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道!”薑曜驀地勒馬回身,揚聲對數十名隨行士兵道,“向西由千秋門入宮!”

士兵們聞聲亦是紛紛勒馬,在片刻的疑惑過後陸續應聲調轉馬頭,次第向華林苑退去。

也正是在此時,乾明門下鐵索聲轆轆而響,值守城門的數名宿衛緩緩策馬而出行至浮航畔,為首的年輕將領揚聲向浮航之上的一行人馬道:“陛下與右穀蠡王已在含章殿中等候良久,左賢王因何退避?”

薑曜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卻並不答話,隻厲聲向前方的幾名將領道:“來者不善,陽平公並非禁軍將領。速去華林苑,調精兵回援!”

“是——”

話音未落時,後方忽有箭矢鳴鏑破空而來,呼嘯著擦過薑曜的麵頰。他心神一悚,再回神時,已聽得前方背部中箭的將領一聲痛呼,幾乎便要摔下馬來。

“左賢王何故在宮門前妄言興兵?”

“薑昀!你膽子不小!”薑曜聞聲,立時忿而回首,正見策馬轉出的薑昀手挽長弓冷然一笑。他並不應聲,隻領著一幹乾明門中的宿衛策馬疾追而來。

身後鳴鏑聲再次呼嘯著破空而來,下一瞬,薑曜便驟覺左肩一陣寒涼的劇痛。他心知此處絕非應戰之地,一時便也不願多費口心神,隻反手以長刀削斷箭杆,仍向華林苑策馬疾行。

然而即便是在薑曜留有兵力的華林苑中,也隱有喊殺聲與血腥氣隨風而至。

——

與此同時的含章殿側殿中,拓跋明月微一凝神,便隱約聽得有士兵的腳步聲正從閶闔門內直向含章殿整肅而來,其勢浩**,不似尋常的宮廷宿衛。她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裾,眸光一暗,目光已下意識地在側殿之中逡巡,確保此處並無太多薑和是親信宿衛。

而可足渾真亦是隨即察覺到了殿外的異樣,她側目看向神色警惕的拓跋明月,一時便以為她也正為此而惶惶不安,隨即低聲開口道:“這殿外的動靜……不太尋常。時辰不早了,為何左賢王與右穀蠡王皆未入殿?”

拓跋明月目光一轉,開口時已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了幾分強作鎮定的惶惑:“顓渠閼氏,這……殿外來的究竟是是什麽人?若在平時,諸皇子入宮……是決不允許有這麽多親兵隨行的呀……”

“明月莫慌,容我仔細想想。”可足渾真見她也是一副驚恐模樣,反倒是強自定下了神,微一抬手示意拓跋明月暫且噤聲,“殿外情勢不明,莫要妄動。”

拓跋明月自是垂眸應聲,而可足渾真沉下心來權衡一番,心中便已有了隱約的定論:此刻驟然入宮的士兵無非是左賢王或右穀蠡王的部眾,但無論是哪一方,都不敢明目張膽地對含章殿中的帝王不敬,故而如今含章殿正殿反倒是生機最大之處。若動手的是右穀蠡王,那麽有拓跋明月在身邊,他顧忌拓跋部的態度,想必更不敢輕舉妄動。

思慮既定,可足渾真驀地起身上前,拉住了拓跋明月的手:“走,隨我去尋陛下。”

“……是。”拓跋明月垂眸應聲,默然地隨著腳步匆匆的可足渾真一路踏上宮殿間的連廊,往含章殿正殿而去,而沿途寥寥的內侍與宮人一時皆不敢出聲攔阻。

待二人步入正殿時,正見得戰戰兢兢的內侍領著一身戰甲戎裝的蕭望之跨步上殿,而禦座之上的薑和已得了身側數名親衛的掩護,神色晦明不定:“樂平郡王因何劍履入殿?”

“陛下莫要誤解,”蕭望之卻是頗為輕鬆地一笑,聞言便領著一行輕甲士兵齊齊向薑和行了個軍禮,又道,“乾明門外陡生變亂,有賊人糾集叛逆遁入華林苑。右穀蠡王眼下已率精兵追去,隻是顧慮到宮中或有後顧之憂,因而派臣與左大將領兵往緊要處護衛。事急從權,還望陛下暫且稍安勿躁,臣自認今夜有衝撞聖駕之罪,自願在今夜叛亂平息後領罪受罰。”

“何不教衛尉寺在此守衛?”

