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無邊無垠的火海與血色終於漸漸消弭不見。

蘇敬則在一身冷汗中艱難地抬了抬眼簾,入目的沉沉幽暗之中,僅有床幃上掛著的一隻鎏金香球輕輕搖曳,孤星似的閃爍著清寒的光澤。不甚清明的夜光透下帷幔,將雲母屏風暈染得如同薄紗一般,臥房內間的曲屏將床榻圍成一方狹窄又空曠的天地,左右空無一人,窗外卻傳來單調又寂靜的沙沙聲,似風竹又似細雨。他的神思尚處在昏睡初醒的迷茫中,不知如今是天色尚早,還是風雨如晦。

蘇敬則在這片朦朧中隻覺脊背被汗水濡得難受,然而稍一動四肢,牽連而起的遍身痛楚卻又讓他禁不住低哼了一聲。耳畔悠遠的風雨聲配著身上的疼痛,讓他在將將掙脫夢魘的恍惚之中好似重又回到了暗無天日的牢獄,有痛徹心扉的捶楚伴隨著寒涼的鹽水落在身上,躲避不開亦喊不出聲,汩汩的鮮血鋪陳了滿地,在視線中刺目地肆意彌漫。

蘇敬則重又闔上眼,靜靜地在夢境與現實之間躺了片刻,零落四散的神思也得以回攏了些許。他終於想起,這裏已非黃沙獄,而是昔年在南泠書院求學時父親為他購置的郊野宅院,那時每逢清閑之日,他便會下山來此小住閑居。

在明確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後,蘇敬則定了定神,再次緩緩地睜開了眼。

這一次入眼的卻已不再是幽暗的夜色,似乎有人在內間點起了燭台,置於屏風旁的鬥櫃之上,外間的吊爐也咕咕地煮起了什麽。

蘇敬則咬牙忍痛微微側過了身,循著搖曳的燭光,對上了謝長纓輕輕蹙起的眉眼。

周遭分明已是觸手可及的現實,他卻又無端回憶起了夢魘中清晰而鋒銳的幻象。那些瞬息鑄就的永別、咫尺之間不可企及的距離,都無數次地在紅花血海之中重疊著閃現,最終皆以“謝長纓”的幻影抬手洞穿他的心髒作結。

“……長纓?你……”他的思緒尚未全然從初醒的茫然之中緩過神來,幾乎是本能地這樣開了口,聲音嘶啞幹澀不成模樣。然而話一出口,蘇敬則便又驀地察覺了其中不妥,他生生地止住了話語,抿了抿唇一時不言。

未曾想謝長纓聽得他如此開口,卻是在片刻的訝異過後便戲謔地笑起來,近乎輕佻地俯身抬起手指,蜻蜓點水似的抵在了他微微抿起的唇上,以原本的聲線低低開口:“還是第一次聽你這樣稱呼我呢……”

她稍稍停頓了片刻,不待尚有些惺忪的蘇敬則有所反應,便又乘勝追擊,麵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嗯……其實還挺好聽的,要不要多叫幾次?”

蘇敬則垂眸無言,半晌方才向後避了避,略微躲開了謝長纓的手指,而他的神色卻是溫和如初,不複昏睡之時的冷冽:“……我這是睡了幾日?”

謝長纓悻悻地收了手:“還有幾個時辰,大朝會便要開始了。”

“大朝會……原來朝廷的處置還未下來麽……”

“是啊,聽說是黃沙獄唯恐你死在了裏麵讓他們擔了太後的怪罪。不過,大約趙雍的手下也覺得你多半活不成了,否則我們可不會如此順利地將你帶來此處。”謝長纓說到此處,悠悠一歎,抬起手指輕輕撫了撫蘇敬則麵上的擦傷痕跡,卻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麽。

蘇敬則一時避不開她的動作,唯有略顯局促地垂眸闔眼,片刻後方才神色平靜地冷笑一聲:“……如此也好,焉知他此次失手,不是促成了一出苦肉計?”

“嗬……也是,陳定瀾如今沒有理由懷疑你對趙雍的恨,也沒有理由不將你當做一個好用的棋子。”謝長纓訕訕地收了手,端詳著蘇敬則此刻平靜沉凝的神色,忽而嗤笑道,“當然,我知道你也不會當真做了陳定瀾的擁躉。畢竟你這一身傷,也算是拜她的裝聾作啞所賜,襄陽困局中的關鍵一環,亦有她的手筆。”

蘇敬則揚了揚唇角,沒有再繼續這一個話題:“玄朔軍眼下如何?”

