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正月初七,京城百官入朝議事,會逢南豫州刺史遣使入京,稱昭國左賢王南下歸附,又奉上了昭國左賢王薑曜的陳情上表。於是太後陳定瀾代皇帝問計於百官,在一番唇槍舌戰的論辯過後,最終下詔封其為昭王,遷入湘東郡暫居。
至嘉安元年正月十五上元節,各地將領遣使入京,百官仍舊例行向帝後晨賀晝會,待晝會結束便已是午後。蘇敬則自是以身體不適為由告了晚宴的假,又委托新任的鴻臚少卿代為赴宴,便在天色逐漸入暮之時離了官署,往秦淮河岸而去。
他信步走出秣陵子城時,外郭城的市坊商戶便已次第挑起了絢然的彩燈,如繁星墜地、閑潭落花。待到酉正三刻,那西方天際的最後一抹亮色也消弭在蒼翠的山巒之間,雲杳月來,燈火浸城。蘇敬則自宣陽門南行,往長幹裏而去,沿途見千門萬戶列華燈無數,光彩如晝,街巷間亦是簫鼓喧喧,鈿車馳道,袨服華妝的遊人參差難計。再行近秦淮河時,便更可見勾欄棋布,畫棟連雲。
蘇敬則行至春在閣酒樓外,抬眼便見店門上下皆懸著彩結珠玉,晚風一至,便是鏘鏘成韻。他步入酒樓中時,正聽得大堂之中的樂聲正到了繁音急節、春冰迸碎之處,伴舞的女伶振袖急旋,引得座中賓客紛紛叫好。蘇敬則自是從旁登上階梯行至二樓,又在店小二的指引之下,來到謝長纓預定的雅間前輕輕叩響了門扉。
廂房內的人卻並未應聲,蘇敬則無奈,便唯有抬手推門緩步而入。
想不到你當真來赴約了,”謝長纓此刻正懶散地倚靠著窗欞,聽得門扉輕響便也微微側首,笑吟吟地一眨眼,戲謔的眸中盛滿星火華燈,“蘇寺卿。”
“宮中的上元宴我自是告了病假。正巧如今新擢升的那位少卿頗有結交達官之意,不如便做個順水人情。”蘇敬則緩步走入雅間內,反手關上了門,亦是笑得從容溫雅,“來得有些晚了,還請恕罪。”
“可不必與我說什麽請不請的。”謝長纓的目光落在了他還不及換下的緋色官服之上,略微斂去了幾分散漫之色,直起身緩步上前坐定,“我聽說了昭國左賢王的那件事。”
蘇敬則亦是含笑入座:“左賢王一事聲勢不小,傳到你那邊也是尋常。”
“我的意思是,”謝長纓輕哼一聲,淡淡地盯住了他的眉眼,笑道,“你讚同他們留人的緣由,究竟是什麽?”
“此人可用,隻是未必在當下。”蘇敬則沉吟片刻,歎道,“當下……真正能做的還是太少了,但總該有些長遠的準備。”
“收留皇室叛徒,這可是個不錯的開戰理由呢。”
“昭國若當真有意再起戰事,便是沒有左賢王南下,他們也自能找出借口。”
“這倒也是。”謝長纓笑了一聲,複又側目看向了窗外的燈輝月影,極輕地搖了搖頭,“真是難以想象,我已在這偏安之地待了這麽久。不過,來年朝廷若能與涼州合力奪回巴蜀,大約也可算多少有些作為。”
“巴蜀與江陵控扼長江,必得將兩地皆攥在手中,朝廷方能有北伐中原的能力。”蘇敬則對她的言下之意心中了然,卻也隻能微微蹙眉,與她一同遠眺著夜色中影影綽綽的青山與江水,道,“我又何嚐不想……朝廷已錯失了最初時的機會,如今大多高門豪族已在江左置辦了田產奴仆,再想勸他們放棄這些便是難上加難。”
謝長纓眸光略微一動,卻又是低聲問道:“說到此處……有些事我卻不知該不該問。”
蘇敬則聞言抬眸看向了她,微笑頷首:“但說無妨。”
謝長纓悠悠一歎:“玄章留給你的書信之中,究竟寫了什麽?”
