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皆非拖泥帶水的性子,又簡略地商議過些許事宜,便乘著午膳時間未至,各自心照不宣地聊起了閑雜諸事。
“不知那日鬧得沸沸揚揚的官糧之事,其後如何?”秦鏡徑自取了一碟玉帶糕,忽地好似想起了些什麽,“那幾日我都在軍營走動,倒是不曾細究。”
謝徵思索片刻:“聽聞是抓了些守倉廩的官員,最終不知為何,撤了那幾人的職後也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秦鏡略有些譏誚地輕哼一聲,言語之間甚至未用平日裏對齊仲膺的敬稱:“多半是給齊仲膺那老兒做了替罪羊,至於那不曾繼續鬧事的災民麽……難說是不是他的手下。”
“不會是齊郡守的人,但也絕非尋常災民,此人用意多半正在於激起變亂。隻是此事過後官糧再未大肆摻沙,災民自是不會再應和生事。”蘇敬則說話間亦是取過一隻青團,轉而笑道,“想不到在謝校尉府中也能得見江東故鄉的小食。”
“前朝之時陳郡謝氏便有一支渡江徙往江東越地,居於會稽山之畔。此次受命北上時我在族中廣募部曲,東山謝氏亦有投奔之人,想來是府中廚子向他們討教了一二。”謝徵聽得此言,不覺朗笑著解釋了一番,末了又道,“蘇公子喜歡便好。”
“東山的謝氏麽……原來尚有此等淵源。”
四人正互相談笑之間,書齋的門扉卻是又一次被急促地叩響。
謝長纓率先警惕地一抬手,隨即又征詢地看向了謝徵。
“失陪。”謝徵輕歎一聲,向著那二人頗為歉意地一笑,便起身走上前去,半開門扉看向了書齋外匆匆趕來的仆役,“何事?”
“公子,定北軍那邊著人送來了消息……”仆役猶豫了片刻,見謝徵微微頷首示意無妨,方才又繼續道,“成都王希望從定北軍支營中調用兩萬兵力南下洛都勤王,眼下文書已送入軍中,隻待公子批複。”
“兩萬……”謝徵不覺一驚,已是鎖緊了眉頭,自語似的搖了搖頭,“支營中的兵力總計不過三萬有餘,如今並州亦非安定……”
他末了也唯有又是一歎,向屋內三人匆匆地道了一聲“稍待”,便隨著仆役急急地離去了。
秦鏡自是聽見了謝徵的那番言語,不覺心生疑竇,因而不覺冷笑一聲:“成都王?出現得可真是‘及時’啊。”
“如此看來,他與長沙王的爭端仍未了結,隻怕洛都近郊已成沙場。”蘇敬則亦是神色沉了沉,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白瓷酒盞的杯身,盞中清酒泠泠地曳動出一圈漣漪,將倒映其中的那一雙黑色眸子也襯得碎光迷離,一時不知那眸中蘊著的究竟是悲憫還是譏誚,“到了這等不得不從地方州郡調遣兵馬的地步,便不難想象洛都二王尚存的兵力是何等空虛了。”
“然則如今的並州同樣不太平,成都王此舉……”謝長纓亦是挑眉冷笑,一字一頓地道出了最後四字,“飲鴆止渴。”
“我記得年初時尚是齊王斬殺了謀逆篡位的趙王執掌大權,然而不過數月便被長沙王取而代之。不曾想如今的洛都又可謂‘別有洞天’……”秦鏡嗤笑著,思及蘇敬則與一幹郡府官員俱是因長沙王主政而僅以身免貶謫離京,又道,“再如這般清洗數次,想必士林之中人心將散,天子威儀亦是不複。”
“連你我尚能窺見其中利弊,隻怕成都王也並非全然昏聵無知,而是……”
蘇敬則說到此處,不由得略微頓了頓,而謝長纓已是意味深長地哂笑著接過了他的話語:“不得不如此為之。”
這一句“不得不如此”令秦鏡難免有些悚然地沉默了片刻,而謝徵也恰是在此時神色沉鬱地推門而入。
謝長纓心領神會,眉頭一蹙,不由得站起身來,急急問道:“情勢有變?”
“營中僅有三萬餘將士,而成都王在信中張口便要調遣兩萬。他以謝氏曾扈從齊王亂黨以及江東糧草為要挾,隻說若我不阻撓此事,自可既往不咎。嗬……若非謝氏嫡係式微至此,我何必看他的臉色……”謝徵輕歎著勉力舒展開神色,盡力以往常平和的語調答道,“且別處支營亦有此等調動——如此一來並州兵力空虛,一旦那些高車蠻子又生了劫掠之心……”
言至此處,他仍舊免不了略微激憤了些許,也唯有沉默下來,疲憊地抬手抵了抵額頭:“抱歉……是我失態。”
“知陵兄……”秦鏡歎了一聲,已是當先起身拉著謝徵入座,遞上了一盞酒水,“成都王常年盤踞鄴城,勢力雄厚非長沙王能及。隻怕……如今這並州之中,也無人敢不從。”
謝長纓見他神色低落,一時也不多言,隻是抬手輕輕拍了拍謝徵的肩頭:“至少我們已盡了人事,餘者……到底並非人力所能及。”
“謝校尉也莫要因此太過憂慮。”蘇敬則默然半晌,亦是柔聲勸慰道,“至少可為新興郡掙得些許糧草。成都王調兵之事……依我所見,既是瞞不住,倒不妨設法向郡中士族適時地宣揚一番聊作警示。”
“警示?”謝徵不免訝異。
“推波助瀾罷了。到時懷有異心者少不得便要去聯絡那些羯人,至於其他士族,如今中原未有大亂,縱然隻是為了保住郡中地位,他們也不會容許新興郡淪入生性好殺的羯人流寇手中。”蘇敬則不緊不慢地解釋道,“隻是僅僅警示他們未必足夠,還需設法及時組織郡中百姓閑時操練鼓舞士氣,以免百姓大肆出奔流亡。屆時若能勉強做到上下一心,勝算便仍舊不算渺茫。”
“這等事我自有一番足以勸服郡守的說辭,崇之無需憂心。”聽得此言,秦鏡倒是頗為輕快地笑了一聲,見三人俱有幾分訝異,便又調侃道,“莫忘了我初到此地時亦是了無根基,若非有這一點本事,我這都尉一職哪裏還能安然做到如今?”
