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二年十一月二十,前線的江州駐軍在與叛軍的交戰中徐徐誘敵深入退至濡須口,分散於越地各郡的連環塢人手亦是乘機借了曆陽橫江浦的便利,悄然地渡江北上前往昭國地界。而在連環塢撤離後,越地的民亂頓時聲勢大減,海寇頭目孫嘏亦是苦於周霆的圍剿,不得不率領殘部重新逃回海上。
當越地的一係列戰報送入慕容臨手中時,西行的這一支徐州駐軍已在曆陵郊野落了腳,遙遙望見了彭蠡澤畔的盆口關。
他將將看完手中的戰報書信,便又有軍中的斥候快步走入主帳,抱拳行禮道:“君侯,北麵傳來消息,江州牧陳卻已誘敵退至濡須口,襄陽郡守、行荊州刺史桓佑領水師沿沔水南下,經竟陵乘夜繞行避開江陵,如今已抵達武昌郡外。”
慕容臨思忖片刻,隨即頷首吩咐道:“好,盡快傳信與桓郡守聯絡,我們先行攻占柴桑切斷叛軍通訊,待他們自濡須口進發前往橫江浦時,便立即合兵東進,攻其後方。”
“是。”
斥候領命後旋即退出了主帳,未過多時,便又有一名慕容氏的家臣匆匆入帳,附耳低聲道:“家主,秣陵台城中的眼線傳來消息,陳太後似有急流勇退之意。”
慕容臨凝眸聽罷,略顯訝異地挑了挑眉:“她倒是頗有自知之明——知道了,你且退下吧,此事莫要聲張。”
待家臣應聲離去後,他亦是徐徐地收起了案桌之上的一冊冊戰報,起身向帳外走去。
軍營位於曆陵的山野之間,慕容臨走出主帳時,抬眼便望見兩側峻嶺蒼蒼,極遠處的古道之上雖無人跡,卻仍在傍晚時分凜冽潮濕的寒風中騰起滿滿煙塵,將天際的暮色淡淡隱去。
“……君侯?您有事吩咐?”
原本在營地中巡行察看的桓彥之見慕容臨走出主帳,便也旋即趨步走來。他在收複寧州後便隨慕容臨回到了秣陵接受封賞,此次便也索性隨他一同西行,以便與桓佑的人馬聯絡調度。
“傍晚閑來無事,便索性出來散散心。”慕容臨向他輕鬆地笑了笑,又道,“桓公子不必如此緊張,若是營中一切無礙,不妨隨我四處走一走。”
“是。”桓彥之應了一聲,隨著慕容臨信步而行,“君侯,近幾日越地民亂驟然聲勢大減,這其中……是否有詐?”
慕容臨笑道:“桓公子以為如何?”
