閣下怒則怒矣,既是為日後郡中受災百姓的衣食安危而來,又何必偏偏拿這粥米撒氣?倒是令本官也不得不讚賞一番這等‘不受嗟來之食’的氣度了。”

蘇敬則說到此處,目光亦是淡淡地瞥過了四下裏一眾或是在挑著粥中泥沙,或是索性囫圇吞下充饑的災民,最終又回到了那名青年的麵上,含笑的神色之中卻仍舊了無半點破綻。

一旁久未言語的同僚不覺暗暗歎了一口氣:此番話語所指為何,便也是不言而喻。能暫且將這私吞米糧的罪名從近日值守的同僚們身上洗去,到底也算是可喜。

更何況那生事之人的目的,被他這番話明裏暗裏地點撥一番,便好似昭然若揭了。

至於那人目的究竟如何……同僚輕輕地搖了搖頭——是另有圖謀也好,純粹的魯莽行事也罷,都是容後再審了。

而四下裏看熱鬧的災民們亦是紛紛低語著議論起來。

“你……”青年的話語果真是一梗,半晌方才冷笑道,“信口雌黃,搬弄是非。”

“本官不過是將閣下的言行不一之處稍加一問罷了,如何算得上是搬弄是非?”蘇敬則隻是微笑著略一垂眸,“且,閣下可當真是問心無愧?”

“你句句不離我居心叵測,可敢回答一下,這些泥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此事本官方才已澄清過,至於進一步的調查,絕非頃刻之間便能一蹴而就。”

“不能一蹴而就?誰知此事改日會不會被就此壓下?”

蘇敬則見他糾纏至此,心念一轉,而後便作勢道:“閣下若定要向齊郡守揭發此事,本官也當奉陪。”

“哼,有何不敢?擇日前去便是。”

“既如此,依本官所見,倒也不必擇日——眼下便可去齊郡守的府上登門拜訪。”蘇敬則見他如此言語,不覺微微冷笑,“正可讓今日在場諸位來做一個見證,也免得閣下再編排本官貽誤災情要事。”

這番話的語調分明並不算淩厲,卻是無端地令那青年怵了怵,麵上亦是不知為何流露出了些許不情願的神色:“哼……”

也正是在二人這一瞬的僵持之間,忽有一列武人自災民聞風而讓出的道路之中整肅而來,細看卻又並非郡府士兵的模樣。

蘇敬則瞥見來人的衣著後,微一挑眉之間已然猜到了前因後果,便索性不再與那青年饒舌,轉而看向了為首前來的武人。

“蘇郡丞。”青年尚未明了眼下的變故,那武人已然頗為客氣地一行禮,而後又道,“謝校尉聽聞此處生了爭端,故而命我等前來一探。不知諸位可有何需要幫助之處?”

“有勞謝校尉關切。”蘇敬則心知謝徵未必有此閑心,卻也並不點破,隻是如實答道,“官糧之中似有異樣,本官正欲前去請示於齊郡守。”

武人複又看向了青年,後者思索片刻後,亦是附和似的頷首。

而武人似是頗有些為難地陷入了沉思,目光向著別處輕輕一瞥,片刻後便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道:“此事聽來不容耽擱,若有需要之處,我等也可襄助一二。”

此時一旁默然許久的同僚適時地問道:“既是如此,可否勞煩諸位在此處取些尚未烹煮的米糧,送往齊郡守府上作為物證?”

