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六年七月,洛都。
此日鉛雲低垂,不見日影,唯獨天際的邙山依舊是一片鬱鬱蒼蒼之色,卻也令洛都清寂的城池與官道越發顯出了與時令不合的寥落。天色拂曉之時,洛都的宣陽門便在沉悶的聲響中徐徐開啟,千餘步騎兵策馬揚鞭,簇擁著他們的主將,長驅踏入了尚且岑寂的銅雀街。
城外官道旁的荒野之上,蘇敬則遙遙地眺望了一眼靜默敞開的宣陽門,而後微笑著接過身側使者遞來的書信,若有所思地問道:“聽說這一次你們將軍並未得到洛都兵權的任命?”
“想來是因為壽陽和關東的那些亂子,讓陛下對外人起了疑。”使者思忖片刻,說道,“總之,將軍與裴夫人前幾日便尋了個由頭,領著府中人去了河陽,隻是特意命在下將這封書信轉交給蘇侍郎。”
“他知道我會來?”
“將軍的原話是……”使者頓了頓,繼而模仿著秦鏡的語調,認真複述道,“‘大昭鬧出了這麽大的樂子,他們二位勢必會來摻上一腳’。”
“嗬……”蘇敬則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而後緩緩打開書信,見其上所言皆是當下北伐局麵之中的隱患,頷首應道,“既如此,我便承了你們將軍的情。隻是不知,他打算令我如何還呢?”
“將軍的意思是,這不過是舉手之勞,蘇侍郎何必算得這麽明白?”使者亦是笑道,“更何況,如今涼州的通路被關中駐軍阻斷,將軍便是有意,也無從下手啊……”
蘇敬則立時便明白了對方的言下之意,卻仍是不動聲色地禮貌微笑著,在說話間收起了那封書信:“是麽……我明白了。也請閣下盡快向你們將軍複命,便說,玄朔軍自然不會了無準備,倒是他該仔細想一想,雍城秦氏當如何在此局中斡旋。”
使者聞言長揖:“那麽,在下這便告辭了。”
“嗯,京畿一帶的官員雖望風而降,局勢卻未必還能安寧多久,閣下也需小心。”蘇敬則笑了笑,側過身目送著使者向北離去。
而謝長纓也恰是在使者道別後不久信步自軍營而來,戲謔笑道:“崇之今日倒是好興致,不隨那位陛下入城一觀,反倒在此處偷閑。”
蘇敬則施施然反擊道:“我入城與否並不會對今日局勢有什麽影響,留守洛都的昭國宗室既然開了這城門,便不會死戰。反倒是玄朔軍一早打了護送北上結為友鄰的名號,在此時幹預太多,難免會落人把柄。知玄可莫要忘了,如今薑曜的兵馬十倍於我們。”
“哈,我不過隨口一說,你怎麽還認真起來了?真是掃興。”謝長纓偏了偏頭,麵上雖是笑意未減,語調卻是在此時隱約端正了幾分,“玄朔軍的處境我並非不知,更何況,沿途州郡百姓們的反應,也的確有些出乎我的預料。”
“他們似乎並不歡迎大寧的軍隊。”蘇敬則輕歎一聲,轉而遞出書信直視著謝長纓,了然地接過了她的話語,“盡管我很敬佩昭國能夠做到如此,但這對於孤軍深入的玄朔軍而言絕不是一個好消息。我們沿途攻克的那些城池,或許隻需要一個契機便會反水。”
“是啊,隻需要一個契機,你我看得出來,鑒明也看得出來。”謝長纓接過書信仔細看過,末了輕輕一歎,不緊不慢地說道,“崇之,我來便是為了告知你,這個契機已經出現了。”
蘇敬則眸光微凝:“來自何方?”
“關東。”謝長纓略微頓了頓,解釋道,“元海不計代價地突破了蘭陵的封鎖,與戰敗東退的昭國濟陰王合兵反攻滎陽。蕭望之在元海突圍後並未立即與大寧的兵馬策應追擊,反倒是調兵防禦起了北麵——看來還是被元海鑽了空子,聯絡上了鄴城的薑昀。”
蘇敬則聽罷,卻是笑了一聲:“你說得如此氣定神閑,想必早已有了對策。”
“我已讓遠書去做了些安排,若無意外,待將此事告知給那位後,明日我便會領兵折返滎陽,與懷真合兵作戰。屆時洛都一帶若有變故,便要勞煩你提點遠書了。”
蘇敬則不置可否,隻是反問:“不擔心白崧乘著你回援時進攻洛都?薑曜可沒有與他分庭抗禮的本領。”
“總歸不可全然不顧關東局勢,畢竟,攻心之人可比攻城之人還要危險。”
蘇敬則明白她言下所指,一時便隻是頷首默認,徑自思忖起了什麽。而謝遙也恰是在此時趕了過來,向二人簡單地行過一禮,便對謝長纓道:“知玄,營中諸事已安排妥當。不過,我有些事想同你商議。”
“何事?”
