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漫天的濃雲又散開了些許,陽光清透地灑落在山川之間。昨夜營中的風波已然悄無聲息地平靜了下去,士兵們仍舊在忙不迭地進行著大戰與大水後的善後工作,儼然是一副打算在此長久駐紮的模樣。到得黃昏時分,營中空地處上的藥材也已晾曬完畢,蘇敬則依照約定,前去處理分揀這些藥材。
在周遭士兵們若有若無的注目之下,蘇敬則領著幾人仔細地分揀研磨著各色藥物。他雖明麵上將紅色商陸根與白色商陸根分開,卻又在研磨完畢後,暗自抓了一把紅色粉末混入了白色粉末之中混合妥當。
正在此時,軍中的醫官也領著兩三名奴隸緩步而來:“蘇寺卿,請問這些藥材是否處理好了?”
蘇敬則微微頷首,神色從容地叮囑道:“白色粉末依照此前選出的藥方配製方劑便可,紅色粉末用熱酒調配後外敷傷口,比白色粉末起效更快。”
“好,有勞蘇寺卿了。”醫官不緊不慢地吩咐隨行奴隸將兩壇商陸根粉末各自搬走,而後略有些疑惑地指了指陰涼處的兩個小筐,“不過,那是……”
“我去看一看,似乎是昨日將士們隨手撿的漿果。”蘇敬則循著他的指引看了看,而後舉步走了過去,俯下身拈出幾顆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頗為詭秘地揚了揚唇角,而後若無其事地回首笑道,“不必擔心,是些桑葚果,大約是將士們外出巡行時摘來解饞的。”
商陸果的外形與味道皆與桑葚相似,卻偏偏含有劇毒。如今這筐桑葚之中,便已被營中線人們摻了不少商陸果。
他這樣說著,便又信手一抹筐中的桑葚,拈起並無異樣的一枝遞給了舉步上前的醫官:“您看。”
“他們還真是隨意,真不怕惹出什麽麻煩,”醫官接過那枝桑葚仔細端詳了一番,又側目瞥了一眼竹筐,方才搖了搖頭,“至少也該向將軍請示一下。”
“或許是因為戰事已然結束,便有人放鬆了警惕吧。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小事即便是上報將軍,他大約也不會多加阻攔。”蘇敬則笑道,“若是您實在擔心,如今去知會一聲,想必也不算晚。”
醫官微微頷首:“為防萬一,我還是去與將軍說上一聲。”
醫官自知這等小事即便提前告知於白崧,對方多半也不會十分在意。隻是他若此刻去說明情況,無論白崧是否留意,這約束不力的責任便也不在於他了。
這樣想著,他側目又見隨行的奴隸們也已將各類曬幹的藥材分別取走,便旋即轉過了身打算前往主帳,隻是在動身前,又囑咐道:“我聽說蘇寺卿昨夜舊傷裂開,今日若是無事,還是早些回帳中休息的好。對了,先前的營帳也已打掃完畢,蘇寺卿想留在哪一處都無妨。”
蘇敬則便也客套地微笑應聲,為免引人懷疑,索性與醫官同行而去,直至來到自己的營帳附近時才與對方道別。此刻天色已近薄暮,蘇敬則如往常一般用過晚膳,便以大多隨身用品仍在先前的留宿之地為由,在帳外兩名護衛的引領之下,仍舊向那偏僻處的營帳走去。
營中的大多將士也正從校場收隊折返,營中各處次第升騰起了嫋嫋的炊煙,四下裏也時不時有士兵列隊而過。蘇敬則以目光快速掠過周遭的景致,隨即仍舊微垂著眼簾緊跟兩名守衛繼續前行,卻又暗自留了心靜聽著士兵們的閑談。
道中正有三四名賦了閑的士兵緩步而過,他們的話語聲便也落到了蘇敬則的耳畔。
“都這麽多天了,也不知道醫官那兒的藥做好了沒有……”
“怎麽?你急著用?我看你活蹦亂跳的,也沒什麽毛病啊?”
