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暮色昏昏,秋風漸緊,泛著鉛灰色的濃雲在天際越卷越厚。秦淮河南岸錯落駢闐的樓閣飛簷依舊高低勾連著靜靜坐落於紅葉青山之下,而近水處的市坊民宅間則是商賈百姓往來不絕,一派繁華喧囂的街景。

在趙府仆從的帶領下,扮作尋常商販的一行連環塢人手穿過街巷,自仆從所用的角門進入了趙氏別院之中,穿過下人們忙碌的偏僻院落,前往趙雍會客的湖上小築。連環塢主人李從訓在步入角門後,便以餘光仔細打量著周遭的景致與陳設,然而四下一陣秋風忽起,他隨即被一陣木屑的氣息嗆了嗆。

“咳咳……怎麽回事?”李從訓抬手掩了掩口鼻,略微蹙眉看向引路的趙府仆從。

仆從抬眼四望一番,而後趕忙賠笑道:“近來天氣轉涼,府中自然也免不了需更多的柴火木炭,想來是哪個新來的下人劈柴時大意了些。您莫見怪,一會兒我便去教訓他們。”

“罷了罷了,也不是什麽大事,何必大驚小怪呢?”李從訓擺了擺手,也並不打算深究,“請繼續引路吧。”

見他不欲生事,仆從自然也樂得清靜,忙應聲前行道:“是。”

不多時,李從訓一行人便來到了別院湖畔,他留下其餘人手在此等候,而後便獨自跟隨那名仆從,再次來到了這座湖心小築中。此時天氣轉涼,小築的菱格軒窗已大多被掩起,唯有案桌旁依舊半開窗牖,展眼便可見湖光粼粼、遠山蒼鬱。

李從訓不緊不慢地走上前撩袍入座,向跽坐品茶的趙雍微笑道:“禦史台的那位治書執法可真是好手段,這麽快便挖出了連環塢與朝臣互通有無的實證。當初他提請離京之時,右仆射怎麽就大意了呢?”

“哼,原以為他不過是空有熱血,誰知竟是個認死理還無所畏懼的家夥。不過倒也無妨,他能查到這一步也是極限了,你我兩方往來的記錄他找不到,江陵那些有破綻的卷宗也早就在王肅死後被處理幹淨了。”聽他提及顧宸晏,趙雍不由得淡淡地譏諷了一句,笑道,“由他去查吧,難道朝廷如今還真有對連環塢出手的底氣?如今所剩不多的士氣,還需留到來年依約和涼州一同出兵巴蜀呢……”

“說到涼州,我倒是得了個有趣的消息,不知右仆射可有興趣?”

“但說無妨。”

“先前著手促成雙方盟約的,似乎是護羌校尉秦鏡?”

“不錯。”

“我得到北方眼線的消息,七月末時涼州牧遇刺身亡,而深受其恩惠又與其他秦氏嫡係不合的秦鏡,聞訊後不過數日便轉投了昭國,如今昭國內部恐怕已有了攻伐涼州之心。”

“秦鏡麽?他的經曆我也曾聽說過些許。雍城秦氏的內部,還真是著實有一番精彩的深仇大恨啊……”趙雍聽罷,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而後又閑然道,“涼州鬧了這麽一出亂子,待消息正式傳來,隻怕當初促成盟約的鴻臚寺官員們也要受連累。”

“真是精彩。”李從訓不鹹不淡地附和一聲,“那麽,不知右仆射的手下可曾黃沙獄中的威脅處理幹淨?”

“的確有幾個知情的自盡了,不過那位……比我所想的要沉得住氣。”

李從訓聽罷,不覺看熱鬧似的笑了笑:“看來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活著走出黃沙獄,不過如今看來,這罪名至少也該是個削職為民,到時候右仆射想打想殺,其實都很簡單了。”

“嗬……是啊,合該早些解決這個隱患,然後再去全心對付陳定瀾。”

趙雍冷笑一聲,似乎也覺得此處並無更多變數,又與李從訓細細商議了一番日後的對策,方才結束了今日的這一場會麵。此後趙府仆從恭恭敬敬地叩門而入,領著李從訓仍舊循著來路向別院外走去。

——

趙氏別院的柴房之中,喬裝打扮後的江懷沙遙遙望見似有人影自湖心小築而來,便以細鋸鋸開了最後一根柴木,在滿室的升騰亂舞的木屑粉塵之中掩了口鼻,走出柴房反手關緊了房門。他側身避入了五十步外一處臨近院牆的山石之下,取出早先藏於此處的輕弩機裝好弩箭,盯住柴房旁通往角門的小徑。

在那一行人循著道路接近柴房時,江懷沙旋即在弩箭之上抹好磷粉,全無猶豫地對著柴房的窗戶扣下了弩機上的機關。

“嗖”!

