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國宮變的消息尚未傳入大寧境內,便已到了建武二年的除夕。此日京中有司仍舊各守其職,待到入夜漏刻未盡十刻時,群臣便鹹集於台城之中,其時宮中庭燎通明,百官先行入朝謁報並向皇後道賀,而後至東小門廂房內依大朝次序列隊站定。夜漏未盡五刻時,諸謁者、仆射及鴻臚卿奏報群臣就位,待夜漏已盡、子時到來時,百官皆在鍾鼓雅樂中入太極殿拜賀,而太常卿引皇帝升禦座,百官依官品高低次第獻上白璧絲帛等新歲賀禮。
此後,太常寺太史令出宣陽門,奉旨宣詔改年號為“嘉安”,並向天下頒布新歲曆法,而太極殿中太後代皇帝向百官各示訓詁、陟罰臧否後,皇帝便入座與百官奏食舉樂、共饗盛宴。待宴飲奏樂盡皆完畢後,謁者跪奏“請罷退”,群臣在得了皇帝準許後向北再拜,方才依次出宮。待正月初一的晨賀晝會均結束後,元旦朝會方才就此告一段落,百官各自歸家休息。
蘇敬則回到宅邸換下朝服時,從山陰郡來的車馬便已候在了正門外。他吩咐家中仆從將前日裏收拾得當的簡便行裝放入車中,又在車輿旁囑咐隨行而來的流徽道:“流徽,山陰郡那邊想來也都是些瑣事,你不妨便留在家中守著宅院,我在那邊至多留上兩三日便會動身回京。”
流徽向來樂得清閑,便應聲道:“公子放心,這事兒我熟悉——不過,聽聞公子此次升了鴻臚寺卿,若是這幾日有人登門拜謁,我該如何回話?”
“照實告知他們便是。”蘇敬則笑道,“不過是鴻臚寺卿而已,可不值得多少人攀附,縱然有登門之人,想必也是我那幾位同窗。他們若是來了,便讓他們稍待幾日,我自會登門回訪。”
流徽聞言頷首,複又請教了些許府中庶務,便領著府中另外的數名仆從向他道過別,先後回到了宅邸之中。蘇敬則施施然登上馬車撩袍入座,對坐在前室的車夫道:“走官道,先去京口的玄朔營駐地接一位友人。”
“是。”車夫自是揚鞭應聲,駕著馬車踏過一地殘雪,轆轆地往秣陵的東籬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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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權苑中也添了幾分節慶的氣息,士兵們在早間的訓練過後便得了空閑,各自聚在營帳與屋舍前閑談著烤起了麵餅與肉幹。而不遠處的官署之內,謝長纓一麵整理著各式公文,一麵將這幾日的安排徐徐告知一眾將領,末了又道:“荀將軍昨日已趕到秣陵參加元旦朝會,今日便會來營中督查,正巧我也告了五日的假,這幾日若有其他事務,直接交與荀將軍決斷便是。”
“是。”一眾將領齊齊應聲。
謝長纓微微頷首,笑道:“諸位辛勞數月、夕惕朝乾,這幾日若無意外,便依照方才的安排各自休息幾日。來年尚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布置收複巴蜀的戰略,隻怕屆時又少不得要忙碌許久了。”
眾將領聞言,各自向謝長纓道過謝後,便也陸陸續續地散去了。
季沉諳卻是略微駐了駐足,待大多將領離去後,略有些拘謹地上前一步:“謝將軍這幾日要出遠門?”
“嗯,去山陰郡一帶散散心。”謝長纓將公文書函收拾妥當,亦是緩步向門外走去,“季長史不與他們同去麽?可是有什麽事?”
季沉諳搖了搖頭:“並非,隻是……”
“若是有世家子仗著出身以下犯上,季長史隻管來找我便是。”謝長纓含笑端詳了一番他此刻的神情,笑道,“你在江州的家人如何?我記得前段時日你還在張羅著將人接來京口。”
“已在圌山一帶安頓下來了。說起來我也還需向將軍道謝,從允許下官戴罪立功以來,您當真是幫上了許多忙。”
“季長史並非尋常庸才,我也不過是聊做點撥,何必言謝?”
