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五年正月初七,昭國青州刺史蕭望之自請領兵往關東平亂,皇帝薑昀許之,複令鎮南將軍元海領兵同行。
正月十一,二人領王師四萬進駐濟陰郡,不過月餘便大破丁零叛軍主力進駐定陶,而叛軍首領庫褥官磾被迫攜殘部向北轉進。
“兗州雖定,匪首卻是狡兔三窟。他既領殘部北上,多半便是有意與段元禎的叛軍合兵行事。”定陶軍營內,蕭望之聽過斥候的戰報後,便若有所思地開了口,“幽州的這一次權力交接迅速且平穩,想從中入手已無可能。如今段元禎打出的旗號是,為故遼西公段階及並州牧孟琅書複仇,是以幽燕之地,乃至鄴城、汲郡一帶皆有中原人響應起兵,頗有些棘手。”
說到此處,他微微抬眼,征詢似的看向了元海。
元海此刻正翻出了前日裏青州送來的戰報,微微蹙眉:“此事難便難在,如今存有隱患的並非隻有北方諸郡,青州一帶會同淮北彭城之地皆有叛軍聞風而動,意欲引淮南的寧朝軍隊北上。兩處之危,實難兼顧,不知樂平郡侯有何見解?”
蕭望之自是笑道:“若是難以兼顧,或可擇其緊要者先行擊破。隻是我雖忝居青州刺史,比之元將軍,終歸仍是晚輩。此戰的調度,自是聽從您的安排。”
“既如此……”元海思忖良久,終是頷首道,“我想樂平郡侯既是熟悉青州事務,又在那裏留有兵力,又何必舍近求遠呢?好在如今有白將軍坐鎮晉陽,西麵的並州不致一同生亂,我自領兵去汲郡與鄴城走一遭便是。”
“如此甚好,我這便著手安排青州的應對之策。”蕭望之應聲行禮,片刻後,卻又頗為關切地補充道,“若是元將軍這一處需要更多兵力,也盡可以開口,我東行平叛時自可調動青州軍補缺。”
“有勞樂平郡侯為此費心,我也不敢太過耽誤青州的戰事,隻請郡侯再借調五千步騎兵,以便到時鎮守汲郡便可。”
蕭望之笑了笑:“如今各方俱為一體,合該同舟共濟才是。元將軍雖隻討了五千人,我卻不能怠慢,將軍屆時隻管令修遠調精兵隨行便是。”
元海不曾想到他會應得如此爽快,亦是出言謝道:“那便多謝樂平郡侯鼎力相助了。”
蕭望之自是客套了一番,又與元海及數名裨將商議起了分兵平亂的一眾細節。到得日中時分,一行人方才匆匆散去,各自安排起了行軍事宜。
而蕭望之在將將回到帳中後,便立即遣人以安排用兵事宜為由召來了林崎,向他吩咐道:“元將軍近日將分兵北上平定汲郡與鄴城之亂,屆時需由你領五千青州精銳隨行。此去北地變數頗多,你們務必謹慎行事。”
“是,末將領命。”林崎凝神聽罷,若有所思地低聲問道,“不過君侯方才所言的‘隨行’,是指……”
“如你所想。”蕭望之了然地微笑起來,緩緩道,“一切依照原定策略行事。隻是如今各方人等皆不可信,有些事也畢竟不可報於明處。故而我方才便說,‘謹慎行事’。”
林崎斟酌片刻,心下便亦是有了定奪,隨即再次恭敬行禮:“如此,末將明白了。此行……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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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元海率先領兩萬五千士卒北上往汲郡平亂,至二月末,驅逐汲郡流寇與丁零殘兵,入駐朝歌。
然而,在大軍駐紮朝歌的第五日清晨,局勢便又一次出現了隱約的變故。
“元將軍,派往青州聯絡戰況的使者至今杳無音訊,前往洛都報捷的長史亦是至今未歸。末將懷疑……”林崎畢恭畢敬地匯報至此,不由得略微頓了片刻,方才繼續道,“末將懷疑叛軍在汲郡的潰敗,或許是為了引誘王師深入敵境、切斷歸路。”
“嗯,此言在理。”元海應了一聲,思忖道,“好在大軍已在朝歌駐紮下來,縱有變故,也自可據城堅守。後方之事,本將會著斥候留意探查,不知林將軍可願配合,再探一探汲郡與青州之間的情勢?”
林崎抱拳:“此為分內之事,何況,末將私心裏也的確擔憂青州的安危。隻是如今朝歌的情勢亦不明朗,末將也不敢調動太多兵力。”
“林將軍且先領三千人去吧。如今關東不寧,你我雙方自是唇亡齒寒,何必再計較這些?倘若林將軍查明後方確有叛軍主力襲擾,本將也自當分兵馳援。”
“是,末將會在今夜輕裝動身,以免驚動叛軍的耳目通風報信。也請元將軍近日一切如常,末將擔心若是走漏了風聲,此行或將平白撲空。屆時將士們兩地奔波卻了無斬獲,隻怕於戰事不利。”
“本將自會謹慎行事。”
“那麽,末將這便著手準備。”
元海微微頷首,二人便也不再多言其他,隻是各懷心思地散去調兵備戰。待到這一日子時過後,三千輕裝步騎便如期出城,向東南方而去。
朝歌城牆之上,裨將眺望著城下漸漸遠去的兵馬,疑惑道:“元將軍,接下來當真便要在朝歌按兵不動麽?”