武人又是不著痕跡地瞥過先前的方向,而後頷首道:“自然無妨。如此一來,我等也便於護衛一二。”

“多謝。”

由此,眾人也不再多做言語。為首生事的青年自是與幾名激越的擁躉切切察察地商議過一番,而後聚在一處等待著動身。而一幹謝氏部曲在那名同僚的指引之下,自是去取了此處的倉廩官糧。

蘇敬則卻隻是假作無意地側身看向了先前那武人抬眼瞥過的方向,正見人群之中一名戴著帷帽的女子轉身向著街角疾步離去。

於是蘇敬則也不覺垂下眼眸無聲地揚了揚唇角,他這般輕鬆而又柔和的神色也如此刻層雲間倏忽隱沒的晴光般稍縱即逝。

他旋即便已轉過身去,又是以一副謙和卻也疏離的守禮模樣,迎上了那神色各異的一行人:“諸位若是已準備妥當,便請動身吧。”

——

“堂兄。”

謝長纓匆匆趕回來時,謝徵並一幹府中的部曲門客將將施完今日的粥米,正有條不紊地收拾著粥棚中的雜物。

謝徵見她歸來,便也暫且放下了手中之事,與謝長纓一同退至粥棚後方:“如何?那邊究竟是……”

“有些奇怪。”謝長纓備言前事,末了又輕輕蹙眉道,“以我所見,那人的說辭多半是受過指點,隻是難說背後究竟是何人,又究竟是向那些值守官員而來,還是向齊郡守而來。”

“今日值守的……都是哪些人?”

“大多是此前自洛都貶謫而來的。”

謝徵聽到此處,不覺搖了搖頭:“對於新興郡這些人而言,似乎並無太多針對他們的必要。但也難說……”

“也或許二者皆有……”謝長纓沉吟了片刻,又道,“總之,這新興郡裏的亂子,少不得是要愈演愈烈了。”

謝徵亦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來。

“堂兄,”卻是謝長纓率先開口發問,“府中及城郊別院的謝氏部曲……大約有多少人?”

“如今常留在府中的,算上仆役共一百一十六人,城郊別院中及所占蔭戶田產處,算上其家屬又有共計八百九十七人。”謝徵對此倒是諳熟於心,隻是說罷也唯有沉沉一歎,“如你所見,謝氏元氣未複,若此刻有變,還需倚靠我這‘護羌校尉’名下可調動的州郡兵力。”

謝長纓聽罷,壓低了聲線答道:“近日……不妨尋個由頭搬去別院,留幾人看守城中府邸便是。”

“長纓這是覺得……”

“防患未然罷了。”謝長纓不由得長歎一聲,抬眼望向青灰的天際,那裏正有一行飛鳥疾掠而去,“如今若是任由郡府倉廩這樣摻假告急,而郡中流竄的羯人也絕非善類,那麽,叛亂大約也隻在旦夕之間了……”

“也罷……此事我會設法。”謝徵心下權衡一番後,便也微微頷首,“城郊別院寬闊僻靜,更便於操練部曲,謝家子弟,可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

謝長纓亦是一笑,而此刻也正有府中仆役匆匆而來,行至謝徵身前遞出一封信件,低聲道:“小公子方才回城了,命屬下送來此物。”

“好。”謝徵頷首接過信件,示意仆從自可歸家,而後不緊不慢地展開信件翻閱起來。

待得謝徵讀罷,謝長纓方才開口問道:“如何?”

“河堰處並無異樣,但雲中郊野有羯人的蹤跡。”謝徵將那信件收入袖中,略微沉了沉神色,“明微猜測他們是有趁火打劫之意。”

謝長纓不由得輕哼一聲:“還真是難纏。”

“說來郡府那邊鬧出了這樣的事……你不打算也去看看?”謝徵猶疑了片刻,問道,“畢竟那生事之人分明便是來者不善。”

“他們是去齊郡守府上對質,又非尋個僻靜處一決生死。”謝長纓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見謝徵神色之間難掩疑惑,複又戲謔道,“堂兄且放心吧,這等口舌之辯,蘇崇之可是比你我都要擅長許多的。縱然擔心有變,也當以可信的部曲喬裝守在附近為上——總之,切不可被他們認出。”

“你還真是放心。”謝徵很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思忖片刻,卻也覺在理,便道,“罷了,隻遣些可靠之人去齊府外盯著便是。既然此處已然無事,你我不妨回府靜待消息。”

“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