“衛尉寺一眾已由陽平公薑攸寧接管,如今正在殿外嚴密看守,以確保陛下與顓渠閼氏等人的安全。”

立於側門處的可足渾真悚然一驚,心下已知是薑昀控製住了宮城禁軍。然而還不待可足渾真有所反應,拓跋明月便已驀地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做出一副保護的模樣將她拉到了身後,而後趨步向殿中走去,朗聲道:“如此,便有勞樂平郡侯今夜在此護衛了。”

蕭望之毫不意外地側了側眼眸,繼而頗為優雅地向二人行了一個禮。

“拓跋明月……”薑和亦是循聲看了過來,見她此刻目光澄明神色冷定,全無傍晚時天真魯莽的模樣,不覺冷笑道,“傍晚之事果真是你二人一手編造。”

“陛下誤會明月了。”拓跋明月聞言從容而笑,到得此時,方才流露出幾分不同於往日的輕快與鋒芒,“左賢王與崔夫人的往來的確不假,您便是再去拷問兩宮宮人也不會有其他答案。至於剩下之事麽……明月想要的僅僅是一個令左賢王能夠應召入宮的借口,而那些事在今夜過後,也會是真的。”

——

此刻四方雲合,月色漸隱,零散的星子早被濃雲遮蔽,夜幕之上也泛起了沉鬱的殷紅,血淋淋地壓在華林苑的宮室與攢動的炬火箭矢之上。

一眾親信簇擁著薑曜退避於華林苑中,隱入了曲折掩映的山石宮殿,一時不見蹤跡。薑昀引一行將士入得華林苑南門後四望一番,便揚聲發令道:“五人一隊,搜!”

“是!”

除卻幾名親信士兵外,餘下的近百人皆是應聲拍馬而去。薑昀勒馬挽弓在原地留駐片刻,便見得北麵有戎裝單騎策馬而來:“殿下,華林苑中的左賢王親兵已被牽製。”

薑昀微一挑眉,上下打量一番來人的裝束,方道:“閣下是拓跋部的勇士?”

“是,”對方端坐馬上撫肩行禮,“末將原本隨我拓跋部的左骨都侯入京等待元歲朝覲,今日奉居次之命,急調數千勇士支援殿下。”

“居次”即漠北諸部對部落大單於之女的稱呼,薑昀聽得此言,便知是拓跋明月在入宮前又向母族傳了信,繼而略微鬆了一口氣,向著對方鄭重一禮,朗聲笑道:“今夜左賢王於乾明門外驟有異動,有勞諸位勇士襄助平亂。待元凶就擒後,本王定當上奏陛下,為諸位請一個封賞。”

那人急急還了禮:“末將不過奉命行事,愧不敢當。如今殿下身側人手不多,還請允許末將護衛左右。”

薑昀略一頷首,又抬起手中的長弓,指了指西麵僻靜之處,道:“此處布防稍弱,且臨近太子居所,本王憂心太子安危,不知閣下可願與我同往?”

“謹遵殿下之命。”

——

當拓跋部的將領前來向薑昀稟報戰況時,薑曜也已在人跡罕至的華林苑西苑與心腹死士交換了坐騎衣甲,與三四名親信匆匆向僻靜的宮室中躲避。

殷紅的天幕上漸漸地滲下了星星點點的細雪,薑曜隱在山石後方掃視一眼華林苑東北麵各處衝天的火光,回身吩咐道:“北麵駐軍已在華林苑中與薑昀的部眾交戰,為今之計,便是越牆而出轉道後方,引軍退入王府固守,等待陛下發兵。”

隨行的親信聞言,皆是滿麵肅然齊齊應聲:“末將遵命。”

薑曜見他們神色堅定了無猶疑,便也微一頷首,冷笑道:“陛下不喜右穀蠡王的出身心性,此事舉族皆知,諸位但隨本王撤回府邸,一切便仍有轉機——”

“可笑。”

親信們還不及應聲,便已驟然聽得一個冷漠的聲音滿含譏誚地在身後響起。他們心下悚然一驚,隨即匆匆回首:“見過太子殿下。”

薑曜並不十分意外地一抬眼,挑眉道:“……太子?如何,你也想捉了我邀功?”

