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氏家主在走下太極殿時,恰是遇上了在此駐足等候的蘇敬則。他猶疑片刻,終究是依照朝會擢升後的官品謹慎地稱呼道:“……不知蘇侍郎在此等候,是有何要事?”

“鍾寺卿不必如此拘謹,晚輩不過是想與您敘一敘舊。”蘇敬則笑意溫潤,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若晚輩不曾記錯,您在此前並未見過晚輩,但方才在殿中之時,卻對晚輩的指證全無意外。”

“嗬……那日的爭執是在鍾府正門外,鬧得這樣大,不知被多少閑人看了去,何況是身負公務而來的蘇侍郎呢?”

“這樣啊……”蘇敬則若有所思地跟上了他的腳步,麵上笑意不減,“不過仔細算來,晚輩其實見過您兩次。”

鍾氏家主不明其意:“哦?”

“十二月二十三,白石裏鍾府的角門之外。”蘇敬則在他的身側以僅有他們二人能夠聽清的聲音低聲開口,笑道,“你們族中的關係,可是比方才朝會中所說的要複雜許多呢。何況,您行事也太不謹慎了些——斯人雖去,可府中仆役到底仍在,您覺得,若是廷尉寺或禦史台掌握了這一點仔細盤問,會不會有新的發現?”

鍾氏家主麵色微沉,警惕道:“蘇侍郎既已知曉此事,方才在殿上又何必偏要為我竟陵鍾氏說話?”

蘇敬則含笑不答,隻是繼續低聲道:“其實仔細算來,三月之時晚輩撞見你們的爭執,應當也並非是偶然。”他說到此處,略微停頓了片刻端詳對方的神色,而後方道:“不過鍾寺卿自可放心,正是因為知曉這一切,晚輩在殿上才會出言陳詞。”

鍾氏家主愣了片刻,才好似明白了些什麽,試探著低聲道:“蘇侍郎聰慧,那麽你今日尋我,究竟是為了……”

“鍾寺卿放心,依您所言,既然鍾秀早已與竟陵鍾氏斷絕了往來,那麽若無意外,偽造詔令截取文書之事自然與你們無關。如今荊襄一帶百廢待興,想必朝廷也正需要你們的協助。”蘇敬則悠然一笑,又道,“當然,若是竟陵鍾氏做出了什麽出格之事,便難保朝廷會不會深入調查了。”

鍾氏家主神色不定地凝眸思索許久,半晌後方才好似想起了什麽,緩緩微笑起來:“正是。聽聞蘇侍郎在襄陽時,也曾去過新城郡,與族中子弟合作得頗為順利。那麽,也請日後多多擔待了。”

蘇敬則壓低了聲音,含笑的語調之中不乏警示:“是啊,承蒙鍾郡守高義,當機立斷地帶人處理了不願調撥糧草的‘惡人’。可惜那一夜驛館走水,本官的人手便盡數留在了那裏滅火,未能欣賞道鍾郡守的英姿。”

鍾氏家主神色微凝,心下明白新城郡調糧一事蘇敬則多半未留下切實的把柄,僅憑竟陵鍾氏的一麵之詞的確無法構成威脅。他思忖片刻,卻也無從再說些什麽,唯有強顏笑道:“正是,幸而那日的變故不曾傷及蘇侍郎。”

二人各懷心思地相視一笑,不疾不徐地舉步向太陽門的方向走去。也正是在此時,西麵宮道之上有一名內侍趨步而來,向蘇敬則恭敬地行了個禮:“蘇侍郎,太後殿下有請。”

蘇敬則微微駐足:“……太後殿下麽?”

“是。”內侍垂眸頷首,“請蘇侍郎隨咱家來吧。”

蘇敬則眼眸微沉,在片刻的沉默過後,便如常微笑著向鍾氏家主長揖作別:“既如此,晚輩便先行失陪了。”

鍾氏家主自是鬆了一口氣,忙回禮與他道別。而內侍見他已然走遠,便再次對蘇敬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蘇侍郎請吧,太後正在華林苑清暑殿中等候。”

蘇敬則微微頷首,自是隨著那名內侍趨步穿過神獸門,向台城以北的華林苑而去。如今已是深冬,正月的春風尚未吹醒華林苑中的青翠芳紅,唯有一泓天淵池的靜水在冬陽之下猶自瀲灩浩渺,粼粼地倒映著湖畔的紅梅與殘雪。

待二人拾級登上清暑殿前的山徑後,蘇敬則輕輕抬手拂開一枝橫斜於道旁的綠萼梅,便望見清暑殿殿門半開,當中正有絲絲縷縷的暖意散溢著拂麵而來。未過多時,吟風自殿中款款走出,向著那名內侍略一頷首致意後,便遙遙對蘇敬則一欠身,道:“太後正在殿後園中賞景,請蘇侍郎隨婢子來吧。”

蘇敬則雖不知陳定瀾究竟有何花樣,此時亦是樂得一見,便隻是向著吟風一揖,便隨之登上清暑殿的玉階,在若有似無的幽浮暗香之中自殿旁複道繞行來到正殿後方的小園,踏入曲折回環、花影迷離的青石小徑之中。

彼時陳定瀾正閑坐於白牆花窗之下的青石桌凳前,就著四下裏正盛的寒梅亂雪鋪紙潤筆,一筆一劃地臨著字帖。見吟風已領人來此,她便施施然擱下了手中的湖筆,抬眸笑道:“蘇侍郎果真會應邀而來。”

她說話間已向吟風略微擺了擺手,後者便知趣地垂眸自來路趨步退開。

蘇敬則卻也並不舉步上前,隻是立在原地,於綠萼梅的花影之間遙遙地向陳定瀾得體地行了個禮,平靜地開口問道:“不知太後殿下召臣來此,有何要事?”