元海微微側目:“今夜挑一行可信之人,替我盡快秘密向洛都稟明關東戰況,往返之時莫要驚動任何人。”
裨將心下明了,低聲應道:“是。”
元海頷首,仍舊撫著雉堞翹首遠望,不知究竟在思量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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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四日過後,叛軍便自東、北、南三方卷土重來,合兵圍攻朝歌。而冀、幽境內的邊兵府戶亦乘勢生亂,致使數處軍鎮告急。
當從朝歌而來的元氏親信一路入得洛陽宮,將途中所探得的諸多戰況一一道來後,薑昀默然片刻,問道:“元將軍並未請朝廷增援?”
“是,元將軍那時並未提及增援之事。”親信畢恭畢敬地應聲,“將軍的意思是,如今人心浮動的並非僅有關東之地,朝廷若再向此處增兵,難保別處不會生變。”
“別處之事,朕自有安排。你隻管說一說,元將軍那時覺得,朝歌的大軍有幾分勝機?”
“……是。元將軍的意思是,倘若隻是應對眼下的段氏與丁零叛軍,朝歌尚可應對。”親信垂眸行禮,而後又沉聲道,“隻是末將以為,那些叛軍近日卷土重來的攻勢次次直指朝歌防衛的薄弱之處,恐怕是因內部走漏了風聲。何況如今軍鎮府戶的叛亂雖算不得聲勢浩大,卻也難說各路叛軍是否會合流。且……元將軍在樂平郡侯的那名將領領兵去後,便隨即令末將暗中動身回京稟報,也是在懷疑蘭陵蕭氏的立場。”
“如此……”薑昀微微頷首,若有所思,片刻後如常地吩咐道,“朕自然明白,元將軍擔憂的無非是關中、北疆等地的安危,但這畢竟並非朝廷坐視幽燕之地亂象蔓延的借口。使者奔波勞苦,且先行隨典客令去客館中歇息,待朝廷有了決議後,再前往汲郡複命。”
“末將遵命。”
元氏親信當即行禮告退,薑昀抬起眼眸,平靜地目送著他隨內侍離開,而後方才垂眸取過了一張青紙,時緩時急地書寫起來:
“朕以不德,忝承靈命,君臨萬邦,已有經年。今爰奮六師,星馳電赴,而玄機不吊,王師敗績。賴卿輔翼朔方,坐鎮晉陽,社稷之不隕者,卿之力也……”
他書寫至此,忽聽得殿外有腳步聲漸近,抬眸時便望見拓跋明月正提著裙擺,拾級而上趨步跑向寢殿,而後方則有兩名宮人急匆匆地追著她跟隨而來。
薑昀不由得笑了笑,而拓跋明月反倒是略有些尷尬地頓了頓腳步。於是那兩名宮人便也終於得以追上了她,低聲懇求道:“皇後殿下,這不合禮法……”
“你既已無法無天地衝到了此處,怎麽現在反倒是顧忌起了這些繁文縟節?”薑昀卻是在此時起身行至殿門前,笑著瞥了拓跋明月一眼,複又對那兩名宮人道,“你們退下吧,今日之事,朕會令內司不必追責。”
“是。”
待兩名宮人應聲退下後,拓跋明月方才重又舉步行至殿中。而不待她開口,薑昀便已問道:“明月,先前你自代郡調入虎牢關的人馬,如今是否仍可隨時調動?”
拓跋明月訝然片刻,明白他已然猜到了自己的來意,唯有頷首道:“……自然。元照有何打算?”
“先前平定二王叛亂後,我在關中長安之地留了數萬兵馬,眼下足以用於震懾關中異心之人,隻是缺少聲望穩固之人坐鎮。”薑昀隻是略微停頓了片刻,複又平靜地說道,“近日我會下詔令太子監關中軍事,你領他調虎牢關的代郡兵馬同去關中。”
拓跋明月蹙眉審視著他:“監關中軍事?長恒不過衝齡,他可處理不了這些。”
“那不過是個名正言順的名號罷了,你豈會不知?”
“……你還真是放心。”拓跋明月驀地笑了一聲,徑自行至案桌前,垂眸看著那一紙將將起了頭的詔書,“然後詔白大將軍南下關中,與我一明一暗決策軍事?且不說晉陽自戰敗至今皆按兵戒備各方動向,關於他是否懷有異心的猜測早已甚囂塵上……元照,這樣安排洛都未免空虛,你究竟在做什麽打算?”
薑昀凝了凝目光,語調依舊平靜無波:“若是諸事順利,待關東之亂平定後,我自會將你們平穩調回。但若是關東亂象難止,洛都本是幾乎無險可守,在最糟糕的情勢之下,大昭便要做好暫且退守關中的準備。”
“……這是皇命,我自然不敢違背。”拓跋明月不著痕跡地避過了他的目光,不知因何而默然良久後,方極為難得地正色道,“但是元照,無論是蘭陵蕭氏亦或白大將軍,我並不認為他們當真了無異心,寧朝的那些將領同樣不會放過這樣一個絕佳的機會。我還是希望,你可以更慎重地考慮一下。”
薑昀輕歎一聲,微笑著凝視著她,反問道:“明月,你有理由懷疑他們,難道我便沒有同樣的理由懷疑拓跋部麽?”
拓跋明月再次默然。
“……盡早做好準備吧。”薑昀輕輕地搖了搖頭,仍舊坐回了案桌前,取過了一旁擱置的狼毫,“即便是壽陽之戰前,大昭國內各方的矛盾便已不小。壽陽的豪賭既已落敗,那麽如今留給我們部署對策的時間,恐怕不會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