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過後便是年關,到得除夕這一日,天色尚未大亮,秣陵城中幾處百姓聚居的裏坊便已次第響起了畢剝的爆竹聲。待到破曉時分,便見天幕之上晨曦燦爛,緋紅的流雲輕撫著冉冉東升的紅日,照得城中蜿蜒的曲水清溪悠悠地漾起裙帶似的碎金,而街頭巷尾間無數鼎沸喧鬧的鼓樂聲也自是在此刻隨風攜飛,散入各家各戶的窗牖。

謝長纓一路走馬觀花,信步穿過了秣陵外郭城熙攘的街巷,待抵達青溪裏的蘇府門前時,正聽得遠處朱雀街的鍾鼓樓上悠悠地傳來了巳時正的鍾聲。

她識趣地繞開了府邸正門,轉而行至小巷之中,叩響了西側的角門。

前來開門的仆役有些訝然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您是……”

“謝明微。”謝長纓歎了一口氣,“今日有些事與你家公子商議,他此刻可在府中?”

“公子吩咐了離京南下前都不見客。不過……”那仆役又是端詳過一番,方才側身讓了讓,說道,“似乎也說了一句若是謝小將軍來訪,便不必為難——請吧。”

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自是舉步隨他走入府中,循著回廊繞過幾處略顯蕭瑟的園林景致,便來到了中庭臨水的一處廂房之外。

“這幾日公子皆在此處起居,謝小將軍請吧。”仆役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而後又道,“今日府中頗有些冗事需得安排,請容小人暫且告退。”

“無妨,你且去忙吧。”謝長纓略一頷首,待仆役離去後,方才舉步行至廂房的碧紗窗下,迎著耀目的冬陽輕輕叩響窗欞,笑道,“崇之,眼下可是快到正午了,你該不會……還在休息吧?”

窗紗之內的人低低地輕笑一聲:“你這樣不辭辛苦地從天權苑趕來,難道隻是為了說這些風涼話?”

“當然不是——畢竟,今晚可還有元旦朝會呢。”

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著側身推開了虛掩的門扉信步走入屋內。此刻廂房中的鎏金銅盆已燃盡了最後一段銀絲炭,幽浮氤氳的暖意卻依舊不曾散去。她略一側目,便見半倚在榻上的蘇敬則已然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含笑抬眸看了過來,而青瓷熏爐中的篆香正絲絲縷縷地漾開一片霧色,正柔和地流轉在他的眉眼之間。

“此去遂安,你打算待上多久?”謝長纓就近在廂房內的琴台前落了座,斂去了幾分麵上的笑意,低聲一笑,“我看你這幾日的氣色,倒是比那日在橫江浦時好了許多。”

“如今既不必四處奔波,也無需殫精竭慮地謀算,自然是不會如當時一般。”蘇敬則笑了笑,繼而又道,“此次我自請前往越地,除卻暫避風頭外,便是想安心休養一段時日。”

“原是如此……”謝長纓若有所思地一頷首,“的確,如今潁川陳氏退回豫州,白將軍也從廣州調回領荊州刺史,而江州軍事交與宗室譙王統領。粗略看來,各方的勢力如今倒也算平衡,想必暫且生不出什麽變故。”

“當初在遂安的見聞也令我很有些在意。”蘇敬則說到此處,不覺以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書卷的扉頁,“先前越地的變亂能夠演變得如此聲勢浩大,絕不僅僅是海寇與連環塢作祟。我那時大致地估算過,順勢而起的流民百姓數目遠多於那些匪寇,無非是因難成體係且戰力不強,才幸而未能令局勢進一步惡化。”

“如此說來,眼下越地雖平,隱患未除,一旦再有好事者振臂一呼,隻怕又將生出不少事端。”謝長纓旋即明白過來,亦是好奇道,“你有辦法?”