“蘇侍郎這是明知故問了。”陳定瀾笑了笑,卻並未起身,隻是擺弄著青石案桌上的字帖,淡淡開口,“孤隻是想看一看,蘇侍郎作為‘勝者’,今日會是何等模樣。”

“太後殿下此言有失偏頗。”蘇敬則聽得此言,不覺微笑道,“若說勝者,該是陛下、是臨賀郡侯,甚至是全身而退的潁川陳氏,唯獨不會是臣。”

陳定瀾挑了挑眉,麵上並未顯露出多少訝異之色,隻是隔著園中深深淺淺的斑駁花影,審視似的打量著對方的神色:“哦?”

蘇敬則卻並不應答,隻是抬手拂了拂落在肩頭的一片梅花,轉而笑道:“太後殿下召臣來此,難道隻是為了這等無趣之事?”

“蘇侍郎不願明說?可孤看得出來。”陳定瀾偏了偏頭,輕嗤一聲,“你心中所想的是,這一切本就是你應得的。”

蘇敬則聞言略微垂了垂眼眸,笑意從容:“您說笑了。不過若太後殿下願意如此作想,臣自然不敢否認。”

“嗬……”陳定瀾懶懶地笑著,複又拈起了一旁的湖筆,信手玩弄著筆杆,“時至今日,孤隻後悔一件事,你可知道是什麽?”

“臣願聞其詳。”

陳定瀾緩緩斂去了麵上的笑意:“孤在那時,本不該選擇用你去對付趙雍。你這樣的人,孤的確難以掌控,日後或許也沒有人能夠徹底駕馭。”

“但在彼時彼刻,臣是太後殿下最好的選擇。太後殿下既不能未卜先知,那麽便也談不上什麽‘不該’。”

“真是可惜,蘇侍郎原本恐怕是想看著孤以一死償命的,如今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蘇敬則笑意如常,語調亦仍是一派溫和疏離:“您錯了,臣的目的不過是讓您從此再不能踏入太極殿中,至於是去往清暑殿抑或是別處……嗬,臣沒有多管閑事的興致。畢竟如今無論聲名實權,潁川陳氏都再不足以影響朝政。”

“蘇侍郎的演技,便是連孤也要讚歎一番了。可是襄陽一戰鬧到那等地步,你心中豈會了無怨懟?”陳定瀾不以為意地瞥了他一眼,複又歎道:“隻可惜孤這一退,卻是連累了會淩。”

“連累?”蘇敬則微微垂下眼眸極輕地笑了一聲,“一個自以為蒙受無上冤情的罪官之後,竟能夠借助殿下之力一雪昔日之罪,又以一人之死洗卻竟陵鍾氏攀附阿諛之惡名,使其不因殿下隱退而受累……這如何稱得上是連累?或許謝恩都來不及。”

陳定瀾微微蹙眉:“原來竟陵鍾氏的那些往事你都已知曉……早在入獄之前?”

蘇敬則恍若不覺似的溫和笑道:“太後殿下,臣若是再晚上一步,便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陳定瀾凝眸不語,寒光凜凜的鳳眸死死盯住了遠處那名秀致而清臒的年輕官員。

正在此時,後方的石徑之上忽有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蘇敬則略微側目,便見枕月端著一碗湯藥趨步而來,向著陳定瀾的方向微微屈膝,道:“太後殿下,該用藥了。”

見此,蘇敬則便也順勢向陳定瀾含笑行禮。眸光流轉之間暗含鋒芒:“既如此,臣不便在華林苑中久留,便暫且告辭了。還請您務必在這清暑殿中安心調養,大寧的——孝元皇後殿下。”

這末了一詞似是戳到了陳定瀾的痛處,她驀地站起身來,卻終究隻是冷冷地盯著蘇敬則離去的背影未曾開口。良久,她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冷笑著接過了枕月遞來的湯藥。

而園中長風穿庭,驚落一地紅梅白雪。

——

蘇敬則一路趨步走下清暑殿前的山徑,直至來到天淵池畔時,他方才憑靠著湖畔的闌幹略微駐足,垂下眼眸緩了緩稍顯紊亂的氣息,而後鬆開了衣袖之下緊握的拳,抬起手來撫了撫額角。

果然,這一年以來思慮奔波未有停歇,自襄陽和黃沙獄中帶來的舊傷也至今未能休養痊愈。

蘇敬則自嘲似的輕嗤一聲。如今諸事砥定,他在卸下了心中的一應思慮後,方才覺出這些無關緊要的異樣,好在開春過後便可奉命離京前往越地,暫且放下心休整一番。

他倚著湖畔的闌幹定了定心神,方才重新舉步,沿著來路向宮門的方向走去。

“蘇侍郎原來還未離開。”

蘇敬則循聲回首,卻見枕月已端著空藥碗走下了景陽山的山道,略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略作思忖後,他便微笑著長揖應聲:“華林苑道路錯綜,先前引路的內侍也未曾隨行,故而本官在此略耽擱了些時辰,還望枕月姑娘勿怪。”

“先前那內侍……嗬,近來華林苑中的人倒是越發憊懶了。”枕月笑了一聲,抬手為他指了指道路,又道,“蘇侍郎循著此處便可離開華林苑,婢子還需向陛下複命,便暫且告退了。”

蘇敬則微微頷首,思及如今侍候在清暑殿中的吟風,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枕月離去的背影,心下已隱隱有了定論。他不再多做逗留,亦是循著枕月方才所指引的道路,快步離開了華林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