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當晚各司散值,謝長纓便與荀嶠沿朱雀街南行,經由新的朱雀浮航抵達秦淮河南岸的烏衣巷中。慕容府中的家仆見是這二人來訪,也並無太多驚訝之色,從容地引著他們穿花拂柳,來到慕容臨所在的書房內。

彼時烏衣巷中的各處府邸華燈初上,慕容臨和著窗外的樹影燈輝,斟下了三盞新茶,笑道:“二位將軍果真來了,請坐吧。”

謝長纓施施然向著他長揖行禮,而後與荀嶠各自入座。

荀嶠入座後,亦是並不急於說明來意,反是笑道:“前些時日我忙於江北軍事,還不及向慕容左丞道賀。左丞在陳府夜宴之上所作的詩文頗有氣象,長公主既是一眼相中,想來也定非尋常宮闈女子。”

“荀將軍說笑了,此為天家垂青,我又豈敢自誇才情?荀將軍若想道賀,臘月十五時可務必要賞臉赴宴。”慕容臨與他談笑一番,方才徐徐道,“二位今夜的來意我已大致猜到,慕容氏的許多產業均在京口,我自是比諸位同僚更明白這‘唇亡齒寒’的道理。何況此事謝小將軍早已與我商議過,縱然並無此前那番戰事,我也當履行承諾。”

荀嶠聞言,頗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謝長纓,而後笑道:“慕容左丞高義。”

慕容臨卻又不免一歎:“不過軍費開支龐大,在京口軍民足以自給自足前,也未必不會再有錢糧缺口,二位還需盡早做好預案。”

謝長纓笑道:“這是自然,慕容先生也不必擔憂,荀將軍與我豈會得寸進尺、強人所難呢?”

“不過錢糧之外,我倒是另有一些可以助力之處。”慕容臨笑了笑,側身自多寶槅上取出一卷京口的山水輿圖鋪展開來,笑道,“京口之地多丘陵,雖堪為帝都屏障,卻也當選好駐軍之地。我依照這些年來的所見所聞,也標出了些許險要之地交與二位作為參考。二位若是看中了哪一處慕容氏所有的山林,也盡可來告知於我,我必當鼎力配合。”

荀嶠接過輿圖,與謝長纓各自細看過一番後,拱手笑道:“多謝慕容左丞,於我們而言,僅這一幅輿圖便已勝過了米糧千斛,豈敢再勞煩於你?”

而謝長纓稍加思索後,亦是笑道:“有勞慕容先生為國事思慮至此,不知慕容先生對於京口募兵之事,可還有什麽疑慮之處?”

慕容臨見她這番思維轉得伶俐,便也不緊不慢地直言道:“不知二位打算招募多少士兵?此事朝廷並未明言,我想若兵力薄弱恐怕無從固守,但若募兵過多,隻怕大寧難以供養,練兵亦是難事。”

荀嶠思忖片刻,便道:“據左民部的戶籍資料看來,京口一帶亦有各色滯留的僑民約二十餘萬,為保民生,眼下唯有十人取一丁,募兵兩萬先行操練,餘者再擇體質優良之人六萬管理輜重。”

“除此之外……”在征得荀嶠的頷首應允後,謝長纓若有所思地接過了他的話語,說道,“晚輩以為,其中還需分出人手訓練水師與騎兵。一艘樓船通常載有數百人,若想保證京口港的安全,至少也應有四五艘樓船、兩千水師在渡口待命。至於騎兵……一名騎兵往往換用兩三匹馬,比步兵更難供養,故而其規模至多唯有如京師越騎營一般,操練騎兵千人以備不測。”

荀嶠聽罷,微微頷首:“此番安排頗為合理。”

“原是如此,那便多謝二位解惑了。”慕容臨笑道,“二位既已有了妥善的安排,我便也放心了。京口地處揚子江南北要衝,又扼守三吳,拱衛京師,二位能如此思慮妥當,便是大寧福祉了。”

荀嶠與謝長纓自是含笑自謙。慕容臨又留二人在書房之中品茶閑談了約摸半個時辰,及至夜色漸深時,二人方才各自起身道別。

——

得了慕容臨的暗中襄助,募兵一事進行得頗為順利,荀嶠與謝長纓又各自調了親信副將前往京口操練新兵,故而待到十月中旬時,京口的流民軍便已是初具規模。此事報入台城後,陳定瀾頗為嘉獎,對負責此事的將領皆有一番金帛賞賜,又著人打理過京口城郊的東越皇家園林天權苑,作為流民軍駐地,又以軍中人皆為北方流民,便賜名號為“玄朔軍”。

這一日正逢謝長纓休沐,她從京口回到秣陵,在外郭城南塘裏的宅中小憩。待到午後,暮桑入室來報說蘇敬則來訪,謝長纓便索性披衣起身,在簡單的洗漱打理過後,信步來到了府邸中庭的軒室之中。

她將將推開軒室虛掩的門扉,便見蘇敬則憑窗而坐,閑閑地擺弄著案桌之上棋枰旁的黑白子。窗牖外風竹颯颯、日色斑駁,陽光自軒窗菱格間洋洋灑灑地漏下,潑了大半棋枰的錯彩斑斕,在他修長白皙的指尖曳動跳躍。

“……早啊。”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緩步走入軒室之內,在案桌對麵施施然入座。

蘇敬則微笑著抬眼:“眼下是午時末。”

“哎呀……我這不是難得休沐,還跑了幾十裏的路程回京,自然不比你神采奕奕。”謝長纓以手支頤,懶懶散散地笑著,“今日怎麽突然想到來這兒走一趟?”

