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夏山青碧,熾日煌煌。水光山色也被這烈陽照耀得熠熠生輝,在這一片燥熱之中幾乎令人目眩。
謝遙抬手遮了遮日光,極目遠眺著天際的山川,直到冷不防地被人拍了拍肩,方才回過了神。
“啊……知玄?”見來人正是謝長纓,謝遙旋即順勢舒展了一番臂膀,笑道,“滎陽的天氣可真熱啊……我們何時才能入城歇歇腳?”
“遠書說得如此輕巧,不如下一次便由你來攻城?”謝長纓抬手搭上他的肩頭,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如今滎陽城中可是有實打實的六萬羽林,再算上上黨、虎牢趕來的先遣援軍,便隻算其作戰兵員,林林總總恐怕也有十餘萬人。薑曜雖說一路收攏舊部降將,到此也有近六萬兵馬,可畢竟不是自己人,用起來也比不得玄朔軍的精銳順手。”
“不過是兩戰不克而已,知玄怎麽便有了些喪氣的意思了?”
“天氣炎熱,連帶著將士們的鬥誌也被消磨了不少,我可不敢托大。”謝長纓悠悠地說到此處,卻又是話鋒一轉,正色道,“等一等青州的消息吧。”
“自五月末起,我們便幾乎探不到那裏的真實情況了,如今各路真假消息甚囂塵上,也不可信。”
“消息紛亂難辨真假,也算是一則可靠的消息。”謝長纓輕笑一聲,問道,“此前呢?”
“在此之前,昭國彭城守將北逃,三千玄朔軍與一千徐州軍合兵向北追擊,經由蘭陵遠郊向西折行,最終於承縣駐紮下來。這是我哥派人傳來的消息,應是可靠。”謝遙循著她的話語思忖了片刻,旋即道,“這一條行軍路線的確不甚尋常,蘭陵城中或有變故。而在如今,昭國的兵力若是已在青州占了上風,那麽我們在滎陽的行動,隻會更加困難。”
“聰明。”謝長纓再次笑問,“那麽以遠書的聰明才智,也當想得到,我們該當如何了吧?”
謝遙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無雲的晴空:“但願能有一場及時雨,那樣的話,事情可就好辦多了。”
二人正在閑談之時,蘇敬則亦是自軍營的方向趨步而來,含笑道:“原來二位在此處,倒是令我好找。”
謝遙循聲回首,當先問道:“崇之?莫不是那位昭王殿下有了什麽新奇的打算?”
謝長纓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蘇敬則,卻並不急於詢問來意:“遠書,嚴格來說,那位該是叫‘陛下’了。”
“他算哪門子‘陛下’?大寧的陛下如今正坐鎮台城,便是他們昭國的陛下……也該是去了鄴城的那位。”謝遙自語似的低聲譏諷了一句,而後方才正了正神色,“所以……究竟是何事?”
“的確是他有意召集諸將商議戰略。至於緣由麽……”蘇敬則略微垂了垂眼眸,淡淡說道,“簡而言之,若我們繼續向北用兵,朝廷的補給便很難保證了。”
謝長纓眸光一凜,不自覺地便與謝遙交換了一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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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的青徐邊境之間亦是日色炎炎。
自東麵而來的使者在親信的引領之下跨步走入了承縣郊野的軍營主帳,恭敬地向謝遷行了一禮:“謝將軍,蘭陵城中的糧草補給已斷了數日,君侯遣在下來問,玄朔軍在承縣駐守至今,可是有東進之意?”
“蘭陵本是蕭氏故地,本將自是不宜無故染指,徒增誤會。”謝遷打量了一番使者的神色,便客套而疏離地微笑道,“不過,本將倒是有一事需得提醒樂平郡侯,蘭陵城中隻是補給斷絕,還未到存糧告罄之時。而在此之前,本將也有些好奇,倘若元海執意率軍向西突圍,城外的那些義軍有幾成把握能攔得住他們?”
使者不曾想到他會如此反問,不由得默然了片刻。
“本將並非質疑樂平郡侯的能力,隻是若元海得以突圍,那麽無論你我,布局皆是前功盡棄了。”謝遷自是補上了幾句解釋,方道,“請使者回報樂平郡侯,便說城中守軍士氣仍盛,還當謹慎應對。徐州主力眼下尚且盡在淮南,本將如今在承縣也不過僅有數千兵馬,終歸是難以放手一搏。”
聽得謝遷提及徐州主力,那使者目光一轉,隨即想到了臨行前蕭望之的另一番交代,忙心領神會地追問道:“話雖如此,但如今大寧的北伐主力限於滎陽郊野,謝將軍想必也不願坐視青州的局勢繼續僵持吧?說服徐州的兵力越過淮水北上,對您而言並非難事。君侯也早已有了吩咐——淮水以北,自彭城至此,皆可奉還。”
“好,”謝遷聽到此處,反倒是斂去了笑意,仍舊眸光淡淡地打量著他,“那便一言為定,請樂平郡侯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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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蘭陵城郊果真又添了圍城的兵力。待日色西沉之時登樓遠眺,便可遠遠望見青山之下旌旗獵獵、煙塵滾滾,一派嚴陣以待的肅殺氣勢。
軍中的牙門將循著守衛指引將將登上城牆時,便見元海正穩步徐行於雉堞之間,好似正在檢視調度著四方城樓的防務。那牙門將一時不敢怠慢,忙趨步追了上去,向他低聲稟報道:“將軍,據末將派出的斥候所探,近幾日城外所增兵力皆是自徐州而來,旗號甲胄也與慕容氏一係相符。”
元海聽罷,隻是略微頓了頓腳步:“別處如何?”