“大哥,我不過是想多活幾日。”太子薑暲領數名親信自宮室之間緩步而來,麵上一派波瀾不驚,言辭之中既無敵意,也無尊敬,“當然,若是不能夠,也要在死前為生事之人多添些麻煩——大哥,你以為我將你交出去,這太子之位我便坐得穩?”

“哦?”

“大哥若想脫身,便隨我入殿。”薑暲說著,也不顧薑曜是何神色,便兀自向宮室趨步走去,“他這次聯合白崧、蕭望之等人,調了重兵布在宮城與華林苑。你縱然回了王府,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屆時他與那些將領擁兵進諫,你以為,陛下還保得住你?”

薑曜領著親信緊隨他避入並未掌燈的宮殿之中,冷笑道:“係狗當係其頸,可笑我先前一時不慎反係其尾,方令他有今日之勢。隻恨當年不曾將他殺死在鄴城,如今反被他咬了一口。”

“大哥悔之已晚,你若還想奪了他日後的尊榮,這洛都便暫且留不得了。”薑暲領著他們一路行至宮殿後院的一處耳房中,驀地一回首,冷聲道,“此處有寧朝人留下的密道,大約正可通往城外。趁著各處邊關將領消息未通,大哥該早日南下——投奔寧朝。”

薑曜蹙眉,步伐猛地一頓:“寧朝?太子殿下,你莫不是也發了瘋?”

“除了寧朝,大哥你也別無選擇。”

薑曜一時默然,盡管心下不甘,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這一番話。

而薑暲側耳聽了聽遠處漸漸逼近的兵戈之聲,又道:“大哥自己決定吧,時辰可不多了。”

薑曜咬了咬牙:“開密道。”

薑暲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譏誚笑容,抬手按上了牆壁燈台之上的機關。待得那一處牆麵在低沉的隆隆聲中緩緩翻轉,便側目道:“請吧,我自會對薑昀說不曾見過任何人,不過,大哥也莫要輕易地教他捉住了。”

“這是自然。”薑曜輕哼一聲,領著親信們踏入黝黑深邃的密道,忽又回身道,“今日你放我離去,來日若有機會,我自然也不會置你於死地。”

薑暲嗤笑一聲:“那恐怕是沒有機會了。大哥若有朝一日回了這洛陽宮,便替我修一處體麵的墳塋吧——以他的血為祭。”

薑曜聞言微微蹙眉,正待再說些什麽時,密道外的薑暲卻已是關閉了先前的機關,在牆壁徐徐歸位的聲響之中輕笑著遠去。

待密道中隱約的腳步聲已漸行漸遠,薑暲方才負手行至宮殿的窗牖前,微微抬起頭遠眺華林苑的夜雪,喃喃冷笑:“誰讓陛下在立儲上做了這樣的糊塗決定呢?事已至此,我自然是活不得,但你和薑昀,也都別妄想著能有善終……”

——

當薑昀領麾下士兵清理過華林苑“叛逆”並直入洛陽宮時,洛都的這一場雪已落得越發浩大,銅雀街上,有子時的鍾聲次第響起。

薑昀踏著這渺遠的鍾聲,按著染血的佩刀一步步登上含章殿,而殿中早已有他的親信將領“護衛”於麵色沉凝的薑和左右。

“陛下,”薑昀入得殿中,依舊是恭恭敬敬地向禦座上的人叩拜道,“今夜左賢王於乾明門外擁兵作亂、欲傷陛下與太子,兒臣業已舉兵誅殺亂軍,隻恐驚動陛下聖駕,方才著人來此護衛。”

他說罷,很是坦然地抬眼起身,便見可足渾真侍立一旁,神色之中頗有幾分錯愕與驚惶,而拓跋明月此刻已然安慰似的握著她的手,挺身立在前方。

禦座之上的薑和亦是環顧一番殿中神色森然的幾名將領,良久卻是四顧發問:“朕因先顓渠閼氏破六韓氏賢德守禮,故而曆來偏愛左賢王,不料今日竟有此事,諸位以為,當如之何?”