“方才去鴻臚寺客館之中交代了些許公務,回程時正巧由此經過,便來看一看。”

“客館?”謝長纓略一挑眉,“能令你在休沐日匆匆趕去客館,看來是涼州的使團快到了。”

“不錯,據荊州輕騎來報,半月前使團已至武陵郡境內。”蘇敬則微微頷首,從棋笥中拈了一粒白子,從容笑道,“左右無事,不如來對弈一局?”

“我隻依著棋譜學過些紙上談兵的活兒,多半是會做了你的笑料。”謝長纓輕嗤一聲,卻也仍是拈了一粒黑子,若有所思地輕敲著棋枰的邊緣,“說起來,若你未能贏過我,豈非有趣?如此看來,該下一個賭注才是。”

蘇敬則莞爾一笑:“不知你想以什麽為賭注?”

“這我倒是當真還不曾想好。”謝長纓偏了偏頭,手中的黑子當先落定於天元位。

“天元起手?你這還真是……”蘇敬則端詳了片刻,無奈地搖了搖頭,徑自落了白子,轉而又道,“聽說京口募兵之事頗為順遂,太後還賞了金帛、賜了名號?”

“看起來順遂罷了。”謝長纓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在片刻的斟酌後,將這一粒黑子落在了白子的對稱位,複又說道,“玄朔軍缺的是錢糧,而這宮裏賞賜的金帛也不能變賣。在京口的新墾的田地有所收獲前,一切都還難說,若是不夠,隻怕還得委托懷真他們去江北購置些田地。謝荀兩家畢竟財力有限,而慕容先生在鐵甕城中自有部曲,也並無定要傾力支持我們的道理。”

蘇敬則再落一子,道:“既如此,我改日也向山陰郡的家中送一封信。”

“哦?”謝長纓含笑抬眸,手中的黑子已再次落在了棋枰之上的對稱位。

“山陰蘇氏雖不比三吳的顧陸朱張四家,到底也仍有幾分家底。何況,若是玄朔軍能夠就此建成,於我們這等尋常的文人世家而言,也算是多了一個可作為倚靠的勢力。”

“我奇怪的是——似乎還是第一次聽你提及家中之事。”

蘇敬則默然片刻,神色淡淡地垂眸落了子:“我在江左時,平日裏也都是在南泠書院中求學,隻是每逢節日或許會南下住上一兩日,自然也無甚可說之處。”

“既是如此,你也真是不擔心他們聽不進你的話。”

“關乎家族前程之事,他們自然會謹慎斟酌。何況……”蘇敬則的話語驀地一頓,而後他輕輕搖了搖頭,改口輕笑道,“我方才還在想你為何偏要說‘未能贏過’而不是‘投子告負’,原來是有意在亦步亦趨地模仿白子的棋路。”

謝長纓笑吟吟地頷首:“這可不能怪我,總不能教我輸得一塌糊塗,然後做了你的笑柄吧?”

“……罷了,便當做是和棋。如你所言,我確實未能贏過你。”蘇敬則將手中的白子收回棋笥之中,笑道,“倒不妨想一想,這一局的賭注,究竟是什麽。”

二人正在談笑之時,暮桑卻忽而輕輕叩響了軒室的門扉:“公子,側門外有人尋您。”

謝長纓循聲側目:“是何人?”

“她並未明說,隻是婢子見她衣飾華貴,想來應是權貴之家的婢女。”

“知道了,我這便過去看看。”謝長纓輕歎一聲,亦是放下了手中的黑子,含笑看向了蘇敬則,“那麽,我便失陪片刻了。”

蘇敬則自是微笑頷首,抬起手來不緊不慢地收拾起了棋枰之上的黑白子:“請便。”

謝長纓起身走出了軒室,隨著暮桑一路行至側門前時,便見一名頭戴輕紗帷帽、身著間色錦緞交窬襦裙的侍女正端然立於側門內的小徑旁。

見得謝長纓前來,她便也盈盈地欠身一禮:“婢子見過謝將軍。”

謝長纓擺了擺手:“姑娘是何人?又為何尋我?”

“婢子是奉主人之命,前來向謝將軍遞送一份清單。謝將軍若無意義,其中所書之物今日便能啟程送往京口。”侍女說話間已自袖中取了一份文書,雙手交給謝長纓,“主人感念京口之地險要,遂取私人用度中的些許金銀器換了銀錢,用以資助玄朔軍的糧草與花銷。倘若日後謝將軍另有需要,主人也自會襄助。”

謝長纓接過文書,心下雖是狐疑,麵上卻依舊保持著淡淡的微笑,若無其事地試探道:“姑娘的主人既說了‘日後’,我卻不知若當情勢困頓,該向何處去尋你家主人?”

侍女應對如流:“謝將軍勿憂,主人自有知曉的方法。”

“這倒是有趣。”謝長纓收了文書,心念陡轉之間,已是笑意盈盈地看向了侍女,“你家主人的心意,我領受了。”

侍女垂眸應聲,又道:“清單業已送到,婢子這便告辭了。”

“姑娘稍待,也請姑娘替我帶一句話。”謝長纓思忖片刻,緩緩笑道,“便說,謝明微謝過長公主的好意。”

侍女訝異地略一抬眼,見謝長纓星眸瀲灩、笑意疏朗,分明是一副詭計得逞的模樣,便趕忙又低下頭來,應聲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