二人閑談著走出官署時,正見不遠處謝遙已朗笑著攬住了謝遷的肩頭,很是親昵地談論著什麽。謝遙亦是遠遠望見了二人,拉著謝遷走上前來,笑著打招呼:“知玄、季長史,新歲安康!”
謝遷歎了一口氣,亦是向二人淺淺地笑了笑:“阿遙還是如此隨性而為,若有逾禮之處,請二位莫要見怪。”
見到謝氏兄弟,季沉諳倒是並不如往日麵對其他世家子一般瞻前顧後,隻是頗為自然地向他們回禮笑道:“怎會見怪?小謝公子心性跳脫、待人坦率,近來訓練也頗為刻苦,謝校尉大可放心。”
謝遷一向對季沉諳頗為尊敬,此刻聽得他如此評價,便也笑道:“季長史為人素來可靠,既然您都這麽說了,今日便權且放任他一回。”
謝遙頗有些不服氣地輕哼一聲:“哥,今日是新歲佳節,難道季長史不替我說句好話,你便還要拉著我去操練不成?”
謝長纓見他們相處得頗為融洽,一時也是忍俊不禁。她正欲開口說些什麽時,一旁卻已有士兵快步跑來:“謝將軍,天權苑外停了一輛車馬,說是要等您赴約。”
見此情形,謝長纓便也唯有改口向三人笑著道別:“那麽三位慢聊,我們幾日後再會。”
三人亦是各自笑著應聲:
“謝將軍慢走。”
“不必掛心,營中之事自有荀將軍和我們決斷。”
“知玄,山陰郡的越城老街上有不少小吃,你可要去嚐一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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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纓交接過軍中事務後,自是取了行囊一路走出天權苑軍營,遠遠地便望見了停在道旁的青油布馬車。她趨步上前,低聲與隨行的車夫隨從交談過幾句後,便道了一聲“有勞”,舉步撩簾,走入了車輿之中。
她見蘇敬則正端坐車輿之內翻弄著書卷,便從容地在一旁入了座,笑道:“路途顛簸,虧你還能看得了書。”
“途中無事,自然唯有讀書排解了。”蘇敬則說著收起了書卷,而此刻馬車也已緩緩開動,在官道之上轆轆地轉道南行,“今晚我們會在吳興郡的烏程驛站中落腳,約摸明日日落前便可抵達山陰。”
謝長纓聞言笑道:“比之以往,這路途倒也不算十分遙遠。”
“不過,你為何突然想隨行去山陰郡?恐怕不會是‘對韞之感興趣’這樣的理由。”
“若我說就是如此簡單呢?”謝長纓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見他眸光淡淡並不置信,方才無奈地又補充道,“好吧,那便換一個——對你們山陰蘇氏感興趣,能不能算理由?”
蘇敬則無奈地搖了搖頭:“那恐怕會令你失望,他們都是尋常之人。”
謝長纓斂去了幾分笑意,接過了他的話語:“此前極少聽你提及家中的消息,但就此事看來,你與他們的關係應當也算不得僵硬,所以——我很好奇,僅此而已。”
她說到此處,又是悠悠一歎:“更何況,謝家這些年的起起落落都被你看了個遍,而我卻對山陰蘇氏幾乎沒有什麽了解。平心而論,這可不太公平吧?”
蘇敬則默然片刻,卻是抱著臂倚在了窗畔,垂下眼眸側目望著窗外的郊野景色,淡淡應聲:“如你所知,山陰蘇氏並非高門豪族,卻也不甘於籍籍無名。然而當年我親生母親的嚐試已徹底失敗,我的舅父偏偏也是膝下僅有一女,餘下的小宗旁支便更不成器。所以名義上,我是他從同族中過繼至嫡係名下的嗣子,至於他希望我做什麽,而我又在擔心什麽——你猜得到。”
“倒是有些像我初到繡衣使時的局麵呢……果然無論在何處,都不會有獨一無二、不可替代之人。”謝長纓未曾想到他今日會如此坦誠地說出家中舊事,她沉吟了許久,方才低聲道,“不過我想,有當年蘇夫人的關係與慕容先生的存在,他們至少不會虧待於你。但……”
“但看起來並非如此?”蘇敬則循聲看向了她,忽而笑道,“隻是因為我常在書院,故而的確很少與他們相見罷了,偶爾歸家之時,也大多是談論課業銓選之事。”
“真是奇妙的關係啊……”謝長纓輕嗤一聲,也不再多言,反倒是抬眼看向了窗外,“我倒是有些期待了,明日到了山陰郡,又會是什麽樣的光景呢?”
