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四月二十四,當襄陽北郊激戰未歇之時,蘇敬則已與喬裝作行腳商與仆從的士兵們分作三路,先後抵達了新城郡的郡治房陵城。

為免引人注目,九成的隨行士兵仍舊保持喬裝的模樣,散入城內各自設法探察城中地形,而蘇敬則領著餘下的人手,攜白懿行的文書調令前往新城郡府拜謁郡守。

這位新城郡守本是王肅的親信黨羽,卻又在王肅起兵亂政之時先後數次以舊疾複發、郡中受災等緣由搪塞了對方要求動兵馳援的命令。待到王肅病故、餘黨伏誅後,琅琊王氏的其餘族人尚且因王茂等人鼎力勤王而被孝元皇帝親令不予追究,他便更是名正言順地繼續穩坐新城郡守之位。

這位極擅見風使舵的新城郡守在看過白懿行的書函後,自是沒有當即拒絕,反倒是陪笑著留下了那幾封書函與調令,對蘇敬則道:“如今胡虜南侵、襄陽告急,既是有白將軍的命令在前,本官自然應當配合。不過茲事體大,本官還需擬定公文交與倉曹,且新城郡的糧倉布局不同於襄陽,有半數皆在昌魏、綏陽兩縣,這其中的公文備案與糧草運送也需要一些時日,還請蘇寺卿在客館安心等待——喔,對了,這糧草可不是用一兩駕馬車便能運走的,蘇寺卿此行來到新城郡,不知可帶夠了人手?”

蘇敬則心念一轉,已然若無其事地笑道:“此行匆忙,何況襄陽郡人手吃緊,故而不曾有更多人隨行。不知劉郡守所說的這些公文往來還需幾日?昌魏、綏陽兩縣的糧草運入房陵又需要幾日?劉郡守切莫誤會,本官也隻是想多了解些情況,以便向白將軍回信。”

“哎呀……這可難說,蘇寺卿也曾在荊州待過一段時日,不是不知此地盜匪橫行,其中又曾有幾個極為猖獗的江湖匪幫,一度曾偽造官府印信堂而皇之地盜取官糧。”新城郡守長歎一聲,神色之中好似滿含著誠懇與無奈,“如今新城郡為防賊寇盜取,已修改過了公文調動輜重糧草的流程,這來來去去也需個十天半月——雖說慢了些,總好過半途為賊人所掠,繼而顆粒無收。本官自然是願意配合白將軍行事,隻是不知蘇寺卿等不等得起這幾日呢?”

蘇敬則默然片刻,好似是做了片刻的權衡,而後笑道:“自然可以,有勞劉郡守盡快操辦此事。”

新城郡守見他一副欣然應允、不疑有他的模樣,心下便也暗自打定了繼續拖延的主意,兀自開懷地召來一旁的都尉:“好,既是白將軍的吩咐,本官自當鼎力而為——鍾都尉,且領幾位長官去客館落腳吧。”

都尉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向兩邊的人各自一行禮:“是,請蘇寺卿隨下官來吧。”

……竟陵鍾氏的人麽?

蘇敬則不動聲色地含笑回禮,又依例向新城郡守長揖作別後,方才領著同行的隨從與那名都尉一同離開了新城郡官署。在都尉的帶領之下,一行人順利地在客館上房之中安頓入住。待那名都尉告辭離去後,天色已近黃昏,蘇敬則命流徽取來了先前備下的新城郡輿圖,仔細地察看起來。

流徽行至窗下眺望了一番庭院中的景致,見四下暫且無人,方才將窗戶閂起,轉身行至案桌旁,低聲道:“公子,我總覺得那新城郡守,有些……”

“他在推諉拖延,這一點我自然看得出。”蘇敬則笑了笑,目光並未從輿圖之上移開,“怕擔上戰敗的責任?他若擔心的是此事,未免太過鼠目寸光。”

流徽頷首:“襄陽白氏如今在荊州的影響大不如此前的琅琊王氏,除卻荊州東北部數郡外,其餘各地大多各懷私心,也或許他們期待的——正是白將軍的戰敗呢?”

