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沙再次醒轉之時,一眼望見的便是洞神宮內的山石岩壁與幽幽炬火。他忍下右肩與脊背的劇痛,掙紮著坐起身來,忐忑不安地看著一旁的時月風:“時姐姐,我這是……”

“你的傷不算太重,不過還是莫要亂動的好。”案桌旁剛剛調完藥膏的時月風回身走來,她在江懷沙的臥榻旁坐下,以食指與中指蘸了些許藥膏,輕輕敷上了對方淤青的脖頸,“先是潛入黃沙獄意圖劫獄,後是製造了這麽大的亂子刺殺烏夜啼——憑舟,你就不曾考慮過後果?”

“再這樣下去,崇之會死在那裏的……”江懷沙垂下頭低聲道,“而且將他害成這樣的主謀之一又是烏夜啼……時姐姐,我的父親,我最交好的同窗,都是被他一個人害的,我實在不願再見到身邊的親友死在他的手上。”

“烏夜啼與朝臣勾結行事,你潛入黃沙獄之事他們看起來沒有發覺,而刺殺之事麽……他們不敢聲張的。但連環塢既然已與朝臣勾結,隻怕他們暗地裏仍要置你於死地。”時月風放下藥膏,歎息道,“我受江前輩之托繼續教你習武,不是為了這一日。”

“是,是我意氣用事……”江懷沙的頭一時垂得更低,語調沉沉難掩愧疚,“如果哪一日他們真的找上了清溟觀,時姐姐便將我交出去吧,這一切都是我自食惡果,不必再連累你們。”

時月風不答反問:“憑舟,如果有機會,你還想不想幫到你那位同窗?”

江懷沙微微一驚,抬起頭來:“當然想!時姐姐,我要怎麽做才能彌補?”

“若是寧朝這邊待不下去,便去昭國吧。”

“什麽……”江懷沙話語驀地一停,隱隱想到了其中緣由。

時月風見他似乎明白了些許,笑了笑:“兩國終將有一場決戰。不是麽?”

兩國終將一戰,屆時大寧的戰場不僅在前線,也在敵營。而以他如今的處境,也正可令人信服地“投靠”昭國。

江懷沙頷首:“好……可是……”

“如今還未到絕境,我知道。”時月風輕輕抬手,為他捋了捋亂發,神態間有幾分罕見的溫柔,“再看一看朝廷對白將軍的處置吧,正巧,你也需好好養傷。洞神宮偏僻,你也正可在此藏身。”

江懷沙輕輕頷首,接過了時月風的藥膏:“我自己來吧……”

“也好。”

江懷沙靜靜地為脖頸與右手的傷處塗抹了藥膏,又輕聲開口:“時姐姐,那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時月風抬眸看向了他:“說吧。”

“黃沙獄那些人的手段實在聳人聽聞,我還是很擔心崇之的傷。時姐姐,你醫術了得,若是日後他得以離開黃沙獄,你能不能……替我去探望一番?”

“看來在書院時,你們的關係確實很好。”

江懷沙應聲道:“是,我與崇之,還有長寧,當初都是十分投緣。如今長寧能夠自請前往荊州徹查其中隱情,我也總該做些什麽。”

時月風聽得此言,自是應允道:“這等小事,我自然可以答應。不過我不在清溟觀時,你可要留心隱蔽,若有麻煩,設法躲去山中。”

江懷沙見她應允,方才笑了起來:“多謝。”

“你的傷口都已包紮好了,若是無事,早些休息。”

江懷沙見時月風已不緊不慢地收拾起了案桌之上的草藥,忙抬起指節尚帶青腫的右手,輕輕拉了拉時月風的衣角:“時姐姐,嗯……我是說,我也剛醒,你若是無事,能不能再坐一坐?聊什麽都行。”

時月風微微側目,心下立時了然。她依言暫且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重又坐在了床榻之畔,輕聲道:“好。”

——

一陣嘩啦啦的鐵鏈聲刺耳地傳入蘇敬則的腦海,他勉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簾,在思緒回攏前勉強抬手,摸索著牆角處自己留下的刻痕。牢獄之中無從辨別晝夜,他便也唯有以此作為計算。

縱然時隔數日,在觸到牆壁的一瞬,斷了指甲的指尖上仍是傳來了尖銳的刺痛感。這刺痛感又牽連著五指上拶夾的傷口,令他不由得暗暗吸了一口冷氣,神思卻也在劇烈的痛楚之中暫且清明了幾分。

