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江水東岸,於湖城外。
一行玄朔軍將士在城郊的幾處廢棄別院間落腳時,正值雪後晴霽,淡青的天空泛著極輕微的一線輕粉,好似千窯燒破後妙手偶得的一抹亮色。謝遷在安頓過每一處士兵的起居後,便仍舊回到了一處尚存大半圍牆的院落之中,這荒廢的院中仍有一株綠萼梅尚存生機,蒼幹虯枝之上是半樹雪色的早梅,寒風一過,便好似正搖曳著一片素潔中透著些微碧色的輕雲,漏下細細碎碎如冰如雪的花瓣。
而蘇敬則此刻便佇立於梅樹之下,抬手拾起了一瓣殘花,若有所思地垂眸端詳著。他今日一襲鬆石藍錦裘,廣袖翩然,午後殘雪間明澈的天光映著他溫雅秀致的容顏,竟讓人仿佛可見孤山遠水蘊藉其間,清淡俊逸,渾然天成。
謝遷見他的隨從們似已將行裝整理得當,便舉步便迎了上來,說道:“崇之,今日時辰不早,玄朔軍會在於湖郊野休整一夜,明日再動身沿官道前往丹陽——辛苦你在此處將就一夜了。”
“無妨,我四方奔走慣了,這也算不得辛苦。”蘇敬則向他笑了笑,複又問道,“聽聞橫江浦此戰聲勢頗為浩大?”
“不錯,這等聲勢猶勝於此前臨賀郡侯西征巴蜀,也不知算不算得上一件好事。”謝遷輕歎一聲,道,“不過,如今趙雍已無連環塢作為聲東擊西的援手,曆陽又有那幾位坐鎮,橫江浦上的戰事也不必我們來操心了。”
“倒是此戰過後,百廢待興,朝中或許也有動**。”
“聽聞陳太後已有隱退之意,大約是因為趙雍起兵時的那個名頭終歸不算是假話。”
“這樣啊……”蘇敬則淡淡地笑了一聲,眸色晦暗,“看來橫江浦的戰事須得速戰速決了。”
謝遷聽得此言,頗有些不解地看了過來,卻也好似旋即領悟到了其中一二。
隻是還不待他進一步發問,身後便有人輕輕叩響了半麵尚未傾頹的院牆。
謝遷循聲回首,頓時警惕地微微蹙起了眉頭,抬手按上了佩刀:“鍾侍郎為何來到此處?”
“我今日隻身而來,也值得謝校尉如此警惕麽?”鍾秀翩然於院外駐了足,漫不經心地微笑著,目光卻是越過了謝遷,落在了蘇敬則的身上,“我今日想與崇之單獨談些往事,這等誠意,可還足夠?”
“懷真,你且去忙軍中之事吧。”蘇敬則遙遙地與他默然對峙了片刻,忽而向謝遷從容一笑,頷首道,“竟陵鍾氏的部曲並不在這附近,而我們縱然扣下了他,想必那邊也早已有了應對之策。”
鍾秀亦是淡淡地一挑眉,笑道:“崇之所言不錯。”
謝遷見此唯有輕歎一聲:“……罷了,我去看看橫江浦上的狀況。”
在舉步離開此處前,他又是頗為擔憂地回首瞥了蘇敬則一眼,卻見他笑意淺淡眸光迥澈,好似心中早已有了定論。見此,謝遷便也索性放下了心中的憂慮,徑直向其他士兵們休整的院落走去。
“倒是不曾想到,你當真會多此一舉。”蘇敬則此刻便也斂去了麵上的笑容,打量著眼前之人,他停頓了片刻,而後便也禮尚往來似的稱起了對方的字號,“會淩,我大致想得到你的來意,我也可以告知於你……一切如你所想。”
“你果然早在整理那些舊卷宗時便猜到了鍾氏舊案的真相,也早知道了太後殿下在襄陽一戰的背後究竟做了什麽。”鍾秀輕歎一聲,緩步踱入院中,“能夠守著這麽大的秘密撐過黃沙獄一個月的審訊,甚至扮出一副心神瀕臨崩潰的模樣騙過了幾乎所有人……倒是我低估了你。”
他今日隻著一襲素色衣衫,眉宇間亦泛出淡淡的蒼白,然而縱使是這樣大半也仍令他顯出了幾分綺豔的風姿,仿佛依舊是宮闕華筵上錦簇的金碧花影,隻不過已到了盛筵將散之時。
“也猜到了那些人動刑是由你默許——隻是並沒有會淩所設想的那麽快,實際上,我是在憑舟來見過我後方才厘清了這一切。”即便聽他談及黃沙獄的往事,蘇敬則此刻的神色也依舊算得上是平靜,隻是在說到此處之時,眸中方有一線極隱秘的鋒芒閃過,“我自有不得不如此行事的緣由,也自有絕不會失手的信心。”
鍾秀略顯訝異地瞥了他一眼,反是笑道:“若論狠心無情,我可不及你。有那麽幾次,我幾乎要當真將你錯認為知己了。”
“會淩說笑了,我隻是不得不如此舍命一搏而已。”
“或許我最大的錯誤,便是那時不曾借機代太後殿下先行滅口,又或者……索性多用些手段,看一看你真正心神崩毀的模樣,再用更多的恩惠讓你心甘情願地俯首。”鍾秀冷笑著說到此處,卻是搖了搖頭,“不過,縱然你死了,隻要有人能令我接觸到那些卷宗,一切便仍舊不會有什麽改變。你明白我不會放過他們,即便是察覺到了這些卷宗的出現並不尋常。那麽如此一來,也必定引得趙雍心下驚恐繼而起兵作亂,最終逼得‘牝雞司晨’的太後殿下也不得不順應天下之意,退出台城。”