“繡衣使不愧是當年的‘大寧鷹犬’,渡江後朝廷不再複其建製,可惜,卻也可幸。”蘇敬則淡淡地一抬眸,似笑非笑地調侃了一句,而後方道,“的確,此人不可信,拖得久了,不知這客館之中會生出什麽意外。”

“公子該不會是想……”流徽頓了半晌,總算是搜腸刮肚地找到了委婉些的說辭,“想將當初在雲中的那一套方法如法炮製吧?”

蘇敬則不覺側目笑道:“你以為如何?”

流徽立時了然地止了話語:“……我不敢胡亂以為。若是公子無事,我便去客館周邊探一探了。”

“……流徽。”蘇敬則卻是暫且放下了手中的輿圖,看向了對方。

流徽駐足:“公子還有何事?”

“沒什麽。”蘇敬則從容笑道,“在外切莫太過嶄露鋒芒,這荊州是龍潭虎穴,局勢也是我明而敵暗。流徽扮作一個會些拳腳的侍從便足夠了。”

流徽思忖片刻,亦是篤定應聲:“公子放心,這樣的分寸,流徽還是知道的。”

蘇敬則聞言,微微頷首笑道:“好,你且去忙吧。”

流徽應聲離開了客房,蘇敬則重又低下頭去,以指甲在輿圖之上輕輕地劃動幾下做出標記。末了,他卻是曲起手指輕輕叩擊著案桌,眉頭漸漸地緊鎖起來,沉沉思索著如今的局麵:劉郡守白日裏的那番做派可謂是陽奉陰違到了極點,擺明了便是無心借糧;但進一步想來,襄陽一戰本就是陳太後親自點人應戰,此事若是鬧大了,便可治他一個忤逆聖旨、裏通外敵的重罪。如此一來,這位郡守當真會隻是拖延,而不設法封口麽?

至於封口……自然是死人的口風最嚴。

蘇敬則驀地一抬眼,環顧著客館上房中的輕紗帳幔與檀木橫梁。

這裏可是放火滅跡的絕佳場所啊……

——

當幽沉的夜色逐漸籠罩而下時,客房的門便再次被人輕輕叩響。蘇敬則麵上殊無訝異之色,隻是將輿圖徐徐卷起收好,方才起身上前,從容地開啟了門扉:“……鍾都尉?請進吧。”

“蘇寺卿果然並不驚訝,想必是早已認識了我們的大公子。”都尉頷首入室,在蘇敬則反手關上門後,向他長揖行禮道,“那麽,便請容下官重新介紹一下自己——在下竟陵鍾曄,表字恒煜,如今受太後殿下與大公子恩澤,忝為新城郡都尉。”

蘇敬則麵上的笑意依舊是禮貌而溫和:“鍾都尉夜間造訪,不知是有何要事?”

“長話短說,新城郡輜重往來的流程其實從未有過變動——當然,如今看來,這一點也是蘇寺卿早已想到的。”鍾曄說到此處,忽而笑著搖了搖頭,又道,“那麽,不知蘇寺卿如今作何打算?據下官所知,一旦劉郡守發覺您推測出了一切,便不會輕易放您離開。不過,竟陵鍾氏不敢違逆太後殿下調來的人,您若是想及時抽身,下官也自可替您安排——當然,也僅限於今日,畢竟遲則生變。”

蘇敬則麵上笑意不減,不答反問:“鍾都尉捫心自問,今夜來此,難道隻是為了勸我離開麽?”

