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國建元五年三月,遼西王段元禎與丁零叛軍首領庫褥官磾合兵,會同幽燕之地的起義軍共十萬餘眾圍攻汲郡朝歌。同月,傳聞青州各郡亦有兵戶起兵作亂,其首領李從訓率眾與樂平郡侯對峙於臨朐,雙方相持不下,難有勝負。
三月中,皇帝薑昀下詔,令大將軍白崧都督並、雍、秦、涼四州諸軍事,又以太子薑長恒監關中諸軍事,移鎮長安。
四月下旬,朝歌困局久未紓解,於是薑昀部署過京畿防務後,親領五萬步騎兵東出洛陽,趕赴汲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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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中的這一係列調動傳入臨朐時,蕭望之隻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密信中的內容,便輕飄飄地將它放在了一旁,向著座上的來客笑問:“塢主以為,遼西王的那些烏合之眾,可有取勝之機?”
李從訓從容應答:“樂平郡侯未免太過看低段氏的能力了。何況丁零人固然未必如何驍勇,但那些邊兵府戶又是不同。”
蕭望之悠悠道:“本侯自然有所耳聞。那些府戶原是高車王室部署於邊境用於與寧朝作戰的勇士,待到薑氏入主中原後,又曾替他們征戰漠北社侖部,實力的確頗為強勁。隻是此後社侖歸服,這些邊兵府戶便也沒了立功封官的途徑,又兼之國中勳貴居功盤剝,長此以往,自然心存不滿。”
“遼西王既已聯合了庫褥官磾與這些府戶,自有一戰之力。”李從訓不覺哂笑一聲,又道,“何況,我在率兵趕來臨朐前,也早已向南麵的那位朋友傳了信。他若不信,我們並無損失,他若信了,寧朝便少不得也會趁火打劫——君侯莫要忘了,薑曜當初得以留在寧朝,也有他的一分諫言在。”
“薑曜麽……在如今的情勢之下,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選。”蕭望之笑著轉了話語,“若本侯不曾記錯,當初塢主來青州,似乎也是他的建議。”
“當年他的承諾便是,連環塢北上入大昭境內,而他會提供錢糧交換消息,以便連環塢奪回被風氏侵占的勢力。且君侯行事謹慎果決、頗有見地,於連環塢而言,他那時的建議也的確不錯。”
“是啊……還需感謝塢主送來了關於寧朝和潁川的消息,本侯方才會出兵淮北,爭奪彭城。”蕭望之把玩著案桌上的白瓷茶盞,亦是嗤笑起來,以一副置身事外的悠然語調緩緩說道,“他還真是有意思啊……可人的野心欲念若是太重,是會漸漸迷失本心——變成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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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數日,來自大寧北境的斥候密報亦是擺上了湘東郡官府的案桌。
蘇敬則施施然一行禮,含笑開口:“如殿下所見,如今昭國烽煙四起,前月裏遼西王起兵之時,荀將軍與謝將軍便有上書請求發兵北伐之意,算算時日,他們的奏疏也該遞入秣陵了。至於秣陵麽……聽聞臨賀郡侯在年初時加征了一筆賦稅,為北伐故都做足了準備。”
薑曜端坐於主位之上,頗有興致地笑問:“哦?可是蘇侍郎又何必與本王說這些?湘東郡可沒有餘力,在協助王師平叛後,再出足夠的兵力出兵北上。”
“下官的這些話,並非是對大寧的湘東郡昭王所說,而是……大昭的光文帝嫡長子、左賢王。”蘇敬則平靜地抬眸直視著他,在說到最後這一句話時,語調中驀地帶上了隱隱的鋒銳之意,“殿下難道猜不到麽?以大寧戰後百廢待興的國力,縱然攻下洛都,也無力據守。而殿下在大昭境內,想必正有堪用的耳目與足夠的聲望,當此鼎沸之時,足以一爭大昭的江山。”
“蘇侍郎如何斷定?”
“若非如此,當年隱帝因何而猝然駕崩?蕭望之縱有狼子野心,也不會在當初的情勢之下獨自行此險棋。”
“嗬……”薑曜嗤笑一聲,“蘇侍郎果真不簡單,難怪能在這寧朝朝堂之中屹立不倒。”
“殿下亦然。”蘇敬則淡笑著打量對方,神色不改地回擊道,“薑昀可不會平白放您脫身,當年暗中留情的,想必正是隱帝。”
“他放過我,也不過是希望看到我與薑昀自相殘殺。難道蘇侍郎以為,他便會是什麽顧念手足之情的無辜純善之人?”
