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齊仲膺府上正值遠客來訪,他本不欲生此事端,隻是無奈府外聞訊而來的各色人等皆是各懷目的小心窺伺,竟令他一時也不敢將蘇敬則等人拒之門外。
待得齊仲膺匆匆命管家領著客人前去後宅稍作休憩後,方才向著一行正欲行禮的郡府官員擺了擺手,而後目光沉沉地看向了蘇敬則:“不必客套,且直說有何要事吧。”
“今日粥棚外,有百姓言郡府倉廩所出官糧摻雜泥沙,且證據鑿鑿,不可辯駁。下官以為茲事體大未可貽誤,故冒昧前來,請求郡守裁奪。”蘇敬則見他這般示意,自也是免去了冗長的禮節,隻是遙遙一揖,簡明扼要道,“也請郡守勿憂,粥棚處尚有幾位同僚並一幹小吏主事,一應賑濟事宜仍舊如常。”
“蘇郡丞行事素來縝密。”齊仲膺似有幾分讚許地一頷首,複又問道,“既如此,那名百姓可曾攜證物前來?”
“此刻正候於庭中。”
齊仲膺便召來左右近侍,吩咐道:“將人領入堂中吧。”
“是。”
那生事的青年原是被府中侍衛攔著等在正門內,此刻得了近侍引領,便一路隨之行經儀門、暖閣、廊道、屏門等,良久方才抵達了齊仲膺此刻所在的廳堂中。
隻是一路見過這府邸的森嚴氣派後,待得那青年行至堂下時,便好似已然將先前慷慨激昂的氣焰磨去了大半。不過縱是如此,他倒也並未流露出多少慌亂之色,及至齊仲膺問起前因後果,也僅僅是低眉順眼地如實回答著方才所發生的諸事,又由府中侍衛取來了先前謝氏部曲代為送達的摻沙官糧。
同行而來的幾名郡府官員見此情形大多是鬆了一口氣,蘇敬則暗自端詳著青年的言語神色,一時卻是眸光閃爍,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未曾想城中還有這等欺上瞞下的猖獗之輩。”齊仲膺聽罷,麵上亦是一副訝然微慍的神色,他站起身來徑自負手踱了數步,又向著蘇敬則看了過來,“他既說了是這兩日的情勢越發變本加厲,蘇郡丞也該去查一查郡府中負責此事的相關人等。”
“郡府中值守粥棚的名錄此前便曾交與下官過目修訂。”蘇敬則卻隻是微微頷首,而後將近日以來值守過粥棚的官員名姓一一道出,末了又道,“下官不欲在此刻再打啞謎,而齊郡守想必也明白,這名錄中的安排已將郡府中的朋黨拆得稀碎,又時有互存齟齬者同在一處互為監督,再加之每日官糧發放數百斛,非一二人所能偷換。故而下官以為,真正的偷梁換柱者並不在值守粥棚的同僚之中。”
齊仲膺饒有意味地審視著蘇敬則的神色舉止,半晌方才似笑非笑地應道:“蘇郡丞此言雖少不了自我辯解之嫌,卻到底十分在理。既然貪墨者不在此中,那麽郡府中職權涉及此事的人便也剩不得許多了。”
蘇敬則垂首一揖並不多言,而齊仲膺自是以一副公正無私的模樣,當著那青年的麵喚來府中心腹並幾名同行立於堂中的官員,吩咐了一番清查事宜後,便又特意命他們午後攜此人同去。
“諸位今日也算是檢舉有功,眼下時近正午,不妨便在府上用過飯,再各歸其位如何?”
聽得齊仲膺如此挽留,眾人一時推脫不得,便也大多應下了。
蘇敬則心下頗有幾分疑慮:齊府之中分明有客來訪,齊仲膺先前既已為此而告了假,此刻為何偏偏又因此事而怠慢了客人?
他一時難有定論,索性也隨著同僚們應聲留下,以觀後事。
府中早有侍從引著齊仲膺與幾人一同行過廊道步入軒室,複又放箸設碗,擺下數道北地常見的菜肴,請眾人入座。
其時秋色已深,窗外一片斑斕霜紅,天際有孤雁倏忽間清唳飛掠,似也帶起一陣輕風過堂,捎來一行來客腰間組佩玉石的清脆相擊之聲。
蘇敬則與一幹同僚入座後,垂眸略一端詳之間便覺出了些許異樣——碗中尋常的白粳米之間,似又混了些許不甚精細的幹癟米粒,粗略看來,應是以往各處府邸中供給下人的米糧。
席間同僚亦有心生疑竇者,隻是不待他們揣摩出應有的說辭,那一邊齊仲膺已然喚來管家,不悅道:“你今日莫不是被蒙了心?怎麽竟拿這些劣米來應付本官了?”
