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五月初四時,房陵城的局勢已初步安定下來,而蘇敬則亦是如願以償地調來了足以解燃眉之急的糧草,自此啟程返回襄陽郡。
當蘇敬則領著一行押送糧草的士兵返回襄陽城西的荊州軍主營時,已是嘉安元年五月十一的午後。彼時日光烈烈,暑氣蒸騰,前來迎接的倉曹從事史望見成隊而來的糧車,緊繃的麵容之上終是露出了幾分放鬆的神情。而當蘇敬則在營帳中收拾過行李,動身來到主帳外時,正聽見了帳中零散的話語聲,卻似乎是謝遙與白懿行。
“……白將軍,上一次的戰車陣,您可曾在其他地形中嚐試過?或者,有沒有嚐試過更大的規模?若是沒有,晚輩也好奇您在設計戰陣時的思路。”
“……起初自然是發覺以大寧軍隊如今的建製,能夠應對騎兵衝擊的似乎便隻有戰車,而後……”
蘇敬則聽了片刻,正打算繞行至主帳門前由守衛通報時,卻忽有人自後方輕輕一拍他的肩頭,笑道:“可算是回來了?新城郡之事,我倒也聽說過一些。”
蘇敬則循聲回首,正見謝長纓一身輕便勁裝,正似笑非笑地抱臂站在他身後,便一麵向主帳正門走去,一麵低聲笑道:“知玄既然聽說過,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關節。”
“明白是明白,不過我還是好奇一事。”謝長纓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搖了搖,而後笑道,“我聽說鍾都尉給郡府中連日勞碌的屬官們發了賞賜,不知這些賞賜,是調用了郡守府中幾成的充公財物呢?”
“這具體的數目,自然須得問鍾都尉本人了。”蘇敬則亦是了然地笑了笑,“不過我想,他也未必會計較這些蠅頭小利。”
二人低聲談論之間已來到了主帳前,門前的士兵見得二人前來,立時便向帳中報了信。他們先後步入主帳時,正見謝遙收拾著厚厚一遝字跡密布的紙張,向白懿行笑道:“今日實在是叨擾了,晚輩前兩日正巧在嚐試依照白將軍的戰車陣推演能夠與水軍協調的變陣,日後若是有了眉目,再來尋您。”
白懿行朗笑道:“若無戰事,我自然是隨時恭候——啊,蘇寺卿與謝將軍也到了,小公子且先回去吧。”
謝遙自是輕快地向二人抱拳寒暄,而後快步離開了主帳。謝長纓瞥了一眼他離去的背影,笑道:“白將軍,昨日江夏郡調來的糧草已清點完畢,今日新城郡的糧草也已運到,粗略算來,夠全軍與城中百姓用上一月有餘。再算上如今已入荊州境內的朝廷糧草,想必此後數月都暫且無憂。”
白懿行聽罷,自是舒展了眉目微微頷首:“城中已調了重兵把守糧倉,琅琊王殿下如今也在城內協理庶務發放糧草,隻要朝廷的輜重安然送到,便可全力應對北岸的敵軍。”
蘇敬則適時地向白懿行長揖行禮,而後問道:“白將軍,下官聽聞這段時日裏我軍與昭國騎兵屢有交戰,卻不知其中詳情如何?方才聽謝小公子提及了……‘戰車陣’?”