“民亂的根由在於世族圈禁良田山澤,百姓在貧瘠之地耕作一年,其所得未必抵得過朝廷的稅賦。此事如今仍是無解,隻不過眼下周霆免官,從他手中收來了不少田地——將這些田地分與當地百姓,再配合先前賑災時臨時改易的稅賦之法,免去在役者的租稅,或許能夠暫且紓解越地的官民矛盾。”

“牽蘿補屋,難治其本。”謝長纓凝神聽罷,輕輕地搖了搖頭,“不過若隻是為了一時安寧,或許也足夠了。”

“若想根治弊病,當先便需令高門士族將律法之外的山澤佃戶交還出來——你覺得這可行麽?”

“的確不可行。他們不會願意鬆口的,除非在內亂或傾軋中大傷元氣,無力再與朝廷或是其他世家分庭抗禮——就像潁川陳氏那樣。但若江南士族盡皆式微,大寧也便離亡國不遠了。真是傷腦筋啊……”

“不說這些了。”蘇敬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眸看向了窗外的粼粼湖水,“這一次還未恭喜你得以升遷。”

“這算什麽升遷?不過是恢複了出兵襄陽前的職位罷了,少來取笑我。”謝長纓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笑道,“是我該恭賀你高升才對——那麽不知蘇侍郎願不願意賞光,再為我撫上一首琴曲呢?”

蘇敬則卻隻是起身行至琴台旁,抬起手輕輕撫了撫絲弦,而後抬眸向謝長纓笑道:“想聽哪一曲?”

謝長纓自是以手支頤側目笑答:“我可不挑剔。”

蘇敬則已在琴台旁落座,聽得此言,便也隻是略微揚了揚唇角,抬手輕輕按上了絲弦,在一聲空靈的泛音之中,流瀉出惠風輕拂似的悠揚與閑適,有如朗日初晴、白雲出岫,而天幕之下晴川煙樹曆曆,孤鶴振翅漫飛。

謝長纓兀自微微闔上眼眸側耳聆聽,隻覺那琴音愈發錚然鏗鏘,轉作長河濤浪、重山排闥的渾厚深沉,其間似漸有鼓號嘶鳴、長劍橫掄,寒風於水間一掠,便驚動紅旗半卷,一番浩然蒼蒼的凜冽,幾令人魂馳神移。

她沉默地凝神聽著琴曲,而蘇敬則亦是徑自垂著眼眸吟猱撫弦。除卻談論公務之時,他們真正可算交心的相處大多總是沉默多於言語,這無關於是否有話可談,而隻是彼此都需要這樣一個安寧的環境——在此處,他們無需再去處心積慮地警惕著各方的明槍暗箭,也得以不疾不徐地收拾心緒小憩片刻。

當此之際,琴聲再度於泛音間悠悠一變,轉為九萬裏林木蕭蕭、雁陣驚寒的空曠蒼茫,最終停駐與天風浩**、海山遼闊的靜謐之中,唯有餘音嫋嫋依依,好似仍舊縈繞於耳畔。

謝長纓心下明白,這片刻清靜安閑的休憩已然結束。她默然半晌,方才含笑抬眸:“此曲意蘊三疊,其間沉鬱頓挫之處有如裂帛,是你新譜的?”

“信手而作,見笑。不過我想,尋常的琴曲你多半也已聽膩了,倒不如換些新鮮的。”蘇敬則微笑著應了一聲,又閑然問道,“我看你也在此處坐得無趣,出去走走麽?”

“好啊。”謝長纓偏了偏頭,隨即站起身來,漫不經心似的笑道,“不如便領我去看一看貴府的布局,如何?”