若不曾算錯,如今應當已是九月下旬……九月二十一了,難怪獄中一日比一日寒冷。

到得九月後,因先前審訊時舊傷複發,加之天氣轉涼牢房濕冷,那中年官吏雖出於謹慎,時常召醫官前來診治,他的身體狀況卻仍是不見好轉,初時還能覺察到傷處疼痛,周遭陰冷難耐,到得這幾日便昏昏沉沉發起燒來,諸般痛苦似漸漸麻木,神智也總是長久地陷於冥暗之中。

牢房的鐵門吱呀一響,繼而便有紛繁的腳步聲踏入其中,蘇敬則不覺眉心輕輕一跳,以虛浮的神思勉強忖度著當下的局勢:距離上一次審訊已過了六七日,難道今日又出了什麽變故,令那些人越發急於求成?

其實他們所用之刑並非如初時一般傷身,反是更偏重於心神之上的摧殘。但這也正是他最為擔憂之處——倘若一個人的心神信念在無盡的疼痛與折辱中分崩離析,那麽距他口不擇言地道出一切任人擺布,便也不遠了。

這是真正了無轉圜的取死之道。

當獄卒點起的炬火照亮他模糊的視野時,蘇敬則殘存的意識很快便發覺了不同——他隱約辨認出來,這一次來到此處的人,似乎是鍾秀。

——

鍾秀踱步走入牢房,在次第點亮的炬火中,正見一人披頭散發地蜷縮在角落裏,身上衣物早被幹涸血跡染成了褐色。然而到得此時,他回憶起以往屈指可數的會麵,竟有一瞬的不敢確信,不知眼前之人是否便是一個月前尚且從容冷定的蘇敬則。

鍾秀稍稍回神,暗自定了定心下的謀算,而後看向周遭的獄卒:“把人扶起來吧,小心些,本官有話要問。”

“是。”

幾名獄卒應聲上前,攙扶著蘇敬則的雙臂試圖令他站起,然而因他雙腿受刑癱軟,最終也隻能扶著他倚牆坐下。

“如此也好,你們先出去吧。”鍾秀擺了擺手,待獄卒們次第退去後,方才走上前席地而坐,沉沉開口道,“蘇公子。”

“看來……朝廷已有了處置?”蘇敬則微微仰首倚靠著牆壁,他的聲線喑啞而無力,卻又偏偏在此刻輕笑了一聲,“抱歉……我如今實在起不了身……失禮了……”

“無妨。禦史台的人還在返程途中,不過殿下心中已大致有了決斷。”鍾秀搖了搖頭,心下的不忍隻在初時那一瞬過後便煙消雲散,他仍舊扮出了天衣無縫的訝異與憤怒,低聲道,“殿下一早便已吩咐了不可傷及性命,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

蘇敬則麵對這樣渾然天成的表演自是心下譏誚:無論是陳定瀾抑或是他自己,倘若當真有意,豈會任由那些人擅動私刑而不聞不問?

然而因如今傷病纏身,他虛弱的話語與神色即便不做偽裝,也已顯不出多少真實的情緒:“鍾侍郎……應當看過我的口供……其間緣由……不難猜測……”

“不曾想到這些人竟如此目無王法,我今日便知會殿下嚴加把守。蘇公子放心,我定不會讓有心人再私自動用重刑。”鍾秀神色誠懇地長歎一聲,又道,“我今日來此,也是因禦史台快馬呈上的初步結果需得核實,還有一些其他的消息也該告知於你。蘇公子,你傷勢太重,也不必強撐著回答。”

蘇敬則牽了牽唇角,垂下眼眸輕輕頷首。

“顧長寧帶領的禦史台官員已經查明,連環塢的行動的確是受到了與朝堂相關之人的指使,隻不過究竟是何人還有待進一步的調查,當然,這之後的調查也與朝廷對此戰的處置無關了。”鍾秀思忖片刻,又道,“至於襄陽之圍的那些決策,還有初審時的口供,他們也都一一驗明,證實蘇公子並未有隱瞞,你所主導的一切決定,也的確是當時最優的選擇。”

“……我想,鍾侍郎接下來……便要說‘但是’了。”

“不錯。蘇公子的所有決策,合乎戰局,但到底不合道義。此事若不曾被揭到明麵,自然可以大事化小,但如今麽……總該給天下人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

蘇敬則略一頷首,看起來並未有驚慌之色,好似已對這等說辭覺出了麻木。

鍾秀暗自打量著他此刻的模樣,又道:“除此之外,中原那邊另傳來了一個對你不利的消息。我聽說蘇公子與去年涼州使團的那位護羌校尉秦鏡頗有些交情。”

蘇敬則似乎是頓了片刻,方才極輕地一點頭,勉強開口問道:“與雍城秦氏的內部傾軋有關?”

