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向南繞過震澤,疾行抵達山陰郡時,已是嘉安元年正月初二的入夜時分。二人在城外驛站中權且休息了一晚,便在次日清晨仍舊乘車入了城,一路越過街市繁華、人煙阜盛,向山陰蘇氏的府邸而去。如此行過一炷香的時辰後,謝長纓略微一撩竹簾,便已遙遙見得街北一處樓台錯落、高牆飛簷的府邸,雖不比京中權貴的氣派,卻也自有一番精巧悅目的布局。謝長纓看了片刻,亦是放下了竹簾,隻端坐著聽車輿外的動靜。
此刻車夫亦是架著車轉道北行,卻不尋正門,隻向西邊角門而去。待馬車入得西角門又行過約摸一射之地後,便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又有三四個衣冠得體的家仆走上前來打起轎簾,引二人下車。
謝長纓暗自張望一番馬車外的景象,轉而道:“我也同去?這是否有些不便?”
“無妨,”蘇敬則向她笑了笑,已當先起身走下了車輿,“我此前為玄朔軍之事調用了些許家中財物,今日正可向他們仔細交代一番。”
“也好。”謝長纓頷首應聲,亦是緊隨其後,起身出了馬車。
幾名家仆引著二人沿九曲遊廊繞過一園山水草木來到穿堂前,再繞過堂中一麵紫檀山水坐障,便是正房庭院所在。自穿堂階前四望,便可見各處樓閣廳堂皆是古拙淡雅,兩邊又有穿山遊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歇在庭院台磯前的小廝婢女們見得一行人徐徐而來,便皆是忙不迭地笑著迎了上來,一麵打起簾櫳,一麵便要著人往書房中回話。
蘇敬則複又抬手攔了攔意欲領他們往正堂去的小廝,道:“不必如此講究,父親如今既在書房,便領我們去拜見便是。”
小廝自是不敢違逆,便一麵轉了方向,一麵笑道:“那麽,二位請往此處來。”
二人又沿著廊廡走了片刻,便在家仆的引領之下轉入一處窗明幾淨的書房之內。其時屋外亂風驟起,在幾人步入房中時卷起連日的殘雪吹拂而入,惹得湘竹簾櫳悠悠一**,漾開了幾點跳躍著的日光。案桌前的中年人聽得門外客至,索性將久而未落的湖筆擱下,笑道:“可算是回來了?”
蘇敬則便也在門內駐了足,微笑著應聲行禮:“父親。”
謝長纓自是不會失了應盡的禮數,在極快的一瞥過後,便也垂眸長揖道:“晚輩謝明微,見過蘇郡守。”
昔年意園尚在時謝長纓畢竟仍是孩童,雖在母親的帶領下也算與“清明”蘇徊遠遠打過幾次照麵,卻也隻是隱隱記得六七分麵貌,此刻見得眼前的中年人,倒也覺得舉止氣韻之間似有幾分相似之處。她思緒微轉,勉強回憶起了與眼前之人相關的訊息——外都督曹侍禦史蘇雲啟,建武二年七月擢為山陰郡守。
而蘇雲啟已然吩咐左右侍從添置了座位,笑道:“不必如此生分,坐吧。”說罷,他又點了一旁的婢女,道:“你且去告知夫人與小姐,書房有客,來時可莫要失了禮節。”
“是。”
婢女應聲退出了書房,謝長纓聞言,卻是笑道:“若是郡守有家常話要談,晚輩自可回避。”
“不必如此,謝公子請坐便是。”蘇雲啟抬手虛攔一番,又問道,“不知謝公子此來所為何事?”
謝長纓心念一轉,麵不改色地客套道:“原本不過是想乘著休沐出來散散心,不過先前朝廷在京口組建新軍時郡守這邊也出了力,晚輩想著總該向您當麵道謝並陳明此中情勢,便也跟來了。”
“哪裏的話,京城防衛本是重中之重,我也不過略盡綿薄之力罷了。隻是不知這之後京口的情況如何?”
謝長纓便又將京口之事揀緊要之處向他說明,蘇雲啟聽罷,便也笑道:“原是如此。說來慚愧,我也是收到了敬則的書信方才知曉此事,因他眼光素來獨到,便也應允了此事。”
自方才起,蘇敬則便端坐一旁靜聽二人言談往來,此刻聽得蘇雲啟提及自己,方才溫和而淺淡地向他笑了笑:“這本是分內之事,不足掛齒。倒是我平日裏忙於庶務,今日方才得空歸家,還請父親莫要怪罪。”
蘇雲啟仍是微笑作答:“豈會?為父自然明白如今你當以京中政務為先。來時路上一切可還妥當?這次回來,打算住上幾日?”