“有謝氏部曲的蹤跡,不過隻是零星。更多的仍是先前來路不明的叛軍,他們的甲胄形製不一,隻是以紅巾縛於左臂為標識。”
“障眼法罷了,叛軍的背後究竟是何人,當初猜不到,如今還會不明白麽?”
元海輕輕地搖了搖頭,他當初隻是不敢去賭青州的局勢,也一度以為蕭望之在當下不會貿然做那首惡之人。
牙門將歎息道:“將軍如今有何安排?”
“斥候營的將士屢次往城外探查,不知如今可有潛行突圍的把握?”元海思忖片刻,又補充道,“本將的意思是,由西北方山地繞過承縣一帶的封鎖,設法向鄴城與滯留在琅琊郡境內的後方部眾傳信。”
牙門將凝神斟酌過一番,頷首道:“或可一試。”
“做好安排,今夜行動。屆時本將亦會在城上反攻敵軍,掩護你們行動。”
牙門將立時意識到此行緊要,便也不再多問其他,鄭重行禮道:“是,末將這便去挑選人手。”
元海微微一頷首,待牙門將離去後,方才再次抬眼看向了城下遠郊的獵獵旌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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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纓略微翹首,望見墨色的旌旗於頭頂迎風翻卷,天幕之上的濃雲亦是堆疊著奔湧如浪,而更遠處的滎陽城樓中盾甲列陣、寒光凜凜。
“洛都內外的兵力已開始集結備戰,謝將軍,留給我們的時間或許不多了。”
謝長纓收回目光,於馬上循聲一行禮:“……陛下。”
薑曜自是微微頷首:“方才朕與蘇侍郎見過了洛都的使者,一切並未有太多進展。”
“倒也在意料之中。”謝長纓笑了笑,語調恭敬地說道,“請陛下放心,此戰玄朔軍必當全力以赴,若克滎陽,必能震懾虎牢守軍。隻是待到我等入了京畿地界,便不得不設法應對關中或是晉陽的精銳援軍了。不知陛下可有打算?”
薑曜兀自忖度片刻,不答反問:“近日可有鄴城的消息?”
“暫無確切消息,末將可以確信的是,那一帶並無大規模的兵力調動。”
“倘若他仍被牽製在鄴城,這所謂‘精銳’的戰力,便要大打折扣了。”薑曜說到此處,不覺笑道,“謝將軍莫不是以為,大昭朝堂便是上下齊心?若是如此,你們便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謝長纓不置可否地一笑,在言辭間有意流露出了幾分訝異:“竟是如此麽?末將原以為,如今領兵鎮守各方的皆是嫡係。”
“拓跋部的單於若無野心,當年便不會準許拓跋明月隨使者同去前線,拓跋明月本人自是更不必說。元海與其說是忠於薑昀,倒不如說隻是忠於禦座之上的人。至於白崧……”薑曜見各方軍陣仍在集結,便也索性多說了幾句,“依據朕當年的見聞,白崧的確可算是與薑昀有幾分投緣,多年來也一直可算是他的心腹。但他畢竟是羯人出身,能夠如此迅速地投入薑昀麾下,也不甚尋常。”
這番話聽來好似推心置腹,實則話中所言皆是淺嚐輒止的往事。謝長纓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仍是一派不失禮數的從容:“壽陽大捷後,末將也曾與蘇侍郎談論過其中勝負的緣由。除卻陛下方才所言諸事,朝中多為武將,而無修齊內政之文臣,個中隱患難以平穩根除,方才觸之即潰。”
“二位的見解倒也有趣。”
二人閑談之間,各方將士均已集結完畢。三軍陣前,謝遙引一行精銳前鋒策馬而來:“陛下,謝將軍,三軍整備完畢,隻待二位下令。”
“好。待軍中一鼓之時,前鋒乘勢登城壓製守軍,二鼓之時,主力自會全線壓上城門作為後繼。”謝長纓自是微笑應聲,複又向薑曜行禮問道,“陛下以為如何?”