“這也是本將在兩三年前的閑暇時構想的一個作戰之法,原本便是擔心那時尚在北疆肆虐的高車人進一步南下逼近荊襄之地,想不到如今正派上了用場。”白懿行朗然一笑,詳細地向蘇敬則解釋了一番戰陣的構造,又道,“敵軍在四月二十與五月初一南下進犯過兩次,均被這戰車陣阻擊不前,死傷不少。五月初四打掃戰場時,還確認了昭國右日逐王的屍體——這倒是個不小的戰果,如今軍中士氣大振,若能保障糧草無礙,此戰便頗有勝機。”
“右日逐王麽……”蘇敬則低聲喃喃,若有所思。
白懿行頷首:“此人在武帝平康朝時便是高車部的將領,隻是作戰屢有不利,更是多次敗給那時並州的邊關守軍。到得惠帝興平朝時,白崧依靠戰功逐漸做了高車大將,他便也漸漸地退回了後方,做起了錦衣玉食的高車貴族。”
三人正在說話之時,門外士兵又來報說琅琊王回營,話音未落,衛暄便已笑著掀簾而入:“原來三位都在,城中米糧均已發放完畢,除卻南郊之外,襄陽城外均已堅壁清野,隻待與敵軍一戰。”
白懿行連忙起身回禮道:“此事本不必殿下親力親為,末將惶恐。”
衛暄亦是立即抬手虛扶:“白將軍不必如此。幾位臨戰時皆有一展拳腳之處,本王若是終日無所事事地留守於營中不能盡力,心下反倒是有愧了。日後若有本王力所能及之事,也請白將軍不必顧慮,盡管吩咐便是。”
白懿行複又與衛暄客套了幾句,四人便又將眼下的戰局分析過一番,便各自散去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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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次日入夜時分,謝長纓正欲就寢之時,暮桑卻忽而匆匆掀簾來到主帳中一簾相隔的內間,低聲道:“公子,派去東麵接應的斥候回來了,但沒有運糧車隊的蹤影。”
謝長纓當即從床榻之上坐起身來:“人回來了麽?營中有多少人知道?”
暮桑答道:“人已候在帳外,他是直接向公子密報,故而並未知會他人。”
謝長纓一麵披了外袍站起身來,一麵吩咐道:“讓他進來,去外間等候。”
“是。”
暮桑應聲退出,謝長纓匆匆披衣束發穿戴得當,而後趨步掀簾走入外間,眸光淩淩地掃向垂首等在帳中的那名斥候,低聲發問:“怎麽回事?”
“謝將軍,”斥候見她前來,趕忙拱手行禮,道,“運糧隊在南郡鄀縣的官道上半途遭劫,顆粒無收。”
“運糧的官車也敢劫……膽子不小。”謝長纓冷笑一聲,複又問道,“你們去時情況如何?可有賊人的蹤跡?”
斥候低聲應答:“我等趕到之時……已無活口。賊人不曾留下蹤跡,隻有屍體上一擊斃命的刀傷勉強可作為突破口。如今那裏留了人暗中看守,進一步的調查還需請示將軍。”
“知道了。”謝長纓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後便再次開口,“此事不可聲張,我也不能無故離營惹人注目。你去謝遙帳中,便說是我的意思,讓他隨你們去主持調查之事——這兩日給我一個結果。”
“是。”
“若無其他,便盡快去辦吧。”
“末將告退。”
斥候應聲抱拳,轉身匆匆地離開了主帳。謝長纓一時也沒了睡意,在帳中踱步著思索了半晌,便忽而對侍立一旁的暮桑道:“暮桑,我去荊州軍主營那邊走一趟。今夜若有人來主帳尋我,便說是我想到了更妥當的戰術,乘夜去與白將軍商討。”
暮桑默然片刻,也知道謝長纓行事素來是自有一番思量,便也不多規勸,隻道:“公子早去早回。”
謝長纓微微頷首,閃身繞出主帳牽了馬匹。在麵不改色地蒙混過了營地守軍後,她乘著夜色翻身上馬,往北麵而去。
此夜殘月隱隱,星子寥落,四野的草木之間有蟲聲鼓噪,此起彼伏。謝長纓一路來到白懿行的主帳前時,後者仍在徑自研究著沙盤。白懿行見謝長纓無端造訪,心下立時便已有了些猜測,他同樣麵不改色地摒退了帳中的刀筆吏:“去琅琊王殿下與蘇寺卿的營帳裏走一趟,他們若是並未就寢,便說謝將軍前來商討戰術,不妨來此一聽。”
刀筆吏會意:“是。白將軍若無其他吩咐,下官這便去了。”
白懿行擺了擺手,待刀筆吏離去後,方才看向了謝長纓,微微壓低了聲音:“怎麽了?”