“……也罷,總勝過坐以待斃。”謝徵長歎一聲,不免又是起身一揖,誠懇道,“二位不吝施以援手,謝某感激不盡。”
“謝校尉多禮了。”二人亦是急急起身,蘇敬則當先微笑著虛攔一番,“我等同聲相應,皆是分內之事。”
“堂兄何時也學會了這等客套話?”謝長纓見此情形,卻是忽地笑了起來,“既已有了應對之策,何必如此凝重?算來午膳時分將至,二位也不妨隨我們同去膳堂,午後閑遊一番再歸去也不遲。”
謝徵便也難免歉意地笑了起來:“長纓說得在理。”
二人自是應和道:“那便多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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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王調兵一事畢竟非同尋常,午膳過後,謝徵便有意動身前往定北軍支營做好應對:“暫且失陪了,我還需趕往營中遴選一番人員去留,以保下精銳與心腹。”
蘇敬則自是明了:“此事的確不可延誤,謝校尉不必客套。”
秦鏡思量一番過後,又暗自瞥了一眼在場眾人,亦是立時有了決斷,目光最終看向了謝徵:“那麽不妨一同動身,我也正該返回雲中,提早探一探營中寒門將士的態度。他們若心誌不定,便要教他們仔細看看那些世家大族的嘴臉。”
於是,還不待謝徵得空詢問一番那二人的打算,便已被秦鏡攬著肩頭一路談笑著離開了別院。
“為免節外生枝,蘇公子不妨與他們錯開回城的時間。”尚且端坐於案桌前的謝長纓瞥了一眼秦鏡的背影,見他亦是意味深長地回過頭來,向著二人似笑非笑地一眨眼,不覺輕輕地挑了挑眉,繼而以手支頤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蘇敬則,“蘇公子以為如何?”
“其實縱然此刻回城,那些人也不會留意微末之人的行跡。不過……”蘇敬則見慣了她這副模樣,便仍是那般含笑的淡淡神色,語調亦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盛情難卻。”
“不會留意?”謝長纓兀自哂笑一聲,意有所指似的調侃道,“看來他們這是還不曾在蘇公子的手下領教過啊……”
“原來謝姑娘對定襄伯府中的前事如此耿耿於懷。”蘇敬則自然明白她的眼下之意,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隨即轉開了話題,眸光亦有一瞬的明銳,“方才議事時謝姑娘有意打斷謝校尉的那一句話,並不隻是因為‘恰好回來’吧?”
“蘇公子覺得不是,那便不是了。”謝長纓略有些沒好氣地回擊一句,而後笑道,“其實此事對蘇公子隱瞞與否,也無甚差別——畢竟此前正是我提醒了此事,也算是……自討苦吃咯。”
“蔭戶?果然如此。”
“依照大寧法令,世家大族的私田佃客可免去官府的徭役賦稅。如今世道不平,便是謝家無意於此,也自有付不上官府每年絹綿斛米的破落戶前來投奔。”謝長纓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複又問道,“不過既已提及此事,我倒也想一問,蘇公子若是一一查過了郡中各家的蔭戶,可有什麽特別的發現?”
“粗略看來,郡中隱匿於當地大族名下的人口遠超我此前所想,相較而言,謝氏名下的蔭戶數目已算得上是合乎律例——大約是那些佃農也明白當地大族的根基更為深厚。”蘇敬則輕歎一聲,“至於更為細致的調查……被那日災民的亂子打斷了,不過即便能查下去,如今想必也無力撼動其根基,不過徒然引得他們警醒罷了。”
“但能夠留下些他們的把柄,總不算是無用之功。”謝長纓微微頷首,亦知此非一日之計所能成事,便索性不再多言,轉而笑道,“蘇公子在此枯坐許久,不覺無趣麽?”
“謝姑娘又是有何奇思妙想?”
“北疆風物殊異於中原,樂律亦是嘔啞嘲哳,倒令我……頗為想念蘇公子的琴曲了。”謝長纓說話間已然與蘇敬則一同起身,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遙望著庭院之中於勁風之中飛旋而去的寒鴉,“別院之中恰有藏琴,不知蘇公子可願賞光?”
“卻之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