鍾曄默然片刻,而後也是輕輕地笑了一聲:“蘇寺卿明察秋毫,不愧是曾在廷尉寺任職過的青年才俊。”

“那麽鍾都尉也應知曉,在王肅亂政時,太後殿下對我也算有過提攜。”

蘇敬則的這一句話乍聽來頗有幾分莫名,鍾曄卻是聽得明白——竟陵鍾氏如今是依靠著陳太後方能複興,而他亦是在王肅亂政之時入宮向陳太後獻策,方才得以青雲直上。如今他又是奉太後之命來到荊州,絕無疏遠竟陵鍾氏而親近王肅餘黨的道理。

思及此處,鍾曄便也笑道:“既如此,下官便也直言了——下官有把握掌控住新城郡郡府的局勢,也可以承諾在新城郡的能力範圍之內援助糧草,畢竟這對於大公子和家主,也算是有利。”

“此事若是順利,我自可將竟陵鍾氏‘臨危上陣’與‘援助輜重’的功勞上表朝廷,絕不會克扣一絲一毫。”蘇敬則頷首應聲,在聽得他將“家主”與“大公子”兩個名號並提之時,沉黑如墨的眸子中有一點鋒銳的亮色一閃而逝,“但在此之前,鍾都尉當真能夠長久地穩住新城郡的局勢麽?我想,太後殿下與鍾侍郎也不願看見新城郡在竟陵鍾氏手下分崩離析。”

“請蘇寺卿盡管放心,荊州西部諸郡中原本便多有避難而來的竟陵鍾氏的族人與舊部,如今鍾氏複興,其中之人便也大多任職於郡縣官署之內。更何況,此事也是劉郡守道義有虧在先。”

“那麽,我隻餘下了最後一個問題。”蘇敬則笑了笑,抬眼看向窗外幽沉的天色,“鍾都尉若是自現在開始集結人手,需要多少時間?新城郡近來又是否暗中擒獲過異族的罪犯?”

鍾曄雖是明白了蘇敬則的言下之意,卻仍是一時訝然:“現在麽?”

蘇敬則含笑應聲:“如鍾都尉所言,遲則生變,我與劉郡守在今夜所要拚的,恐怕隻是誰先動手罷了。更何況,襄陽郡來的一百勇士也早已在城中落了腳。”

鍾曄心下驚詫於蘇敬則這一番先禮後兵的兩手布置,暗暗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而後鄭重長揖道:“是,請蘇寺卿隨下官來。”

——

嘉安元年四月二十五的醜時末,房陵城中的百姓在沉沉的夢境之中,被猝然而起的烈烈火光與嘈雜紛亂的人聲驚醒。當他們揉著惺忪的睡眼望向大火起處時,赫然發覺那正是新城郡守的私宅,而不過多時,距官府不遠的新城郡客館也騰起了熊熊的烈焰。

街市巷道一時人影幢幢,往來之間都是挑著水桶匆匆來去的郡府屬官,便是那些從遠道而來商討公務的襄陽郡士兵官員們也因客館受難而紛紛參與其中。然而縱使如此,郡守府的大火也直到卯時前後方才徹底撲滅,郡守一家與住在近處的十餘名親信仆從早已盡皆葬身火海。好在客館起火時,以鴻臚寺卿蘇敬則為首的幾名官員與隨從皆未就寢,僥幸逃過了一劫。

此後,新城郡都尉鍾曄臨危受命,關閉房陵城門徹查此案,不過三日便揪出了十餘名行跡詭異的黃頭索虜,又經過郡府屬官的連夜審訊,“證實”了這些胡人是奉白崧之命潛入房陵謀劃生亂。因襄陽郡的緊張局勢路人皆知,而鍾曄處理郡中庶務也算穩妥得當,不僅以戰事為由寬限了戶調稅賦的上繳數目,更是在調糧支援襄陽之餘,又為郡府中勞苦功高的屬官們發放了賞賜,故而在這些胡人細作被處死後,便無人再對前任郡守的死再有過什麽疑惑。

而鍾曄在看過這一係列的匯報公文後,也隻是似笑非笑地微微側目,對著蘇敬則低聲開口:“蘇寺卿好謀算。”

而蘇敬則自是報以無辜而文雅的一笑:“鍾都尉手下的人與您一樣,動起手來,也是相當的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