蘇敬則亦是微笑起身,依言引著她向院中走去:“請。”

謝長纓不覺輕輕揚了揚唇角,跟隨著他的腳步徐徐走出了廂房。在緩步走下台階的一瞬,她抬眸遠眺,正望見碧藍的天幕如絲絨一般鋪展開來,其上綴著皎白的流雲,飄逸地點染在秣陵城的重簷飛甍之上。

倒是一派久違的平靜祥和。

——

這一日的秣陵城天光晴好,朔風微寒,襟帶江水的秣陵湖在午後耀目的日光之下**漾起層層疊疊的金粼波光。

“明瑜可真是任性,今晚便是元旦朝會了,你身為天子,怎麽還在此處偷閑?”衛陵陽陪著衛琰踱步於台城北側的城牆之上,一抬眼便望見日光融融、煙水滄滄。

衛琰不覺笑了一聲:“我也未曾想到,姐姐當真會應了我這隨性的邀約。今日是除夕,臨賀郡侯對此竟未有半分不滿?”

“我畢竟還擔著長公主的名號,他也素來不愛幹預這些微末之事——大約是樂得借機探一探台城之中的虛實吧?”

衛琰兀自搖了搖頭:“太後如今已退居清暑殿,我還能有什麽私下裏的謀劃?無非都是朝會上說的那些罷了,他便是想試探,隻怕也要無功而返。”

“聽聞潁川陳氏如今仍舊執掌豫州,加之太後也是全身而退……明瑜便不怕他們哪一日卷土重來?”

“他們便是想,也難以一己之力壓過如今慕容氏的風頭。”衛琰說到此處,又是笑了起來,“我即便一早清算了他們,也無非是令慕容氏更早地代替了他們如今的地位。姐姐,有那麽多前車之鑒在先,我可不願再重蹈覆轍了,更何況,此次平亂潁川陳氏也算居功甚偉,若是仍舊要清算他們,未免令人寒心。”

衛陵陽輕歎一聲:“……的確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趁著臨賀郡侯及其族人尚未完全接過那兩家空出的權力,我想試一試另一種方法,或許可以更為溫和地平衡各方。”

“這樣啊……”衛陵陽若有所思,“明瑜放了那幾人如願去越地經營,也是其中一環?”

“算是。”衛琰笑道,“臨賀郡侯想將自己的門生故吏一一拉入朝堂,可即便是那些人,在效忠於他之前,也是當先為自家打算的。”

“便如華亭陸氏與山陰蘇氏?”

“不錯。”衛琰頷首,“此外,我看過他們先前在遂安的賑災之策,較之於推行土斷,也的確更為可行。”

“明瑜覺得土斷不可行?”

“看一看昭國青、冀二州的情況便可明白。如今諸胡入主中原,北方士族已不似往日那般分攬地方大權,但與胡人勳貴聯手後,仍舊能在推行土斷之時給朝廷帶來不少麻煩,更不必說大寧境內樹大根深的高門世家。土斷固然是治本之策,可惜眼下卻萬萬用不得。”

衛陵陽沉默著思忖良久,方才應聲道:“鎮以和靖,禦以長算,文武並用,不存小察……對於如今的大寧來說,或許也是個好辦法。”

衛琰原本正眺望著遠處分隔湖水與江水的一線長堤,聽得此言,卻是驀地一笑:“不過我也有些好奇,臨賀郡侯對於昭國諸事究竟是何看法,可惜怕是無從得知了。”

“他此前倒是的確提過一句——世間萬事,豈能盡皆畢其功於一役呢?”

“……是啊,這樣的道理其實並不難明白。隻是無論是誰,待到有朝一日終於坐上這一個位置時,卻還是免不了會想。”衛琰忽而微微垂下眼眸,輕聲喟歎道,“我也許的確有些小聰明,所以掌握住了這個大寧最為尊貴的位置。但我所做的,其實更多隻是等待——最困難也最簡單的等待。但日後之事……若依然隻是等待,那便唯有自取滅亡了。”

他這樣說著,又一次抬眸遠眺起了台城之外極遠處的江水與遠山。在明麗日光的塗抹之下,那隔岸綿延的曲折青山好似美人的眉黛,那浩渺東去的煙水亦如美人的眼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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