“是,他在七月初金城的一場政變中倉皇脫身遠走隴西,到七月中西平公在武威郡遇刺身亡後不久,他便攜親信轉而投奔昭國。如今這消息已傳到秣陵,來日朝會之上若有人執意追究此事,恐怕對你不利。”

“其實……並無分別……”蘇敬則反倒是笑了一聲,緩緩道,“我低估了那些人的殺意,涼州的內亂也來得稍快了些。除此之外,都在預料之中。”

“蘇公子比我所想象的還要平靜許多。”

“若無太後殿下許可……鍾侍郎怎麽會對我說這些?”蘇敬則依舊微笑著,在輕咳數聲後又道,“既然太後殿下願意告訴我這些……那麽……我總歸……不必繼續留在這裏了……這便足夠。”

鍾秀眸光一凝:“蘇公子從一開始便算到了太後殿下的態度,算到了今日?”

蘇敬則輕輕地搖了搖頭,隻作是一副麻木求死的模樣,沉聲開口:“我一介罪臣……如何敢……妄斷天恩?不過是……想盡快……求一個了斷……”

“哦?那蘇公子可是猜錯了——太後殿下說,會留你性命。隻不過依本官所見,她可沒有保證更多——你想必也知道,對於她而言,如今這獄中的其他人同樣會是好用的棋子,區別隻在於需要多少點撥而已。”鍾秀眸光一轉之間似是打定了什麽主意,忽而傾身逼近了幾分,壓低了聲音半真半假地威逼利誘道,“但我可以替你在此之外爭取更多。官職當然暫且保不住,但……”

蘇敬則勉力提起一口氣,恰到好處地打斷了他的話語,也因此恰到好處地顯出了幾分求生的急切:“……條件呢?”

“蘇公子還記得來到此處的第一天,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麽?你既已猜到了其中內情,何不更進一步呢?”

“……我沒有拒絕的餘地。”

蘇敬則心下暗自冷笑,他那日不過是依照著對竟陵鍾氏並不算多的了解,豪賭似的提了一個籠統的說辭,因為籠統,便也不會顯露出多少破綻。而現在,他又得以從對方的言語之中窺見更多微妙的事實——鍾秀對陳定瀾並非全然的忠誠,而陳定瀾也極有可能並不支持他去調查當年的實情。而這二人唯一的共識或許便在於,他們都已認定,自己唯有在此徹底折了心氣,方才會心甘情願地成為聽任擺布的棋子。

而見得蘇敬則應允,鍾秀便也氣定神閑地笑了起來:“蘇公子的確是識時務的聰明人。”

“那麽……不知鍾侍郎可否答應我一個請求?”

“但說無妨。”

“鍾侍郎需要的……恐怕不是一個纏綿病榻的廢人……”

“好,過上幾日,我會送蘇公子去別處休養。”

聽得此言,蘇敬則不覺心下冷笑:若換做常人,今日得了鍾秀這番施恩,或許便當真甘願為之赴湯蹈火了。然而這些時日裏自己所受的百般刑罰,又是否根本便是出自此人暗中的授意與縱容呢?

作為回應,他以手肘撐住身形,緩緩抬起頭來,直視著對方隱含穿透力的淡漠目光。而鍾秀也在他眸中那片傷病所致的茫然空洞之後,隱隱看見了一道比刀鋒還犀利的堅決。

仿佛一切當真皆如所料。

——

時永嘉郡侯困於縲絏,右仆射趙雍懼其發趙氏罪名,乃陰令獄吏除之,以是栲掠幾死。昭帝聞之,乃喟然歎於左右曰:“蘇卿瑚璉也,奈何孺子君臣以瓦礫視之,使蒙塵於囹圄之間,是誰之過歟?”

——《天歲故臣書·卷一·永嘉郡侯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