此刻天色已徹底地暗了下來,在漸趨濃稠的夜色之中,一聲極輕的破空聲劃過微涼的秋夜,帶著隱隱的火星徑直破開柴房的窗紙,與滿屋的木屑粉塵混在一處。

一瞬之間,爆裂之聲訇然炸響,一片火光煙塵震天動地地在柴房處蔓延開來。

江懷沙在射出第一支弩箭後並未就此離開,反倒是調轉了箭鏃所指的方向,對著那一行人連發弩箭,打完剩餘的九支箭後,方才借著夜幕的掩護縱身躍出了院牆。

但他的動作終歸還是稍慢了一步,身後立時之間已有錯雜的腳步聲急急逼來,其中又夾雜著淩亂的呼喝聲:

“在這裏!”

“快追!”

“塢主有令,務必抓活人!”

……

江懷沙在遠處的暗巷之中落了足,回想起方才所聽見的人聲,不由得輕輕哼了一聲:看來那個人並沒有被炸死,還真是命大。

他定了定心神,隨即回首轉身,憑借著對南岸市坊間各處暗巷的了解,駕輕就熟地避開了四處搜尋的數名連環塢殺手,重又在趙氏別院的角門附近蟄伏下來。隻是江懷沙剛剛在隱蔽處駐了足,一抬眼時,卻正見在數十名趙府親隨各自出門散開追查此刻後,李從訓也在三四名親信的陪同之下走出了角門,仔細聽著折返的刺客講述著情況。

這幾人麵上皆有不同程度的擦傷燒傷,但畢竟看來並無性命之危。江懷沙摒息凝神,而後抬手向著幾人站立之處甩了一支連環塢形製的暗器,旋即回身點足,提氣向暗巷深處縱身而去。

那支暗器在一聲清脆的聲響之中釘在了李從訓身前的磚石縫隙之中,李從訓在看清這暗器的模樣後,麵色陡然一變,揚聲道:“隨我去追!”

周遭的三四人齊齊應聲舉步:“是!”

——

夜色吞沒了天際最後一絲殘霞,弦月已從鍾山的峰巒之間悠悠升起,遠處街市上的燈火次第亮起,流光溢彩之間仿若傾覆而下的星河。

江懷沙略微側身,避過了後方連環塢刺客甩出的又三支暗器,借力在暗巷的牆壁之上一閃身,便鑽入了另一處狹窄黑暗的巷道之中。李從訓當先閃身一轉,在這窄巷中一路疾步而追,卻是不多時便被迫停下了腳步——這是一條死路。

他心下悚然一驚。

此刻隨行的幾名親信因腳力不逮尚未轉入窄巷之中,而他頭頂已是猝然有一道凜冽寒涼的勁風直直劈下,那利刃倒映著不遠處隱隱的長街燈火,霎時間如流光掠電,過處似卷起千疊白浪洶湧而來。

李從訓側身揚手,以隨身佩戴的長刀鏘然截住了對方的攻勢,且驚且疑地低聲開口,顯然已認出了對方的招式:“你究竟是何人?”

江懷沙冷笑一聲,輕輕道出了那個幾乎已被李從訓忘卻的代號:“烏夜啼,我代寒江客來了結當年之事。”

“烏夜啼……”李從訓輕輕地歎了一聲,旋即反手出刀,勁風呼嘯間便有如烏雲四合,而猛烈的雷霆淩空卷來,鋒銳逼人的氣勢仿佛足以劃裂九天。

江懷沙亦是並不多話,隻是凝神應對著他的招式。二人在這幾乎避無可避的窄巷中毫無退讓地交鋒,刀刃帶起的烈烈勁風也在鋒鏑相擊的飛光火星中呼嘯交織,卷得遍地枯葉亦紛紛揚起,淩空飛旋如詭異的殘翅蝴蝶。

急急趕來的親信們雖也對眼前的戰局倍感不安,卻終究懾於二人飛轉如電的刀鋒與窄巷不利的地勢,隻得在窄巷巷口暫且駐了足。然而也不過片刻,其中便有一人沉默而小心地拍了拍周遭的同伴,而後抬手指向了窄巷兩側的高牆。