“正月初七前便要回到秣陵,故而也隻能留上兩三日。”
謝長纓自知此刻不必再多說什麽,加之也不愛頻繁介入這等客套之言,便擺出一副禮貌得體的微笑起身道:“既如此,晚輩也不便打擾郡守一家議論私事,便暫且去庭中候著了。”
蘇雲啟自是頷首召來侍從,對謝長纓道:“也好,謝公子可在府中隨意走走,隻是莫要衝撞了女眷——你去引路吧。”
謝長纓應聲與侍從走出了書房,心下暗自感慨著這對“父子”間堪比上下級的疏離氣氛。而坐上的蘇敬則思忖片刻,亦是不打算在這些客套話上徒然浪費時辰,便從容地改口問道:“對了,父親在信中說,韞之打算去清溟觀住上幾日,這卻是為何?又打算在那裏留多久?”
“想來是因韞之與文先生那位在清溟觀修行的外孫女熟識,所以想去那裏走一走吧。”蘇雲啟說到此處,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她平日裏慣愛玩弄些金石書畫、打馬博戲,能去清溟觀中收收性子也是好事。”
正在此時,書房外卻有足音跫跫,繼而便聽得有家仆道:“大小姐到了。”
其後便有一名身著男子袍服的少女振衣跨步行至門前,向三人端端正正地一行禮,笑道:“我方才見園中有人倚梅賞景,可是那位貴客?”
她素眉雪膚、烏髻堆雲,麵上點著時興的梅花妝,雖是男子衣著,卻反倒在風流倜儻之間更顯出女子的嫵媚俏麗來。蘇雲啟見她來此,神色便也放鬆了幾分,歎道:“你啊……還真是半點不曾將琅琊王的事兒放在心上——坐吧。”
蘇韞之應聲入座,笑道:“難道這天下男子皆已死絕了不成?我與琅琊王殿下雖可算是相熟,但遠不至於非他不可吧?更何況他六博樗蒲贏不過我,書畫詩文也作得一般,實在是——”
“韞之,”蘇敬則微微側目,適時地阻止了她的話語,又問道,“你既是打算往清溟觀小住,可曾收拾好行裝?清溟觀那邊可知道你要過去?”
“這是自然,兄長這次打算在家留幾日?”
“初七前須得回到鴻臚寺。”
“那便這幾日動身好了,我留在家中也是無所事事。”
蘇雲啟在一旁聽得無奈:“韞之,你這也太過胡鬧——”
蘇敬則卻是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聲,趕在他出言責備前便道:“韞之,你既做好了準備,便先將行李安頓過去吧,過兩日便動身。”
蘇韞之了然而輕快地應了一聲,又向二人行了禮,便立即起身走出了書房。而在蘇雲啟蹙眉開口前,蘇敬則已然斂去了方才一瞬的輕快笑意,仍舊不著痕跡地搶先問道:“父親,琅琊王之事,當真隻是如此簡單?”
蘇雲啟被他這番話一點撥,也自是沉吟了片刻,暫且放下了蘇韞之的事,搖了搖頭:“那是一個比山陰蘇氏尚且不如的寒門士族,琅琊王能夠從他們身上謀取什麽?”
“若是父親當真十分在意此事,倒不妨直接去查一查那一族的底細。韞之心性素來如此,您對她再說些什麽也是徒勞。”
蘇雲啟不覺歎息一聲,又道:“但若是並無異樣呢?”
“若是並無異樣麽……如今陛下年幼,太後臨朝,琅琊王殿下又是孝元帝子嗣中最有聲望的一人。”蘇敬則聞言笑了笑,語調中帶了些許譏誚的寒意,徐徐說道,“而他在此時非但不能做好進退萬全的對策,反倒出格行事惹公卿非議,這樣的人,也值得山陰蘇氏去歸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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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韞之快步退出書房、轉入庭院山石之間後,自是免不了回首一望,輕快地笑了一聲。
“蘇小姐當真是隨性而為。”
她循聲側目,正見謝長纓立在不遠處的梅樹花影之間,意態風流,語調閑然:“蘇郡守竟然如此輕易地便放過了此事?”
“眼下自然是靠兄長陳明利害引開他的注意。爹爹素來疼愛我,事後我再去說些好話,自然也不會深究了。”蘇韞之倒也並不怯場,隻是遠遠地向她行了一個禮,笑著作答,“謝公子似乎有些驚訝?”
“隻是可惜,不曾看見他替你開脫的樣子——想必很有趣呢。”謝長纓輕輕地一挑眉,轉而又道,“蘇小姐談吐豪爽,頗有林下之風,倒是與我的想象十分相似。”
蘇韞之偏了偏頭:“謝公子的想象?”