薑曜眺望著遠處的滎陽城樓,亦是頷首:“便如謝將軍所言。”
謝遙抱拳:“是,謹遵二位之命。末將這便領前鋒先行,定當速克滎陽。”
在得到二人首肯後,他卻又並不急於發令行軍,反倒是收緊韁繩調轉馬頭,向著那千餘精銳揚聲道:“我等北伐至此,攻城略地、斬殺敵首,實為不少,與滎陽之敵將藩王已為仇讎。玄朔軍之精銳不過七千,而索虜之眾十餘萬,故而今日之事,義不圖存。我等不可與索虜騎兵力爭於平原,唯有乘敵軍未盡至時平其城壘。諸位切莫互相猜疑,自貽屠膾。”
隨行的前鋒精銳一時皆是昂然應答:“是!”
謝遙向著謝長纓輕輕一頷首,隨即揚手一揮,在震震而起的鼙鼓聲中領著前鋒當先奔赴滎陽城下。
二人亦是各自傳令軍中主力列陣待命,當謝長纓引玄朔軍中的數千精銳上前接應之時,已可見陰翳的天幕漸轉昏暝,而滎陽的城牆之上驀地燃起一片衝天的耀目火光,火光之下,正有前鋒中的勇士逾堞而入,拔刀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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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滎陽未拔,士眾皆恐,遙乃宣喻前鋒,一鼓悉使登城,有數十壯士逾堞而入,遂克之。
——《十二國春秋·後寧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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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叛軍攻伐作亂,令滎陽陷落的消息也未能及時傳入關東各地。六月末,當寧朝北伐的兵力逼近虎牢關時,潛行離開蘭陵的斥候們也終是帶回了些許別處的消息。
這一日向晚時分,城頭的戰事稍稍止歇,元海自是回到了門樓之上,召來代為打理各方消息的幾名將領詢問各方勢力如今的動向。
“將軍,遼東一帶的叛軍聲勢不小,雖說他們因陛下坐鎮前線暫且不敢再有大動作,卻也令鄴城的對峙相持難下。陛下命人傳給末將的話是,青州戰局皆可由將軍自行裁奪,不必拘於一時得失,隻是絕不可令寧朝的北伐主力與青州叛軍會師一處。”一名裨將端正地向元海行過一禮,又是不掩憂色地開口道,“留在琅琊郡境內的後方兵力因久久不得將軍的消息,便已有了猜疑之心,後來大約是叛軍著意派細作散布將軍身死的謠言,致使不少將士潰散。此外,約摸十餘日前滎陽陷落,此後虎牢關守將望風而逃,隻怕寧朝的北伐主力已挾偽帝進逼洛都。”
“陛下在晉陽與長安以重兵布防,原本便是為了設這樣一個局,既不至誤了平叛的戰機,也可在誘敵深入後及時回師反擊謝家乘虛而入的兵力。設身處地來想,陛下如今的確不宜自鄴城回師作戰,畢竟洛都之事大將軍與皇後依舊足以從容應對,隻是未必還有全殲的把握罷了。如今的局勢代表不了勝負,你們不必擔心。”元海凝神斟酌了片刻,在思慮既定後徐徐開口,見幾人的神色此刻也稍稍紓解,方才繼續道,“如陛下所言,當務之急是阻止兩方合流。他們雖絕非同道之人,眼下也必然會因利相合,若是如此,先前的布局便未必堪用了。對了,本將若不曾記錯,先前鎮守睢陽的濟陰王並未戰死,可有他的消息?”
“他原先是隨守城主力一路北退與謝明微作戰,不過自滎陽失陷後,便領兵向東暫避鋒芒了。”負責打探西線戰況的校尉自是應聲如實作答,但說到此處時也驀地明白了過來,不覺試探著問道,“將軍的打算是……?”
元海沉聲吩咐道:“你派可靠的使者設法聯絡濟陰王。謝明微這一次領兵是孤軍深入迅疾作戰,以他如今的行跡,絕無餘力去穩固沿途重鎮的戰後治理,更沒有援軍替他推進東西方向的展現。若本將能在晉陽與長安出兵之時切斷大梁或是滎陽的退路,他又當如何?”
那名裨將已然對他的安排心領神會,隻是仍免不了心存疑慮:“但……如今將軍困守蘭陵,當真能夠破局麽?”
“本將方才也說了,謝家的將領與青州叛軍絕不可能同心同德,落在謝遷或是慕容蹇身上也是一樣。這些日子,他們在配合叛軍作戰上頗有保留,遠不及昔年對壘時的棘手。既已探得琅琊郡兵力尚在,你便領人循著那些斥候的方法離開蘭陵趕往琅琊,破除謠言、動員行軍。屆時本將亦會不計任何代價,向西突圍,與濟陰王合兵,也請留在城中的諸位務必警醒,配合本將作戰。”
裨將心下一凜,忙行禮應道:“是,末將這便去做安排。”
另幾人亦是隨之行禮:“末將從命。”
“去吧,一切小心。”元海輕輕一頷首,待幾人先後趨步離開後,方才略微闔上眼扶了扶額,繼而憑闌抬眸,望向了西方天際連綿起伏的蒼翠山川。
而在這片重巒疊嶂之外,在遙不可及的司州京畿之地,謝長纓正策馬引兵,在時隔多年後當先穿過虎牢關的隘口,又一次踏上了故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