“……末將不敢妄言。”桓彥之斟酌片刻,道,“據軍中斥候所報,南方各郡間原先猖獗的連環塢匪寇先後隱匿蹤跡撤出郡縣,不知是內部出了變故,還是與趙雍另有計策。”
“此事我也有所耳聞,不過連環塢各地的人手雖看來皆是在這數日之間撤離,細究起來,彼此之間卻並無相互配合的跡象,且似乎所有人都在由朝廷軍隊的戰略腹地向江北邊緣地帶撤退……”慕容臨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將家臣們近日以來所探得的消息大致地說出,“由是觀之,更有可能的是連環塢內部出了什麽變故,或是他們已終止了與趙雍的合作。”
桓彥之循著他的思路仔細忖度了一番,良久方才應聲道:“君侯思慮周全,倒是末將有些大驚小怪了。”
慕容臨朗笑道:“怎會?桓公子如此警醒,於主將而言,當是一件好事。何況如今大戰在即,江左治亂在此一搏,更容不得半點疏漏了。”
“……君侯過獎。”桓彥之略顯赧然地笑了笑,重又與他細細地討論起了進攻柴桑的戰略,“君侯,柴桑一役的布置之中,末將尚有幾處不明需得向您請教……”
二人沐浴著冬日如絲如縷的晚陽,在交談中循著軍營的道路閑步緩行。慕容臨微笑著聽過桓彥之所提出的疑問,而後一一耐心而詳盡地予以解答,言辭之間了無半分上位者的架子,反倒更像一位春風化雨的師長。
直到日沉西山之時,天際隻餘下幾縷殘霞悠悠地氤氳著黯淡的輝光,桓彥之方才在主帳外駐了足,向慕容臨正色長揖道:“今日多有叨擾,多謝君侯不厭其煩為末將解惑。”
“桓公子何必如此見外?”慕容臨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從容道,“倘若軍中的將領不能領會戰略要義,又如何能在戰場之中占得先機?何況桓公子既在我徐州軍中,又是襄陽桓郡守之子,便更不必對你有所隱瞞了。”
桓彥之一時有些局促,不知當如何作答,唯有再次向慕容臨一禮,低聲道:“……末將謝過君侯抬愛。”
慕容臨忍俊不禁似的笑著搖了搖頭,囑咐道:“好了,桓公子也早些回帳中休息吧——這兩日可又將有一場苦戰了。”
——
數日後,陳卻在濡須口的樓船之中摩挲著手中的家書,一時之間垂眸不語。良久,他方才抬眼看向了立於船艙中待命的家臣,問道:“太後殿下可還說過些什麽?”
“不曾詳談。”家臣恭敬地垂了垂眼眸,“太後殿下隻說,家主讀過信中之事後自然能夠明白她的選擇,而她也相信您會做出最好的選擇。”
“……是啊,的確是最好的選擇。”陳卻聽得此言,半晌後反倒是如釋重負地長歎一聲,笑道,“這一次潁川陳氏若能全身而退,的確也不失為善始善終。”
他略微頓了片刻,轉而又問道:“你們來時,可曾聽到過歸遠的消息?”
“略有耳聞。”家臣回憶了一番沿途的見聞,恭敬答道,“聽聞公子率那數千部曲與玄朔軍合力擊退了進犯錢塘的匪寇,此後大約是擔憂錢塘防衛不足,便一直留在新安江畔協助他們防守。”
陳卻聽罷悠悠一歎:“他還是改不了這性子。鍾侍郎那時所言之局勢雖是屬實,卻也遠未到非潁川陳氏不可救援的地步,幸而錢塘的主事官員皆是明事理識大體之人,否則啊……罷了罷了。”
陳卻搖了搖頭,取過案桌之上的紙筆緩緩地寫就一封書信,待字跡晾幹後又小心地將其折起,交給了那名親信,叮囑道:“派人走一趟錢塘,將這書信交與歸遠,他既然決定守在錢塘,這信中所言的幾處要點便務必需得仔細應對。還有……告訴他,若是聽到了江州軍後撤的消息不必太過憂慮,我與朝中諸將自有定奪。”
“是,請家主放心,我等一定將話帶到。”
家臣接過書信收起,向陳卻長揖行禮後退出了船艙。而在他離開後不久,陳卻便又可聽見遠處的江麵之上隱隱有隆隆的波濤聲動地而來。他輕歎一聲,起身走出船艙,對正在甲板之上巡行的的裨將道:“傳令下去,準備迎戰,戰略依舊如前,準備向曆陽的橫江浦撤退,切莫自亂陣腳。”
裨將連忙應聲而去,不多時,濡須口江上的樓船便已先後結成戰列嚴陣以待。陳卻立在船舷前,在遠處叛軍的樓船駛入這一片江麵前又喚來了一名斥候,低聲問道:“臨賀郡侯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斥候抱拳答道:“臨賀郡侯並未派人傳信,不過據我等查探,他們在數日前便已抵達了曆陵。隻是如今柴桑與盆口關處並未傳來任何消息,為謹慎起見,末將的同僚尚在進一步探查。”
“不必了,盆口關那邊當是一切順利。”陳卻搖了搖頭,“倘若他們進攻失利,隻怕叛軍早已將這消息大肆傳播以擾亂我方軍心了。”
“……末將受教。”
“今日交戰過後,盡快將人手撤回來吧。”
“是。”
待斥候領命退下後,陳卻複又抬眼眺望起了水天盡處翻湧而來的白浪,在震天的濤聲之中靜默地縱觀著這一場戰局,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
這日已是嘉安二年十二月的朔日,此刻尚未至辰時,東麵的天空仍是一片沉沉黑色。冬日清晨的朔風穿過曆陽城內外樓閣屋舍的簷角廊道,卷出了陣陣尖銳的哨聲。
謝遷趨步穿過回廊叩響暖閣虛掩的門扉推門而入時,便在一片撲麵而來的陶然暖意之中,望見謝長纓和謝遙圍坐在炭盆旁,正翻閱著斥候新送來的戰報。他舉步走入暖閣之中,笑道:“知玄,是前線的消息麽?”