蘇敬則笑了笑,不再深言。
薑曜亦是將此話揭過不提,端詳著蘇敬則的神態:“那麽,蘇侍郎不妨說一說你的條件。”
蘇敬則仍是從容微笑,挑不出半點錯處:“下官豈敢僭越?若是殿下有意,自可上疏秣陵,請求玄朔軍協助您北上奪位,想來陛下也定不會駁回。至於大寧的條件……殿下想來也並不難猜到。下官方才便已說了,如今大寧正是百廢待興之時,承受不了更多的兵禍事端。”
“大昭於壽陽新敗,如今又遇上關東叛亂,即便來日平定四方後,也同樣不宜妄動幹戈。”薑曜心領神會,亦是笑道,“既如此,本王自然沒有再推拒的道理,屆時也請玄朔軍務必記得今日的承諾。”
蘇敬則心知他已然有了決斷,便也長揖行禮:“殿下盡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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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東郡的驛使循著水路星夜兼程北上疾行,待越過淮水抵達銍縣時,正逢嘉安六年夏日漸長,明麗的日光當空傾灑而下,為這座新收複的城池又添了幾分南國燠熱。
謝長纓依禮將密信交與荀嶠:“荀將軍,湘東盟約已成,前日裏陛下亦是傳詔,令邊境將領進兵淮北收複失地,來日班師時論功行賞。不知您打算如何安排?”
“既有這位昭國的前任左賢王在,想來的確足以乘機攪動些許風雲。但自征戰淮北以來,謝將軍想必也明白,如今朝廷究竟有幾分餘力。”荀嶠的麵上卻未見喜色,他沉沉一歎,對帳中的一幹將領道,“其實若無嶺南叛亂損耗輜重人馬,如今淮北諸將自可放手一搏以圖中原。隻可惜……本將明白諸位的心情,但如今卻是不得不審慎定計了。”
一旁的陳歸遠本是奉陳卻之命於沿途領兵協助,如今自然也明白他的顧慮,當即說道:“父親先前曾叮囑過,若諸位有意發兵北上,豫州軍自可協助穩定淮北諸鎮。”
謝長纓亦是循聲看向了他:“聽聞自巴蜀至徐州的邊境將領在得了朝廷的命令後,大多皆有意一戰,陳將軍倒也是沉著。”
“如今北上進攻或是鎮守後方皆是為國效力,又何必爭一時之名?謝將軍昔年也曾與家父同守懸瓠,當知他心性如何、是否可靠。”
謝長纓微笑頷首,隨即再次看向了荀嶠:“荀將軍,您隻需告知末將,若是穩妥起見,如今玄朔軍中能調幾分兵馬繼續北上?”
荀嶠默然片刻,歎道:“一萬之內,這已是極限了。”
謝長纓不假思索地應聲:“好,那便請荀將軍調撥一萬士卒,待湘東郡的兵馬抵達後,末將便與壞真、遠書合兵北上。”
謝遷略有些訝異地抬了抬眼眸,再側目時,卻見謝遙也是一副頗為期待的模樣,不由得無奈地一歎:“知玄如此安排,當是有勢在必得之意。但自昭國而來的那一位恐怕不易控禦,末將隻擔心此行若不成功,便難有退路。”
謝長纓笑道:“莫忘了昭國如今的局勢,我們自有可乘之機,而這樣的機會,或許也隻有這一次。我自然明白薑曜非可信之人,所以他不僅是當下的盟友,也是未來金蟬脫殼的那一層軀殼。”
謝遙聽到此處,方才向荀嶠笑著開了口:“若是如此,末將沒有異議。”
“好,末將也服從知玄的調動。”謝遷斟酌片刻,又道,“除非途中情勢有變。”
荀嶠環顧一番幾人的神色,末了,肅然頷首:“既然幾位皆無異議,本將也自不會畏戰阻撓。今日之事便議到此處,諸位且盡快著手準備吧。”
幾人齊聲應下:“是,末將告退。”
“謝明微,你稍留片刻。”
謝長纓略有些訝異地駐了足,回首時見荀嶠已然正色看向了她,便也恭敬地行禮道:“……是。”
謝遙聞言,一時若有所思地側了側眼眸,神色間有隱隱的審視之意。而謝遷似是早已猜到了荀嶠的打算,隻不著痕跡地近身擋在了二人之間,而後微微抬手牽住了謝遙的衣袖,拉著他快步走出了主帳。
待二人離開後,荀嶠方才輕歎一聲,頗為隨和地開了口:“謝小公子不必擔心,我自然不是打算私下裏勸你收手。”
謝長纓自是察覺到了他語氣之中的變化,當即笑道:“晚輩自然信得過將軍。隻是不知,將軍有何要事叮囑?”
“想必在蘇侍郎提議南下湘東郡時,謝小公子心中便對北上之策早有定奪,如今更無需他人多言。”荀嶠輕輕地搖了搖頭,感慨似的說道,“先前你調那兩位同去北山,想來是存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吧?”
“……是。若北山的疑陣不能牽製住敵軍主力,壽陽之戰的勝負隻怕另有定論。”謝長纓說到此處,亦不覺抬手撫了撫心口處舊傷的位置,不出所料地又覺出了幾分隱痛,“但事已至此,晚輩隻能用謝氏的一切去賭這一線勝機,也早已做好了承擔所有罪責的準備……幸而他們都無事,也都不曾怨恨我的決定。”
“我隻擔心有心人借題發揮,平白令你們互生嫌隙。如今你有意領他們一同北上,也務必對此留心。”
謝長纓亦是不覺凝了凝神色:“荀將軍如此說……可是先前便有了什麽流言蜚語?”