“看來會淩的心性與計劃也皆如我所想,不過,你還是說錯了兩件事。”
“哦?願聞其詳。”
“我謀算不了這麽遠,也並無如此謀算的閑情。最初至多不過是打算借你之手,探一探竟陵鍾氏所謂‘冤屈’的虛實,再設法讓趙雍與陳定瀾徹底撕破臉麵罷了。”
“可那‘冤屈’又的確是假的。”
“那又如何?你不會就此前功盡棄。何況會淩也想得到,即便你放棄了所謂的‘複仇’,收手也並非明智之舉。”
“……不錯,我的行動若是不合你的心意,你便會將這樁舊事捅上朝會。太後是愛惜羽翼之人,竟陵鍾氏必死無疑。”
“嗬……”蘇敬則信手拈下了衣襟之上的一枚落花,徐徐道,“至於趙雍是否能夠果斷起兵,又是否會以‘牝雞司晨’之名授天下以柄……若有自然最好,若是沒有,也自能尋個由頭推波助瀾。”
“哦?可你若是死在了黃沙獄,便沒有這等推波助瀾的機會了。”
“我若身死,便自會有謝知玄代勞。”蘇敬則說到此處,卻又是極輕地笑了一聲,“她可不會做得比我差,或許,還會有更令你意外的手段。”
“嗬……那麽,另一件事呢?”
“你最大的錯誤,是那時分明選擇了用這等手段試圖‘馴服’我,卻又妄想我當真會沉淪於你蓄意編織的情緒之中,將你視為恩人知己。”蘇敬則說到此處,輕歎一聲,又道,“你若一早放過了我,我便不會為難你,而你若是索性殺了我,至少如今陳定瀾也不會放棄你。”
“……妄想?不,崇之若是定要一個緣由,便當做是我難得的一點天真與憐憫吧——畢竟有那麽幾個瞬間,你讓我想起了一些不願回首的往事。”
蘇敬則輕輕地鬆開了指間拈著的那片花瓣,施施然笑道:“很抱歉,你我從一開始便做不得知己。”
鍾秀伸出手,拈過他放開的那枚素白花瓣托在指腹上細看,良久方開口道:“崇之可曾聽說過‘墜茵落溷’的典故?”
“人之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糞溷之側。”
仿佛是為了印證蘇敬則的這一番話,四下裏有長風徐徐而起,驚起一陣落梅如雪。
鍾秀便笑道:“你看,這株綠萼梅方才落下了多少花?不過一瞬之間,便是或直上青雲,或飛入簾櫳,或零落溝渠。崇之,你畢竟是落在茵席上的那一片。而我偏要如此行事,也是因為不甘心。”
蘇敬則微微側目:“你以為我便是落在了茵席之上?”
鍾秀頷首道:“崇之覺得好笑,大約是因為並不自知,其實你的路一向比我的寬。”
“究其根本,你我皆是一樣——想救的人從來救不了,想殺的人也未必殺得了。”蘇敬則搖了搖頭,又低聲道,“又或許,你我其實是同道而行,隻不過這條生路太窄,由不得兩人並轡。”
“……是麽?”鍾秀緩緩地撚碎了指尖的花瓣,忽而笑道,“你固然已是勝者,我卻也未必落敗。崇之,打個賭吧,我身後的這一場戲,一定會比你想象的更精彩。”
“我隱約聽聞了一些風聲,但並無觀摩的興趣。”
“是麽?你有你的手段,我自然也有我的覺悟。”鍾秀嗤笑一聲,又道,“如今我自是聲名狼藉,但崇之捫心自問,你在朝臣百官心中,又是何等模樣?我自信竟陵鍾氏在我身後有逢生之法,但你……又該如何從襄陽之戰後的一係列惡名中脫身?所謂青銅鑄史、鐵筆如椽,你縱有千般計策取信於新君,又是否應對得了日後的口誅筆伐?我倒真是很想看一看,可惜沒有機會了。”
“會淩又何須替我擔心?我既行此道,便早已明白日後會麵對什麽。如你所言,這一場好戲尚未到精彩之時,但——你已沒有入局的機會了。”蘇敬則麵上笑意不減,說出的話語卻頗有幾分森寒之意,他施施然舉步向院落之外走去,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句話,“更何況會淩總愛以己度人,可你心中耿耿於懷的愛恨善惡與身後之名,我原本便毫不在意——我也該去懷真那邊看一看了,請自便吧。”
他笑了一聲,無意再去看身後院落中的那位過客,隻是展眼望向了天際的冬日山水,在一片水墨輕描的深黛之中,望見了山前原野之上錦簇盛放的早梅在長風的拂掠之中落下紅紅白白的花雨,一如這片土地之上即將浸染的血色。
而鍾秀兀自在院中的綠萼梅樹下靜佇了良久,直到遠遠而來的部曲尋到院中,方才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隨著他們離開了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