“當然不是我,可我同帳的幾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水土不服,再不治好了,我可怕哪一日也染上了什麽怪病。”
“我倒是聽說,今日最後一批藥材也晾幹了,估摸著他們現在正調著藥呢吧?就算再慢,今晚也能用上了。”
“要我說,這地方的夏天,還真不是人受得了的啊……又悶又潮濕的,蠅蟲也比敕勒川多了不知多少——唉,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班師,不是都停戰了麽?”
“誰知道呢?就算停戰了,這片地兒也總得留人守著吧?”
“嘿,可千萬別是我……”
幾名士兵以高車胡語閑聊著遠去了,蘇敬則憑借著在並州與鴻臚寺時斷斷續續學習的胡語,也將他們的這番話聽去了十之八九。
果然今晚便能用上藥了麽?也不知那些“桑葚”又被那些貪嘴的士兵帶去了何處……
不過無論如何,他今夜該時刻警惕營中的動靜了。
蘇敬則在思索間來到了此前居住的營帳之外,他回望了一眼西麵已然沉入濃雲與山巒之間的殘陽,方才舉步走入了帳中。在簡單的洗漱過後,他將罩袍之下的襌衣換做了輕便的勁裝,而後便徑自側臥在床榻之上,閉目假作入眠。
如清醒後的每個夜晚一般,蘇敬則隻需閉上眼,聽覺與思緒便都會本能地警醒起來,仔細地捕捉著周遭的輕微聲響,飛速推測眼下的處境與此後的對策。此時他凝神聽來,帳外依舊是一片無序的喧囂,偶爾清晰飛入耳畔的話語昭示著他們仍舊一切無礙。蘇敬則亦不急於求成,隻是在這難得的平靜之中思索著時期的真相與日後的出路。
對於糧草起火失竊之事,蘇敬則自始至終都在困惑於始作俑者的真正目的,此刻凝神細思,也仍舊難得其解。
無論幕後之人所想謀害的是琅琊王還是白懿行,甚或是自己,他們自身首先都必然是在朝中或地方掌握了相當權勢的官員。這樣的人或許私德有虧,卻絕不會在大事上失了分寸,更斷然不會將事情做到如此地步,隻為排除異己便致使生死攸關的襄陽防線岌岌可危。如今舉國門閥皆視北方昭國為凶狠蠻夷,若荊襄有失,則國都危如累卵,一旦國破,他們便也失去了一切名利根基,這所謂的“排除異己”便可算是徹底的得不償失。
但除此之外,又會有什麽樣的可能呢?
帳外原本錯雜喧囂的人聲漸漸平靜下來,蘇敬則遠遠地似聽見醫官正揚聲命手下的奴隸分發著湯藥,而夜風漸漸呼嘯起來,夾雜著驟雨前的悶熱與潮濕撲入帳中。蘇敬則翻過身平躺在床榻之上,腦海中的思緒也是隨之一轉。
又或者……謀害某一個人是他的本意,而如今的結果是一個意外?