謝長纓笑吟吟道:“尋常人遇上此事,豈會如蘇小姐這般豁達呢?我想這樣有趣的人,若有機會,定是要見一見的。”
她話音未落之時,一旁便已有人緩步而來:“謝知玄,你又在此處騙小姑娘?我可是與你說過,莫要打奇怪的主意。”
謝長纓旋即抱臂側目,反唇相譏:“我不過是與蘇小姐閑談一二,崇之,你卻是在莫名地擔心什麽?”
蘇敬則繞過山石花木,緩步行至蘇韞之身前,又略微正了正神色,對謝長纓微笑道:“家事已然論過,父親命我來領貴客先去房中休息,兩日後再動身回京——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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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纓依言在山陰郡中小住遊賞了兩日,又為京畿的部將友人各自置辦了些許禮物。待到正月初五一早,她便與蘇敬則向蘇雲啟與夫人褚氏道了別,仍舊登上了來時的馬車。此外,蘇韞之獨乘一輛軺車,奉命隨行侍應兄妹兩處的家仆又乘兩輛,一行車隊便浩浩****地往官道而去。
蘇雲啟領府中眾仆送別這一行人後,便遣家仆各司其職,仍舊往書房而去。他行至回廊轉角處時,卻是正遇上了款款行來的夫人褚氏。
褚夫人在道旁微微駐足,含笑問道:“文遠,他們都已動身了麽?”
“是啊……山陰郡與秣陵相去數百裏,若再不動身,便要遲了。”蘇雲啟頷首看向了褚夫人,又不覺問道,“媛韶可是有什麽事未曾囑咐韞之?”
“清溟觀有玉姑娘與時道長在,我倒是不必擔心韞之起居與安危,隻是……”褚媛韶悠悠一歎,卻道,“你們父子之間還是如此生疏,這當真無妨麽?”
“放心吧,便是不論這些年的情分,他畢竟是聰明人,知道山陰蘇氏是如今最為穩妥的靠山。”蘇雲啟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負手向書房踱步而去,“至於其他麽,我早些年待他的確是嚴苛有餘慈愛不足,加之他在洛都的那些往事……終歸是不能再強求什麽。”
褚媛韶亦是不緊不慢地跟著他:“他如今已是大寧立國以來最為年輕的九寺長官,我擔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的心性非同齡的世家子弟所能比擬,便是我有時也不及他細致。何況鴻臚寺不過是個清水衙門,何人會刻意惦記著他的不是呢?”蘇雲啟抬手推開了虛掩的房門,卻又是不由得微微駐足,歎息道,“誠如那時慕容家主所言,若能加以雕琢,他便是瑚璉之器。如今啊……他的確是如此,觀之如玉溫潤,隻是觸之也如玉冷硬。”
他說到此處,便也溫柔地笑著側了側眼:“媛韶,不必思慮過多,且來看一看我前日裏作的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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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陰郡歸來後,蘇敬則自是先行將蘇韞之送往鍾山清溟觀,而後與謝長纓乘車東行,往京口天權苑而去。
謝長纓抬眸望了一眼車外的新春景致,便不緊不慢地放了竹簾,笑問:“我方才見蘇小姐與清溟觀中的女道長相談甚歡,她又是怎麽認識了此處的世外之人?”
蘇敬則有條不紊地整理著隨行翻閱的書冊,答道:“韞之幼時有一位極親密的好友,原是潁川玉氏的旁支,南泠書院文先生的外孫女。她因體弱多病,自小便入了清溟觀修行,韞之便也時不時來此處尋她。”
“潁川玉氏?倒是有些意思。”謝長纓沉吟片刻,又不覺調侃道,“蘇小姐的心性可當真是與你南轅北轍,我本以為她是參透了琅琊王的不可托付,卻原來是她根本不在意。”
“她自幼便隨心所欲慣了,何況也讀過些書見過些世麵,自然不會拘泥於此。我想,如此也很好。”蘇敬則說話間已收好了書冊,思忖片刻,忽又道,“京口便要到了。”
謝長纓驀地一笑:“怎麽,你這樣說,可是要挽留我?”
蘇敬則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京口秣陵相去不遠,何況上元節朝賀時,你多半便要代替荀將軍回來朝覲。”
謝長纓一時無言,半晌方才輕哼一聲:“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怎麽偏要拿這話敗我興致?不過,對於上元節的晚宴,我可沒什麽興趣。屆時朝覲過後,我打算去春在閣小坐,你若得空,不妨也來?”
蘇敬則微微側目看向了她,似是略作了一番斟酌,方才笑道:“那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此時馬車亦是漸漸地放緩了速度,輪輻轆轆地駛過平坦的官道,而風中士兵們操練的呼喝聲也已隱約可聞。謝長纓自是收了收隨身的物事,在馬車將將停下之時,便已輕快地躍出:“那麽,上元節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