此言一出,殿中的機警者便已猜到薑和有意拋棄翻盤無望的左賢王。將領之中為首的正是白崧,他坦然上前一步,向薑和行禮道:“陛下,左賢王薑曜雖為先顓渠閼氏獨子,卻在我大昭南下立國時謀劃寥寥,更屢次在西羌戰事之中失利。而今他覬覦儲君之位,嫉妒右穀蠡王功高望重,更與宮闈妃嬪私相授受,如此目無天子,豈可輕易寬宥?”

蕭望之亦附和道:“陛下,幸得右穀蠡王今夜討而誅之,大昭社稷放得安寧。右穀蠡王如今有功於天下,正當委之左賢王舊任,以北征西羌,輔佐太子,安邦定國。”

殿中將領先後附和,可足渾真審時度勢,亦是定下神來叩拜進言,請求嘉獎薑昀及其部眾之功勞。薑和神色不動地聽罷,心下知曉大勢已定,而自身又是沉屙日重、恐也不久於人世,便唯有順水推舟道:“右穀蠡王征討之功,朕亦並非不知,今日如此,恰是朕之夙願——傳令北征各軍悉聽右穀蠡王差遣,斬夫人崔氏及左賢王餘黨,女眷沒入宮中。”

諸將聽得此言,便齊齊叩拜,唱誦道:“陛下英明。”

見得殿中眾人幾近整齊劃一的態度,薑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擺了擺手:“夜色已深,亂象未定,諸位也不必在此多耗費時辰,且聽右穀蠡王調動,去核查一番城中各處的安全吧。”

“是。”

眾人見此情形,便也識趣地應聲,先後退出了含章殿。於是他們也不曾看見,當含章殿重新冷落下來後,可足渾真神色驚恐地趨步上前,扶住了幾乎在眩暈之中摔下禦座的薑和。

——

夜雪落盡之時,含章殿中的一應善後事宜也被安排妥當,帝後在宮人簇擁下仍歸於寢殿,眾將亦是先後趨步離宮。

在各方人等均已離去後,薑昀與拓跋明月方才先後步出含章殿,緩步走下了殿前長階。

拓跋明月似是頗為困倦地長歎了一聲,其中更多的卻又分明是漫不經心的意蘊:“今日勞心勞力演了這麽久的戲,還真是累啊……早知如此,便不該選這一個由頭。”

諸事既定,薑昀便也難得有了幾分玩笑的心情:“這理由分明是明月自己選定的,如今總不會反倒怪我上了?我可素來不愛打聽這些宮闈緋聞。”

“元照這話說得輕巧,難道今夜最大的贏家不是你?其實左右都是設法引他入甕,這緣由上不上得了台麵又有什麽分別?”拓跋明月輕快地笑了一聲,卻又若有所思地問道,“隻是不曾想左賢王還是脫了身……要不要去查一查太子?聽聞這洛陽宮裏有不少密道,或許被他發現了其中一二。私放叛臣也算是不小的罪名了,他一個手無寸鐵之人,可擔待不起。”

“……罷了,不必節外生枝,令各州郡嚴加盤查,斷了左賢王的退路便好。”

拓跋明月似笑非笑地偏了偏頭。

“我大致猜得到太子的想法……他與左賢王並非同黨,也並無興風作浪之力,就此揭過吧。”

拓跋明月無聲地笑了笑,默契地不再多言此事,轉而道:“說起來,率先在乾明門設伏的那位,似乎並非是你安排的人手?”

“的確。陽平公一係似乎是早年便遷居關中的宗室遠親,我與他也並未打過太多照麵。”

拓跋明月聽得此言,自是有了幾分興致:“這是在向你遞投名狀麽?有意思,可要見一見他?”

薑昀卻隻是笑著搖了搖頭,仍舊向玉階之下緩步而去:“不必急於一時,且查一查他往日之事吧。”

——

長生二年,時宣烈帝為右穀蠡王,而左賢王曜欲借伐羌之機謀不軌於宣烈帝。臘月二十四,宣烈皇後拓跋氏密奏左賢王曜**後宮,光文帝怒,遂召二王入宮。宣烈帝率陽平公並白崧、蕭望之等諸將於乾明門誅滅其眾,曜自此流亡南國,此即“長生宮變”也。

——《北昭書·帝紀·宣烈皇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