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圍城得解的消息不過數日便傳入了錢塘,彼時蘇敬則正倚在廊廡之下遠眺庭中殘雪,見驛使前來,便仍是微笑著接過了書信,借著明麗的天光細細地翻閱。

謝遷走出廂房轉入廊下時,便望見雪後的晴霽天光自鬆柏間細細篩下,在蘇敬則的衣袂之間洋洋灑灑地搖曳出迷離的碎光,越發襯得他別有一番沉斂雋秀的風流。

“崇之,是嘉興那邊的消息麽?”謝遷在一旁靜靜地立了片刻,直到蘇敬則看罷書信中的內容後,方才開口發問。

蘇敬則循聲側目,見他今日氣色稍好,便笑道:“不錯。懷真退來錢塘已有數日,近來傷養得如何了?”

謝遷亦是笑了起來:“那原本也並非什麽致命傷,隻是季長史關心則亂,偏要我來此休養。”

“聽聞山陰郡一帶的海寇近來連連敗退,懷真不必擔憂。”

謝遷搖了搖頭:“崇之,你可知道我最終為何答應退回錢塘休整?”

“是因為猜到兩方賊寇打算在此會師?”蘇敬則緩緩地折起手中的書信,從容反問,“又或者,你也覺得,那位連環塢的主人會暗地裏直奔錢塘而來?”

“……果然瞞不過你。”謝遷輕歎一聲,又道,“既如此,你可有應對之策?如今不知直奔錢塘的連環塢匪寇究竟有多少,隨我來的人手也未必足夠。”

“懷真既已想到了連環塢的動作,為何便不曾留意到……”蘇敬則笑了笑,略微壓低了聲音,“鍾侍郎當真是去了吳郡麽?連環塢的這番算謀你我都猜得到,他為何會猜不到呢?”

謝遷愣怔了一瞬,隨即也好似明白了什麽,半晌方才沉沉道:“這也是崇之決定留在錢塘的理由麽?”

蘇敬則不置可否,隻是問道:“懷真還記得離京前我與你提及的那件事麽?”

“當下的確是個動手的好時機,但……你有把握不會波及無辜?”

“懷真將此事想得太過複雜了。連環塢的匪寇若是當真突襲錢塘,我們該做的也無非是將李從訓現身的消息盡快散播出去,此後隻管恪盡職守便好。”

“坐山觀虎鬥麽?崇之想看他們兩敗俱傷?”

“連環塢可未必有與朝廷官兵戰得兩敗俱傷的能力,他們敢在越地起事,必定是趙雍有所允諾。但如今看來,趙雍亦是在拖延著時日,想借朝廷之手先行削弱連環塢。”

“看來趙雍也有把柄在他們手中。不過我想,荊州生亂也是遲早之事。”謝遷思及此處,輕歎一聲,道,“既如此,我先去整合一番錢塘的人手,以備不時之需。”

他說到此處,略微頓了頓,好似想到了些什麽,又道:“說起來,昨日知玄也送了信來,他大約也是猜到了連環塢的布置,說……他有了些克敵製勝的頭緒,若是那些人當真在錢塘現身,便南下來將我換回京口。”

蘇敬則聽得此言,略有些訝異地抬了抬眼眸,旋即卻已若有所思地說道:“看來她是又與清溟觀中的那位見過麵了。”

謝遷偏了偏頭,卻似乎已對這等場麵習以為常:“真不知道你們二位在暗地裏究竟都謀劃了些什麽。”

蘇敬則亦是笑了笑算作默認,正欲再說些什麽時,餘光卻已瞥見門外有官署的掾史匆匆而來。他索性斂去了幾分笑意,起身走下石階看向了來人:“何事?”

“蘇舍人,謝校尉。”掾史聞聲駐足,在向二人行過禮後,方道,“江州牧之子陳歸遠調遣陳氏部曲自鄱陽郡前來,以潁川陳氏之名協助越地平叛。因此事並非朝廷之命,故而下官們拿不定主意,請二位裁奪。”

“以潁川陳氏的名義麽……”蘇敬則低聲喃喃,旋即思慮已定,抬眸頷首道,“他們如今到了何處?”

“已在武林山下。”

謝遷尚在猶疑思忖之時,蘇敬則已然頷首應道:“有些意思,請他們入城吧。若是那位陳公子得了空,便邀他來官署一敘。”

“是。”掾史應聲領命離去。

謝遷略微蹙了蹙眉頭,正欲發問之時,卻見蘇敬則亦是微微側目,向他笑道:“懷真,你瞧,我方才便已說了,連環塢絕無與朝廷爭個兩敗俱傷的可能。”

謝遷歎了一聲:“陳歸遠以潁川陳氏一族的名義攜部曲而來……這很有趣。”

“畢竟如今沿海的建安、晉安二郡皆屬江州,陳卻自是有唇亡齒寒之感。但太後和陛下既然都這麽沉得住氣,他自然也不便妄動江州駐軍,否則豈非正給了趙雍起事的由頭?”蘇敬則說到此處,不覺極輕地嗤笑了一聲,“相較於是否會傷及無辜,懷真如今該斟酌的,或許是屆時如何才能將李從訓和他的親信們平安放出錢塘。”

“那恐怕已是知玄需要頭疼的問題了。”謝遷笑道,“我看越地的局勢雖是混亂,卻終究難成傾覆之勢——隻要荊州與江州的防線中不會生出意外。”

蘇敬則卻不知是想到了何事,神色略微淡了幾分,半晌方才微微頷首,仍舊抬眸看向庭中的殘雪與鬆柏:“……但願如此。”

——

此刻千裏外的隨郡正落著細細的雨雪,趙雍負手在窗畔靜佇許久,直至趙粲在親信的引領之下推門而入時,方才回首道:“來路之上不曾引人注目吧?”