江懷沙在窄巷中鏖戰良久,仍不能壓製住已在爆炸中負傷的李從訓,反倒是自己一擊不成,在長久的交鋒之中漸漸地生出了疲累之意。他正在凝神應對之時,卻忽覺身後涼風陣陣,不得不一麵格開李從訓的刀刃直取他的心口,一麵側身躲避偷襲。然而繞行至此的幾人已成嚴密包抄之勢,江懷沙雖退避得及時,膝彎處卻仍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腳。

“唔……”

他一時站立不穩,踉蹌之間幾乎是迎著李從訓的刀尖仆倒下來。

“哧”。

一陣利刃入肉的聲響之中,他的右肩已被李從訓的長刀洞穿,而他的刀尖卻隻是淺淺沒入李從訓的心口。

李從訓隨即抽出長刀,抬手拔出刺入心口的刀刃略退幾步,除卻這一刀外,方才在交手時他亦是被江懷沙傷了四五刀,雖不致命,看來卻也頗為狼狽。

後方的親信見李從訓負傷不輕,又是飛起一腳狠狠踢在江懷沙的脊背之上,反手便要拔出鋒刃刺穿他的心髒。但李從訓卻是抬了抬手,示意他暫不必動手,於是那人順從地隻將武器停在了江懷沙的頸邊,而另一人又憤憤地上前一腳,試圖踢開江懷沙手中的長刀。

江懷沙被那親信踩著脊背趴伏在地,口鼻之間盡是枯葉的腐爛氣息與汙血的腥甜,頸側寒涼的鋒刃猶如緩緩纏上脖頸的毒蛇,正嘶嘶地吐著信子。他驀地被人踢了右手,卻也隻是吃痛地悶哼輕咳數聲,五指仍舊死死攥著刀柄,未有一刻放鬆。

李從訓歎了一口氣,微微俯身:“你便是江汜的兒子?原來已經這麽大了……”

江懷沙淡淡地仰起頭來,素來清潤含笑的眸子裏如今卻滿是晦暗的恨意:“……假惺惺。”

李從訓搖了搖頭:“你身手很好,刀法也頗得他的真傳,隻是到底太年輕了些……再過五年十年,或許你的確殺得了我。”

江懷沙漠然地闔了眼,譏諷道:“……但如今沒有‘或許’了。烏夜啼,你何時也這麽優柔寡斷了?當年追殺我父親的魄力呢?”

李從訓握住長刀的骨節微微泛了白,他驀地一抬手便輕易地叩住了江懷沙的脖頸,沉沉開口道:“你以為……烏夜啼想殺寒江客嗎?”

“你不想嗎……你不想嗎!”

江懷沙話語間的恨意讓李從訓也從往事的喟歎之中回過神來。他用扼住江懷沙脖頸的手微微發力,而後凝視著江懷沙因窒息而漸趨青紫的蒼白麵容:“如今不比以往,何況又是在秣陵……江小公子,我的確不可放過你。”

喉頭的窒息令江懷沙漸漸地脫了力,他的眸光亦是有了幾分渙散,將眼中灼灼的恨一點點地稀釋成了瀕臨昏迷的茫然,而李從訓又隱隱地從那茫然之中讀出了幾分悲哀,與當年“寒江客”江汜咽氣時再相似不過的悲哀。

他的手驀地便顫了顫。

也正在此時,那幾名親信猝然間毫無預兆地慘叫著倒向兩旁,黑暗之中,一陣刺鼻的煙霧直直向李從訓逼來。

李從訓一驚,立時收了手起身退避,抬眼時正見一襲紫紗褐帔的裙裾飛轉如流雲,頭戴飛雲鳳炁冠的女道長已然一手將瀕臨昏迷的江懷沙攬在懷中,一手威脅似的轉了轉手中的分水刺。

“……夜霜白?你果然還活著。”

“烏夜啼,適可而止吧。”時月風並不搭話,隻在這片刺鼻的迷霧中抱著江懷沙淡淡轉身,分水刺光華流轉,頃刻便割斷了一名試圖偷襲的親信的脖頸。

李從訓知曉她的實力,自是無意再出手,隻是抱著臂又道:“看來你一直躲在清溟觀。”

“烏夜啼,你該明白,這是因為我不在乎你們猜到這些。你盡可以派人來清溟觀,我的答複也是一樣——你派來幾人,我便殺幾人。”

說罷,她便點足縱身,如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