“幸而隻是一時的流言,也並未傳開太多。”
“晚輩此行定會小心。不過荀將軍可還記得,這是何時的事?”
“約摸也該是去年十一月了。流言出現的時間並不長,或許是因為你們都不曾受到蠱惑。”
“還是有些奇怪。此後軍中若有異樣,也請荀將軍留意。”
“嗯。此外還有一事。”
“荀將軍請說。”
荀嶠悠悠長歎:“我知道謝家與昭國的宿怨,也知道謝小公子此行有破釜沉舟之心。這三萬玄朔軍中的精銳可任謝小公子挑選,此去北上……一切小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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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昭國國內的戰事情報,亦或是各方將領的請戰文書,最終皆是被妥善地放置在了太極殿西堂的案頭。
衛琰放下了手中最後一冊奏疏,抬眸望向了門外的複道,而在那裏,慕容臨正隨著引路的內侍趨步而來:“今日天光正好,臨賀郡侯可願陪朕去台城城牆上走一走?”
慕容臨旋即駐了足含笑行禮:“臣自當從命。陛下,請吧。”
衛琰緩緩起身,擺了擺手摒退了意欲上前隨行的內侍與宮人,徑自走出西堂,與慕容臨一同循著殿外的複道長橋,向城牆而去。
他抬眸極目眺望著秣陵的碧空流雲,率先開了口:“今日山陰、臨海等郡來報,最後一批嶺南的叛軍將領也已在越地依照律法處決,各郡百姓皆是歡欣雀躍,稱頌朝廷的此番德政。”
慕容臨微笑應聲:“可見陛下令久越地州郡代為處置這些海寇叛軍,的確是頗見成效。如今叛軍盡滅,越地通寇的幾支周氏族人也已伏誅,大寧內部總算是得以安定了。”
“可惜孫嘏猝然遇刺,嚴烈身死番禺,當初他們進逼秣陵之時,一度令台城內外人心惶惶,如今卻不能將其傳首京城,以慰百官之心。”衛琰拾級登上台城的城牆,從容笑問,“大寧能夠轉危為安,皆是仰賴臨賀郡侯調度四方、各方將領奮勇為戰。如今正是論功行賞之時,朕卻是唯恐陟罰臧否有失平明。不知郡侯有何見解?”
慕容臨自是明白,他言下是為試探自己所求的封賞,以權衡其中的君臣分寸,便不動聲色地行禮而對:“陛下,如今嶺南與壽陽皆是大捷,荊州亦未有所失,各方將領自當依照律例論軍功行賞。隻是臣私心所求的‘封賞’,或有幾分僭越。”
“郡侯但說無妨。”
“請陛下將臣的賞賜歸入江淮軍費之中,並如數應允玄朔軍遞來的請戰文書。此後若前鋒挺進河洛,朝中必將有人以國庫難支為由上疏,屆時……也望陛下能夠堅定此時之心。”
衛琰默然片刻,不置可否地微笑起來:“近來大寧屢經戰事,國庫的確並不充盈。郡侯之意朕自然明了,但窮兵黷武也的確於家國無益。朕若是應允了郡侯的這一條請求,便也需要郡侯能夠給出足夠的保障。”
“或取之於士族,或取之於百姓,臣自當應時而動,卻也仍需要陛下首肯。”
“合乎情理之事,朕恐怕沒有駁回的理由。”衛琰走上了城牆的最後一級石階,聞言駐足回首,略微咬重了“合乎情理”四字,“看來臨賀郡侯對此戰勢在必得。”
“臣不敢誇下如此海口。”慕容臨笑著搖了搖頭,卻是抬眸望向了晴日流雲之下如鏡如緞的秣陵湖,“昔年南渡至此時,陛下可曾見湖畔之柳?”
衛琰依言望去,便也遙遙見得春深時節的秣陵湖畔綠柳蔭深、繁枝飄拂,似一泓東流徘徊的綠水。他心下似有所感,便也歎道:“那時江左初定,先帝命鉤盾令於此遍植新柳,自是比不得如今。隻是朕也同樣見過,任他新柳舊柳,到得秋冬肅殺之時,原也並無太多分別。”
“陛下所言也是不錯。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啊……”慕容臨曼聲吟誦著前人的詞句,輕輕敲了敲城牆夯土之上新鋪的磚石,“自南渡至今,大寧終有還複舊都之機遇,可惜臣卻是再不能擅離秣陵,隨前鋒北擊索虜了。不過,若能得見他們克翦凶渠,也可聊以慰藉其中憾恨了。”
衛琰輕歎一聲,微微頷首,再極目遠眺時,恰可見天際鴻鵠翩飛,隱現於流雲青山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