“白將軍,”謝長纓急急上前一步,同樣低聲地應道,“朝廷的糧車在鄀縣官道被劫了。至於其中的具體情況,末將已派遠書去仔細調查,想必明日便會有結果。”
白懿行的瞳孔驟然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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鄀縣在南郡最北部,毗鄰沔水,與襄陽城相去不過八十餘裏。謝遙夤夜策馬循著官道趕到事發之處時,已過了五月十三的子時。
謝遙自寥廓無人的官道之上極目遠眺,展眼時唯可見殘月已**悠悠地升上了中天,照得側畔的沔水碎光粼粼,緘默地杳然東去。
待到遠處道中赫然有一片朦朧的狼藉撞入眼簾時,他不由得一勒韁繩翻身下馬,一手按住腰間環首刀的刀柄,不緊不慢地警惕上前。
領他前來的斥候也趕忙下馬隨行,複又對著道旁森森的林木吹了個口哨,而後方道:“謝小公子稍待片刻,且聽一聽留守於此的同袍有何發現。”
“好。”
謝遙依言止了步子,不多時,果真有玄朔軍裝束的幾名士兵自蒼翠掩映的林木之間趨步走出,先後向謝遙行禮道:“見過謝小公子。”
謝遙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幾位留在此處,可有新發現?”
為首的士兵向他一抱拳,恭恭敬敬地答道:“賊人未曾折返,似乎並不打算遮掩此處的屍體,也全然不擔心被人發現。”
謝遙微微頷首:“知道了,容我再去看一看屍體。”
“謝小公子請便。”那人應聲取了火折子點燃了隨身備下的鬆明,領著謝遙上前行至運糧隊遇襲的現場。
黯淡的月色與搖曳的炬火交相輝映著,明滅不定地照亮了官道上四分五裂的糧車與歪斜仆倒的屍體。
倏忽而起的夜風卷著暑氣撲麵而來,謝遙在吐息之間嗅到了經久未散的絲絲血腥氣。他幽幽地歎了一聲,蹲下身來抬手將近處的一具屍體翻過了身,仔細查勘著其中端倪。
這屍體雙目圓瞪,神色似驚似疑,全身上下除卻脖頸處便再無利刃傷,便是雙手之上也唯有死後蹭出的蒼白擦傷,可見凶手應是自暗處猝然發難,致使受害者無力反抗便已身死。而脖頸處的那處利刃傷精準地貫穿了頸部血脈,而這利刃傷淺處狹窄、深處開闊,應是胡人慣用的大彎刀所致。
謝遙細細地看過這一具屍體,心下卻總覺異樣。他思忖片刻,便又繞過這一具屍體,徑自翻動了下一具。這一具屍體分明有了十餘處搏鬥的刀傷,他命士兵以炬火貼近照亮刀傷,而後又仔細地辨認了片刻,終是發現了異樣所在。
這刀法走勢頗有些別扭,傷處幾處異樣翻卷的皮肉也顯出了凶手用刀的幾分生疏。也就是說,劫走官糧的,未必是胡人,也可能是尋常漢人假扮行事。
但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而且這一行人分明是計劃縝密,幾乎不曾留下半點多餘的線索,絕非尋常的山匪盜賊所能比擬。
謝遙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驀地起身回首:“將屍體和糧車運到林中埋了吧。此處臨河,再打些河水衝去血跡,免得明日惹人猜疑。至於這其中的異樣,明日我自會向謝將軍他們秉明。”
聽得謝遙如此開口,幾名士兵也不覺肅然斂容,齊齊應聲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