馬車的輪轂轆轆地碾過江南冬日的殘雪與衰草,向著前方青黛連綿的山水之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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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三年的正月對於昭國而言卻並非是新故相除的好日子。
自宮變過後,皇帝薑和沉屙日重,待到正月大朝會時,竟是自此臥病不起,一應軍政大權雖在名義上交與了太子薑暲,實則皆入了新任左賢王薑昀之手。
正月初一朝會過後,薑昀思及臘月裏宮變的始末,便遣親信私下邀陽平郡公薑攸寧入府一敘。
其時天光漸晚,彤雲凝輝。薑昀尚在書齋中翻閱典籍時,便有家丁叩門而報:“左賢王,陽平郡公已至府上,如今正在庭中等候。”
薑昀聞言放下了手中的書冊,笑道:“你們如此待客未免失禮,快請他進來吧。”
“是。”
門外的家丁應了一聲,在一陣遠近交錯的腳步聲過後,便又有一人輕叩門扉,恭敬開口:“衛尉寺少卿薑攸寧,請見左賢王殿下。”
“陽平郡公不必拘謹。”
“是。”門外之人猶疑了片刻,而後推門而入,“不知左賢王殿下今日召見,是有何要事?”
薑昀端詳了一番眼前魁偉而美姿容的年輕宗室,忽而笑道:“我聽聞陽平郡公雖為宗室遠親,卻也是岐嶷夙成。臘月裏你既能出麵調動衛尉寺將士向我投誠,如今卻又為何明知故問?”
薑攸寧思忖片刻,道:“臣上月裏調兵相應,是因薑曜素來多疑剛愎,而陛下又偏放任他與左賢王相爭。若由他起事奪權,怕於朝局無益。”
薑昀了然地笑了笑,自是不再繼續先前的話題,反倒是信手取出案桌上的一冊文集,以同輩間閑然談笑的語氣道:“聽聞元祈耳聞則誦、下筆成章,非中原名士不能比擬。我原先還未敢盡信,今日一閱其中文辭,方覺壯麗清贍至極。”
“左賢王殿下過譽,臣少時寓居關中,這些不過是些以往閑來所做的文賦……”薑攸寧亦是淡淡一笑,補充道,“哦,約摸還混了些近來陽平郡的公文問對。此地安寧未久,處事便不得不高選綱紀處斷無滯,若有苛察之處,還請左賢王殿下處罰。”
“那日我見衛尉寺諸將進退有度,整肅嚴明,倒是與你所作文賦風格迥異。”
“這畢竟也算得上是行伍之事,臣如何敢怠慢呢?好在臣也算略通騎射行軍之道,便不過是事事依照軍中之律明斷賞罰,如此而已。”
“難怪先前陛下欲以元祈為扶風郡王,代朝廷坐鎮關中。”薑昀笑了笑,忽而轉了話題,“不過你那時以守箕山之操為由固辭不受,不知如今因何便轉了心念?”
薑攸寧一時默然,良久方引了一句《左傳》之言,道:“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
倒是頗有些心氣。
薑昀思及此處,自是免不了一笑:“不知如今元祈可曾擇定良木?”
“自然。”
“那麽,但願這一次,元祈莫要再辭謝這扶風郡王之位了。”薑昀笑道,“畢竟昭國雖大,如今朝中重臣卻大多為行伍之人,若需征戰四方尚可,但日後若需銓綜內外、進才理滯,怕還需參照元祈的見解。”
“……是,臣定當執銳前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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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三年正月,熒惑犯積屍,又犯昴、月,及熒惑北犯河鼓。未幾,光文帝病篤,進宣烈帝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左賢王、鎮關右,並受遺輔政。其後,宣烈帝乃晉白崧為征南將軍,以陽平郡公薑攸寧為扶風郡王、司隸校尉,使樂平郡侯蕭望之出鎮青州,自此庶政皆出其下。
——《北昭書·帝紀·宣烈皇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