“老爺不知,自您拿私米去填了官糧的缺,如今府上每日所用米糧皆得精打細算,一點富餘也沒有。”那管家見他隱隱地便要發怒,立時便惶恐地答道,“偏今日客人多,我等想了許久,也唯有如此了。”
齊仲膺聽罷一時默然。蘇敬則心下不覺冷笑,麵上卻仍是一副溫文守禮的模樣,出言調解道:“齊郡守何必動怒?時局不易,我等自不會計較這些。”
其他同僚亦是眼觀鼻鼻觀心,有口齒稍伶俐者也陸續出言附和,齊仲膺這才麵色稍霽,揮手命管家退去了。
及至用膳已畢各人散去,齊仲膺複又以議事之名留下了蘇敬則。
“不知郡守有何吩咐?”蘇敬則一麵暗自忖度著他的用意與應對之法,一麵雲淡風輕地一行禮,問道。
“蘇郡丞是聰明人。”齊仲膺以一副莫測的笑意答道,“此事真相,想必瞞不過你。”
彼時窗外又是一陣風過,驚起林間一片颯颯秋聲。
蘇敬則雖是一早便已洞察原委,此時卻也心知若以實情相告,必然引得對方提防猜忌。他神思一轉,電光石火間便得了另一番更為妥當的托辭:“今日這午膳,實是郡守為了以劣米粳米之事喻米糧摻沙之事,下官自然不會不明白——還要多謝郡守看重,告知下官真相。”
米糧摻沙一事本就多半是齊仲膺主使,為的是以較少的糧食撐上更多的時日,至於這省下的米糧是仍在倉廩之中,還是入了齊氏的私庫,便不得而知了。
“不錯。”齊仲膺默然片刻,方才笑道,“那麽蘇郡丞也當知曉,此法並非長久之計,須得盡快尋得良策。”
蘇敬則略作權衡,知道眼下已到了合適的時機,遂答道:“若說對策,下官也有一法。隻是如今中原動**,怕是難以及時探得那裏的虛實。”
“何處?蘇郡丞不必憂心,但說無妨。”
“江東吳越之地。”
齊仲膺亦是訝然:“吳越之地?昔年大寧元帝與江東的前越偽帝對峙多年,方得以借天時渡江滅之,一統天下,三吳與越地此後亦是多年皆不從王化。何況南方瘴毒之地多為荒田,如今中原生亂,焉知他們有沒有足夠的米糧,又是否願意馳援呢?”
“齊郡守,南北雖有齟齬,如今也避不過一句‘唇亡齒寒’。”蘇敬則對他的這一番話語並不意外,隻是微笑著答道,“嶺南與寧州自是荒蠻,但及至興平八年年初下官入京前,江東三吳之地仍可謂倉廩殷實,更不必說以往豐年時,竟有米糧盈餘至糜爛。”
齊仲膺本是生於此長於此的尋常北方世家子弟,聽得蘇敬則此言自然一時難以置信,思忖半晌後方才頷首道:“蘇郡丞既是出身江東,想必所言非虛。若當真如此,本官自當修書於洛都主事的成都王,想必不多時便能有所答複。”
蘇敬則便也自謙道:“倘若下官之鄙見能於時局有所裨益,下官亦是榮幸。”
齊仲膺既是得了可行之策,自然也隻是與蘇敬則又寒暄了片刻,便命府中近侍送他返回官署了。
——
謝徵難掩疑惑地自府中侍從手中借過那一封薄薄的信件時,朦朧的日影恰已半沉入西山峰巒之間。
“那位蘇郡丞說,若是公子看過了信中所言之事,請務必知會四小姐。”
侍從代為傳達的這番話令謝徵一時更為疑惑,他一麵迎著光影迷蒙的夕陽小心展開書信,一麵向著府中的後院走去。
而此刻的謝府後院之中,卻恰是一片融融樂意。
時隱時現的夕陽透過零落大半的枝葉,撒下幻夢般的極淡光影。謝明微於樹下撐著一方粗布,仰首迎著斜撒而下的粼粼日光看向枝頭,而明暗不定的日光在他眸中碎成一片星海。
而那梨樹枝頭尚算茂密的黃葉忽地一顫,便有三四隻大小不一的秋梨被先後擲下,而謝明微眼疾手快地揚手一接,便將它們盡數兜入了那塊粗布之中。如此反複數次,倒也算收獲頗豐。
謝長纓輕巧地一縱身自梨樹之上躍下,一麵撣著衣袖之上的灰塵,一麵向著謝明微笑道:“如何?這可都是我方才精挑細選過的。”
謝明微忍俊不禁地一頷首,而後便將這粗布鋪展在地,蹲下身很有些新奇地挑揀端詳著謝長纓摘下的秋梨。謝長纓則是於一旁微微側首,含笑抱臂,倒頗有幾分長姐的謙讓風範。
而謝明微隻是兀自端詳了片刻,便又抬起眼來,征詢似的看向了謝長纓。
“豈有長姐同後輩爭搶這些的道理?”謝長纓心下明了,因而又笑道,“你隻管送去後廚便是,再不濟,我也能料理一二。”說到此處,她又是壓低了聲音,含著狡黠的笑意更甚,“趁著堂兄還未歸家,我們二人還可多分一些。”
也正是在此時,謝徵攥著那封信件,大步流星地步入院中:“長纓,你又想趁著我不在府中弄些什麽小動作?”
“堂兄回來得正巧。”謝長纓了無驚訝之色,笑吟吟地起身看了過來,麵不改色道,“我與明微商議著送些秋梨去後廚,如今正是九月,合該做些清肺的糖水來。方才正感慨著堂兄若是晚歸,便沒了這口福呢。”
謝明微見她這副大言不慚的模樣,不覺偷笑起來。
“你這是當堂兄也如那齊郡守般昏聵麽?”謝徵沒好氣地朗笑著應了一聲,而後略微正了正神色,揚了揚手中的書信,“蘇崇之送來的信,你可有興趣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