“大體上未受牽連,無非是我被貶了幾級,其實也不算十分礙事。”

聽得各處情況無異,蘇敬則自是放鬆了些許,隻是心神不再緊繃後,便也因此顯出了更為深重的虛弱與倦怠:“……如此便好。”

“總之,在大朝會給出結果前,你我如今人微言輕,恐怕什麽也做不了。”謝長纓說到此處,複又歎息道,“雖說陳定瀾的目的已十分明確,但……我還真怕朝會上出什麽意外。”

蘇敬則原已微微蜷了身形側臥在衾被之中,此刻卻又垂下眼簾柔和地笑了笑:“……別擔心,不會有事。”

二人正說話時,外間的吊爐卻是適時地響起了沸水翻滾的聲響。謝長纓匆忙起身繞至屏風後,不多時便又端了一碗湯藥置於鬥櫃之上,仍舊坐回了原處。她見蘇敬則的麵色依舊蒼白虛弱,也便不再談論眼下無能為力的局勢,轉而道:“這些事過幾日再談吧。”

蘇敬則輕輕頷首,並未多話。

而謝長纓一麵以湯匙攪弄著滾熱的湯藥,一麵又道:“昨日清晨的時候蘇郡守來探視了一會兒,今日清溟觀的時道長也來替你看診,順便又替憑舟報了平安,蘇姑娘原本也哭鬧著要來照顧你,好在是被時道長按住了。此外,大約是因為此處不便動手,我這兩天都未發現可疑之人的蹤跡。”

“……父親也來了麽?”

“他不放心你,所以在趕往秣陵的途中來此逗留了片刻。”

“想必是在準備贖刑……隻是父親若見了我前兩日的模樣,隻怕是更不放心了……”

“原來你們之間的關係也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疏遠。”謝長纓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忽而又調侃道,“不過若說‘不放心’,分明是將你從獄中背出來的我更不放心吧?”

蘇敬則垂了垂眼眸,燭火昏暗之間,一時分辨不出他此刻的神情:“……抱歉。”

見他道歉得如此幹脆,謝長纓反倒是有些吃癟,抿了抿唇方道:“我猜你又要說,這已是最好的選擇。”

“……是。”蘇敬則輕輕搖了搖頭,眸光沉沉地微笑起來,“我傷得沒那麽重,他們用的大多都是些更折磨心神的手段。如你所見,也並未得逞。謝姑娘這是在擔心什麽?”

他勉強說完了這一席話,便又因牽動了心肺處的傷口,低低地咳了數聲。

謝長纓撇了撇嘴,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題,笑意如常:“怎麽又不叫我‘長纓’了?”

蘇敬則不曾想到她會偏偏點出此事,略有些尷尬地偏過了頭,避過了她的目光。

謝長纓詭計得逞似的嗤笑一聲,好整以暇地端起了白瓷藥碗:“好啦,湯藥如今正是溫熱,你要不要趁熱喝下?”

蘇敬則聞言勉強著試圖撐起身,卻又被傷口牽連而出的疼痛激得略微倒吸了一口冷氣:“……謝長纓,你今日還真是格外有精氣神。”

“哎呀,難得見你這樣,我當然免不了‘得寸進尺’地占些便宜了……”謝長纓麵上雖調侃似的輕輕揚眉,到底仍舊是放下了藥碗,上前小心地扶著他緩緩坐起,片刻後,卻又低聲問道,“不過,我又想到了一事,有興趣聽聽麽?”

蘇敬則穩住身形,端詳著她此刻看似並無調笑之意的麵容,裝作不知地順勢應聲:“洗耳恭聽。”

謝長纓取過藥碗端在手中,果真戲謔一笑:“崇之,若我是連環塢的殺手,必然會在方才動手滅口。”

“可惜你不是——謝長纓,下次換一個新鮮的套路吧。”蘇敬則毫無意外之色地展顏輕笑起來,而後便要伸出手去接謝長纓手中的藥碗。然而他受過拶夾的手指不過微微一動,便因刺骨的痛楚而生生頓在了衾被之下。

謝長纓旋即也好似想起了什麽,卻仍舊笑得散漫:“不如……由我代勞?”

蘇敬則默然半晌,終是垂著眼眸輕輕一頷首。

謝長纓含笑舀起一勺湯藥緩緩送到他的唇畔,而蘇敬則也隻是猶疑了片刻,便順從地飲下。臥房中一時寂靜無聲,待到蘇敬則服下湯藥後,謝長纓便又扶著他重新躺下。

她側身坐在床榻邊,在昏黃的燭火下靜靜看著蘇敬則逐漸垂下眼簾又微微蜷起身形,在愈發變得輕而細的呼吸之中,那蒼白的麵容也緩緩地呈現出了這幾日都不曾有過的平和與靜謐。

謝長纓將手向衾被之下探了探,指腹劃過蘇敬則微微顫抖的腫脹指節,覆在了寒涼而又筋骨分明的手背之上,將掌心的溫度徐徐傳遞。她想起這雙傷痕累累的手也曾揮毫寫過奏章詩文,也曾為她撫過琴曲。

謝長纓默然地靜坐了許久,忽而輕歎一聲,好似隻是在喃喃自語一般地發問:“你當初做了這樣的決定,付出這樣的代價,當真隻是為了保住玄朔軍麽?”

蘇敬則似乎已沉在了半夢半醒的迷離之中,他眼睫輕輕地顫了一下,夢囈似的斷斷續續開了口:“也有……一分私心……”

他的話語聲漸漸地低至不可聞,而臥房的窗外,正有一線晨曦自東方的天際抽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