“家主放心。”

“昨日朝廷遣使者送來的詔命,我也有所耳聞。”

“朝廷召晚輩入京為大司農,加散騎常侍,又擢家主位列特進,盡快回京領職——先前是挑在南陽趙氏領兵西征巴蜀時清查鍾氏舊案,如今又要削去南陽趙氏的兵權,事勢如此,恐無生路。”趙粲微微頷首,又道,“南陽城中一應事宜俱已準備停當,江陵的內應也已就位,隻待家主一聲令下,如今南陽趙氏麾下可調動的十三萬將士與部曲便可向東進發。”

趙雍淡淡地應了一聲,卻並未授意他何時動手,反倒是追問道:“連環塢呢?他們先前信誓旦旦地說著已與東海的孫嘏結了盟,如今越地情勢又如何了?”

“如今新安江南北皆生民亂,其間成員似乎並不僅僅是孫嘏的海寇和李從訓的連環塢,一些常年受豪強盤剝的越地百姓亦是隨之揭竿而起。”趙粲稍作斟酌,又道,“不過,孫嘏派出的一支海寇據說是在鄮縣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校尉嚇破了膽,連帶著上虞山陰這一線的作戰都受了阻,如今他們轉道向南,會同孫嘏的主力占了鄞縣剡縣,又與臨海、永嘉二郡的流民與海寇合了兵,如今正駐紮在諸暨一帶。”

趙雍聽到此處,卻是略微咬重了字音:“……名不見經傳的校尉?說說看,究竟是誰?”

“晚輩對此人亦是不甚熟悉,聽說是出身於東山的謝氏旁支,叫什麽……”

“……罷了,你繼續說。”

趙粲應聲道:“連環塢在新安江以北聯合各個城池中的內應起事,如今海鹽、婁縣烏程、安吉等地俱已被他們所占。隻是他們原計劃南下至錢塘與孫嘏會和,卻是在嘉興被那位水部的陸尚書郎還有趕來的徐州駐軍所阻,如今向南占了鹽官後便似乎再未向錢塘行軍,反倒是向西占了防守不嚴密的故鄣、懷安等地。”

“……不成氣候。”趙雍微蹙著眉頭輕哼了一聲,然而冷靜下來沉默了半晌後,卻又說道,“你方才似乎並未提及李從訓身在何處。”

“是,晚輩的人手未能探到他的蹤跡。”

“果然……”

“家主有何見解?”

“越地民變此起彼伏,卻因嘉興與鄮縣的失利未能盡快相合。如今南麵北麵各成燎原之勢,朝廷的駐軍與援軍亦是因而各自為戰,那原本應當受兩軍夾擊的錢塘便反倒是成了後方之地。”趙雍說到此處,忽地冷笑一聲,“如今江州駐軍不動,徐州援軍僅在吳郡一帶征戰,那裏能留有多少兵馬?依我所見,李從訓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

趙粲凝神思忖許久,問道:“但若是如此,為何錢塘一帶至今相安無事?”

“不止是錢塘,如今越地紛亂卻未有傾覆之勢,恐怕便是因為無論孫嘏還是李從訓,都在觀望我們的動作。”趙雍說到此處,轉而又歎道,“據我留在東麵諸州郡的人手所知,陳定瀾仍舊命陳卻的江州軍原地待命,反倒是調了江北駐軍前去平亂,是麽?”

“家主所言不錯。”趙粲應聲,“如今南下越地的是慕容氏麾下的數千江北駐軍,此外,玄朔軍也調了人手去新安江以南與原先留駐的那千餘人會和。”

“原想再拖延幾日自亂中取漁利,如今隻怕是不能了。”趙雍說到此處,卻反倒是頗為譏誚地笑了起來,看向了窗外的細雪,徑自低聲道,“陳定瀾,而今棋布錯峙,我倒想看一看,你如今轉而調動慕容氏麾下的駐軍,是否也是錯算一著。”

趙粲心下了然,便隻開口問道:“家主有何打算?”

“軍中使者從隨郡趕到江陵,通常需要多久?”

“若是加急,約摸一日便可抵達。”

趙雍頷首道:“傳信給江陵,明日午夜兩郡一同起事,留五萬兵馬防備桓氏與鍾氏,餘者六萬由水路沿江南下,兩萬轉道江北取道小徑由陸路東行,在宣城、丹陽一帶合兵後共同向秣陵進發。”

趙粲目光微微一凜,向他恭敬地長揖行禮道:“是。”

——

嘉安二年十一月初一,太後詔征伏波將軍趙粲為大司農,加散騎常侍,又以右仆射趙雍位特進,以趙氏旁支代領部曲。雍素疑太後欲害己,乃謂粲曰:“往者國危累卵,非我不濟。狡兔既死,獵狗理應自烹,但當死報造謀者耳。”於是遣參軍結江陵舊部謀為亂,而以討太後牝雞司晨為名,率眾萬人,乘風濟自江水,破潯陽,入彭蠡澤。

——《十二國春秋·後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