這樣的想法令他神思一凜,卻又旋即察覺出了其中的異樣。
若是如此,對方也仍舊並沒有先後兩度動手毀去糧草的必要,這其中一定還有疏漏。
但蘇敬則沒能繼續推測下去。
就在此刻,夜風裹挾著驟雨咚咚地拍打在營帳之上,送來了遠處隱約的呻吟與慌亂。那慌亂的喧囂聲漸漸地愈演愈烈,有人以胡語高呼著跑過帳門外的空地。
蘇敬則隨即睜眼起身,甩開廣袖的罩衫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榻,在昏暗的夜色中暗暗地窺伺著帳門外的一線光芒。門外的守衛似乎也是關心則亂,已先後隨著方才那人暫且離開了此處。
他未有半分猶豫,旋即將匕首收入袖中,咬牙忍痛翻身躍出了營帳的窗戶,借著夜色與風雨的掩護,從人煙稀少之地且藏且退地往東南角跑去。
早在前幾日時,蘇敬則便已暗暗地留意過自己居住的位置——這一處營帳位置偏僻,卻是臨近軍營的馬廄。他聽見主帳處又似有人齊齊驚呼,傷員的帳中有呻吟呼喊隱隱傳來,卻一刻也未敢回頭。
驟然而至的大雨已傾盆而下,又因營中出了變故,原本在馬廄看守的士兵也大多匆匆趕去了主帳附近,隻留一人在此看守。
而那人也不願在雨中淋得狼狽,早早躲去了臨近的營帳。
蘇敬則借機在瓢潑大雨中牽了一匹馬,駕輕就熟地翻身上馬踩緊馬鐙,揚鞭策馬向不遠處的營寨籬笆而去。
馬蹄達達地踏過泥濘的水窪,蘇敬則聽得遠處似有士兵驚呼欲追,而橫在前方的一道木柵也早被線人們做了手腳,隻消那駿馬揚蹄一踏,便有數根圓木應聲碎裂。他微微傾身向前,腳跟下踩夾緊馬肚,那駿馬便長長地嘶鳴一聲,跳躍著踢開木柵,向營外的原野狂奔而去。
然而也正在駿馬越出營寨時,蘇敬則再次驀地察覺到了腰腹之間尖銳的疼痛。
他忍痛收了收韁繩,控製著駿馬一路向淯水河畔疾馳而去,而後方才探手摸向了腰腹之間未曾痊愈的舊傷,果真觸到了大片的黏膩。
蘇敬則心下一沉,卻又隨即回過神來,穩穩地策動韁繩,催促駿馬沿淯水畔的官道急急南行。
他聽到了身後錯綜逼近的馬蹄聲,人數雖不多,對付他卻已是足夠。
“嗖”!“嗖”!
接連有尖嘯聲破開雨幕直刺而來,蘇敬則知道那是昭國追兵的弓箭,卻也唯有傾身伏在馬背之上聊做躲避。
幾支翎羽箭稀稀落落地紮在了後方的泥土之中,蘇敬則還不及慶幸,便聽得又一聲淒厲得有如萬鬼夜哭的嘯叫聲自身後破空而來,猙獰地撲向自己的後心。
是鳴鏑箭……白崧也追來了?
蘇敬則緊蹙眉頭狠狠地策動韁繩向左側閃避,卻不料身後那淒厲的鳴鏑聲漸漸下沉,而在聲響湮沒不聞的一瞬,駿馬長嘶著揚蹄而起,猛然將馬背上的蘇敬則甩了下去。
“唔……”
傷口處撕扯的劇痛令蘇敬則不由得悶哼一聲,在一片天旋地轉的昏暗之中,他好似望見駿馬的後腿已被一支箭矢猝然洞穿。
下一瞬,他便沉入了冰冷湍急的淯水。
就在河水淹沒蘇敬則頭頂的一瞬,他抬起眼來,望見河麵的湍急水波粼粼地閃動著,好似雲層後黯淡的星空霎時破碎,在翻卷的漩渦之中散作流轉動**的混亂光影。
刺骨的寒冷好似雪亮的雷電,頃刻之間擊穿了他思緒之中久久未能散去的迷霧,照亮了記憶中數月前被府庫大火映襯的夜空。
在墮入死寂的冷黑前,蘇敬則驀然看到了另一個可能的真相。
——
“將軍,我們……要不要追?”
聽得身側的副將猶疑開口,白崧卻是放下了手中的長弓,垂下眼搖了搖頭,言語之中似有歎惋:“他傷勢未愈,此刻又墜馬跌入淯水,若無他人接應,便是必死無疑——走吧,回營看一看中毒的將士。”
副將愣了愣,隨即調轉馬頭策馬追上:“可是如果……”
“寧朝人絕不會放過他,甚至不會相信他。”白崧兀自輕嗤了一聲,“本將做到這一步已是仁至義盡,他一心送死,你我何必再攔?”
“……是。”副將恍然大悟似的應了一聲,與幾名隨行追出的騎兵一同策馬,仍向北麵的營地折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