蘇敬則不覺怔了怔,而後輕歎著避開她的目光,垂眸緩緩道:“‘吾欲立功河朔,使卿延譽江南’……他甚至不曾給我一個反駁的機會。”
“還真是……不像他當年在洛都時的模樣啊。”謝長纓不覺抬手撫了撫額頭,複又轉過頭遙遙地望向了北麵天際的一線江水,目光又似透過那極遠的天際,落到了遙不可及之處,引得她末了一番本當是調侃的言語也不由得沉了沉,“看來不論是堂兄還是他,都給我們留了個不敢拋也不能拋的大麻煩呢……”
窗外無垠的夜空之中倏忽有煙花綻放,謝長纓這一聲低不可聞的尾音便也彌散在了聲色煙光之間。她略一闔眼極輕地舒了一口氣,而後言笑晏晏地移開了話題:“不說這些了,我明日一早便要趕回京口,而你今晚偏又來得遲,總該……”
“自罰三杯?”她這一番變臉令蘇敬則一時也有些忍俊不禁,他很是默契地不再提方才的話題,抬手便要去取案桌之上的酒壺,“你怎麽盡和那些貪杯之人學這些不良嗜好?不過,令你失望了,三杯而已,如今倒也算不得什麽難事。”
“好啊,”謝長纓略微挑了挑眉,看熱鬧似的將酒壺推了過去,笑道,“那便讓我看一看,今日是誰先不勝酒力,要被另一人送回府上呢……”
她說話之時,春在閣樓外正有錦簇的煙火次第綻放,而一輪圓月也**地自鍾山山巒間升起,於火樹銀花之間逐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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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街市之間更是人頭攢動,各處市坊間皆有煙花在夜空中綻出一片片絢爛華光,整座秣陵城燈影搖曳、魚龍翻舞,襯得一天星月皆是黯淡。秦淮河兩岸已圍攏了許多等候焚香放燈的士子貴女,除卻夜遊的士人外,亦有小商販以推車騾馬沿街叫賣,一時之間,坊巷禦街雖寬兩百餘步,此刻亦是車馬闐塞、人聲鼎沸。
晚風之中香麝細細,雕飾著鸞鳥祥雲的華蓋香車自街角轆轆地轉過一個彎,駛入了燈月交輝的烏衣巷口。
慕容臨略微撩起了一角紗簾,側目望了望此刻的烏衣巷街景,便向衛陵陽道:“殿下迎過紫姑神後,怎麽也不在附近多走走?近來長幹裏商鋪中進了不少新奇玩物,雖不比台城之中的器物精致,卻也別有一番趣味。”
“上元夜景雖是繁華,到底是太過擁擠了些,我也不太習慣。”衛陵陽含笑搖了搖頭,“我已囑咐了侍婢去長幹裏購置些新奇玩意兒,至於這夜景麽……府邸臨河,在府上觀景也是一樣。”
“原是如此,倒是我考慮不周了。”慕容臨聞言,自是從容一笑,“回府後我便著人去水榭布置好暖爐宮燈,殿下若有興致,便挑些合意的侍婢陪同去那裏觀景。”
衛陵陽不覺笑著反問道:“這等時候,難道不該是由駙馬陪同觀景麽?”
慕容臨答道:“隻恐殿下初到府中尚且不習慣,我若沒來由地頻獻殷勤,反倒顯得唐突而不知禮。”
“怎會,聽聞駙馬早年行過大江南北,我倒一直想聽一聽那時的事。”衛陵陽的眸光悄然一轉,回憶起了先前拜過紫姑神後的見聞,“便如先前瓦官寺前與你閑談的那兩位,他們看起來似乎頗為麵生,不知可是當年舊友?——啊,當然,我不過心下好奇隨口一問,若是你覺得不便告知,自然也是無妨。”
慕容臨思及先前的傳聞與近日的相處,已知衛陵陽心存還複舊都的意願,便了無避諱地朗然笑道:“那位啊……倒的確是十餘年前在洛都時的故人了,今日能在秣陵見到他,我亦是十分驚訝。都是些陳年的舊事,倒也沒有什麽不可說的,殿下若有興致,一會兒不妨去水榭中詳談?”
“好。”
衛陵陽笑著應聲之時,恰逢馬車轉入府邸正門,行不過多時,便緩緩地停了下來。慕容臨如往常一般先行起身,施施然虛扶著衛陵陽緩步走下車輿,而一旁卻有家仆匆匆上前,遞上了一封書信,道:“駙馬,方才有一行不知哪一家的仆從送來了些許賀禮,又說奉主人之命留了這書信,務必由您親自來看。”
慕容臨接過書信,麵上的訝異之色一閃而逝,繼而便是一派了然的笑容:“知道了,你們且將賀禮收去後院,近日也備些秣陵城中的新奇貨作為回禮。”
“是。”家仆應聲而退。
慕容臨隨即拆開書信仔細讀過,亦是不由得再次揚了揚唇角。
衛陵陽見此,便溫聲笑道:“這究竟是何事令駙馬如此開心?莫不是無巧不成書了?”
“正是,方才還說著那位舊友,他便遣人送來了書信相邀。”慕容臨含笑答道,“不知二月初五時,殿下可有安排?”
“我倒是想著下月裏挑一日去清溟觀打醮禳災,怎麽了?”
“那不妨便定在二月初五。”慕容臨將手中的書信細細折起,收入袖中,又道,“正巧我這位友人也約在了清溟觀相見,不妨同去。”
衛陵陽在他收起信件之時不著痕跡地一瞥那信封,隱隱辨認出了半個風城的徽記,心念陡轉過後,便笑著應聲道:“如此甚好。”
慕容臨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麵上的神色依舊是矜貴而從容,好似全然不曾察覺到她方才那一瞬的目光:“那麽,便請殿下先行前往水榭,一麵賞秦淮夜景,一麵權且聽我這半路出家的說書人,講一講當年的洛都吧。”
衛陵陽含笑與他相攜而去,而不遠處的秦淮河水之上,各色燈火依舊星星點點,恍然如天河傾覆。
嘉安元年正月十五,江左之地依舊是一派繁華錦繡的盛世模樣,渾然不知中原的陰雲與戰火已悄然地再一次積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