謝遙率先笑著開口道:“約摸再有兩三日,陳將軍的主力便會抵達曆陽了。”
“的確如此,”謝長纓亦是循聲抬眼,頷首道,“此外,昨夜西麵也傳來密信,桓郡守和臨賀郡侯早已分別控製住了江水中遊的武昌與柴桑,切斷了兩地與叛軍的通訊,隨時便可發動攻勢。”
謝遷聽罷,亦是微笑著在一旁入了座:“看來一切都頗為順利。”
謝遙頗為輕快地鬆了一口氣:“可不是麽?在橫江浦守了這麽久,總算是到了一較高下的時候。早些處理了叛軍之事,也好回京口守歲啊……”
他話音未落時,已被謝遷用手肘輕輕地敲了一下,低聲道:“阿遙,這是前線,別說得像兒戲一般。”
謝遙便也無奈地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謝長纓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兄弟二人的小動作,末了方才施施然笑道:“無妨,正如遠書所言,這戰事拖不得,若能在正月前處理完畢是最好不過。”
謝遷亦是看了過來:“知玄打算如何安排?如今荀將軍留守京畿,玄朔軍的戰略自然該由你來定。”
“依照陳將軍和臨賀郡侯定下的計策行事便好。”謝長纓思忖片刻,信手用香箸沾了些炭灰在地麵上畫了起來,“我們兵分兩路,水師乘樓船在橫江浦的江麵之上接應江州軍,另一路預先渡江前往於湖,再轉道陸路於丹陽左近聯合守軍一同設伏——懷真,將陸路這邊的一應事宜交由你布置,可以麽?”
“知玄盡管放心便是。”
“嗯,那麽屆時我和遠書留守橫江浦,你領兵前往丹陽,若無意外,荀將軍應當也會前往此處督戰。”謝長纓微微頷首,稍作思忖後,又補充道,“若是可以,讓崇之也與你同去吧,以免途中生變不及應對。”
謝遷兀自沉思了半晌,方才拿定了主意,頷首道:“如此也好,我一會兒便去同崇之商議此事。不過這樣算來,恐怕今日我便要領人動身了——屆時你們二位行事可務必謹慎些。”
謝長纓自是含笑應下:“這是自然。”
謝遷將信將疑地看了看素來有些跳脫的二人,終歸是不便再說些什麽,隻是轉而與他們仔細地磋商起了這兩日的詳細人員調度,直至天色大亮後,方才告辭離去。
他走出暖閣之時,正逢清晨寒風又起,在一片凜冽料峭之中,送來了幾許江上的潮濕水汽。謝遷默然地遙望了一眼長風來處,心下又想起了方才他們在暖閣中所商定的諸事。
此戰過後……大寧境內當真便會就此安定下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