“關東那邊由我領人去與徐州和南兗州的兵力會合,人手也無需太多,千餘人便可。”
謝長纓以一副了然的神色笑著反問:“僅僅如此?”
“……果然瞞不過你啊。”謝遙欲蓋彌彰似的附和著笑了笑,而後如實答道,“知玄,我此行借你甲胄一用,對外仍說是你親自領人回援滎陽便好。”
“嗬……我明白了。遠書隻管放手去做,洛都這裏,我自會配合行事。”謝長纓輕笑一聲,複又調侃道,“不過,可別拖得太久了。你若是令我不得不在營中躲上十天半月,來日回了廣陵,我可不會輕饒你。”
“放心吧。”謝遙見她應允,便也不在此處多做逗留,隻是笑著向二人揮了揮手,便重又轉身向軍營走去,“二位且在洛都拭目以待。”
謝長纓含笑抱臂應了一聲,蘇敬則在一旁默然片刻,忽而低聲道:“的確是個不錯的決定。倘若薑曜與城中人‘相談甚歡’,恐怕便不會願意再受大寧節製。若你去了關東,遠書未必能夠把握其中分寸。”
“你擔心他鎮不住場子?”
“我擔心他過猶不及。”
謝長纓又是戲謔般地一笑,隻是她還未及開口再說什麽,便忽地望見有斥候匆匆地自北麵策馬而來。她眸光一凝,側目時見蘇敬則亦是垂著眼眸,好似已然想到了什麽。
“怎麽回事?”謝長纓隨即看向斥候,揚聲發問。
而斥候忙不迭地翻身下馬,急急道:“二位,白崧秘密調兵自晉陽疾行南下,如今已陳兵於河內郡!”
蘇敬則輕輕歎了一聲,而後回望向謝長纓,笑道:“來得真快啊……知玄,棋局至此,進退維穀,我很想看一看,你會如何應對。”
謝長纓哂笑起來,不緊不慢地指了指東方,在那裏,正有奔湧如浪的陰雲聚集流轉:“進退維穀?那倒不如……將這棋盤徹底掀翻吧。”
——
細密的冷雨自雲翳間絲絲縷縷地落下。
自河陽城下向南遠眺,便可見黃河卷著白浪滔滔東去,激起的水霧正與溟濛的細雨交織彌散,將對岸的山川城池都籠罩得隱現不定。
白崧正在望樓之上凝神遠眺之時,一名守衛士兵趨步登上台階,畢恭畢敬地向他行了一禮:“大將軍,秦將軍已至營中,如今正由孫伏利都將軍與之接洽。”
“知道了,去請秦將軍來此就近商議吧。”
“是。”
守衛應聲退下,不過多時,白崧便在一陣漸近的腳步聲中聽得有人開口笑道:“大將軍此行可當真是‘其疾如風,其徐如林’,末將即便身在河陽,也是昨日才得了消息。”
“秦將軍此言未免過謙,若非認定本將得了消息便會立即出兵,你又何必舉家遷至河陽等待?”
“哈……豈敢?末將可不覺得占據洛都的那位故左賢王當真會善待朝臣。”
“倘若沒有寧朝的那位謝將軍,他未必便有直入京洛的機遇。”白崧笑了笑,回過神來,頗為平靜地問道,“本將記得,秦將軍當年在並州時,與他也算是同僚?”
“末將在朝多年,同僚何其之多?”秦鏡輕描淡寫地反問了一句,隨即引開了話題,“大將軍可知為何左賢王一入司州,便有一眾州郡牧守望風而降?”
白崧打量著秦鏡此刻的神色,將原本的答話換做了順勢應聲:“有趣,秦將軍不妨說一說你的見解。”
“自陛下南征壽陽起,末將身在洛都,便聽到了好些關乎大將軍的流言蜚語。如今大將軍固然是為國平叛,隻是落在那些人眼中,便難說了。”秦鏡說到此處,幽幽地一歎,“何況,大將軍想必也對關東之事有所耳聞,不知情者難免對您也心存疑慮了。”
白崧心知他所指為蘭陵蕭氏,卻也並不道破,隻道:“如今關東仍有陛下與元將軍控扼各路叛軍,且元將軍近日已突破封鎖兵臨滎陽。當此之時,正可速戰速決,屆時那些觀望之人見得如此情勢,自不會與生路仕途作對。”
秦鏡聽得他這一番話,心下的思緒刹那便已轉過了幾番:
當此之時,籠絡人心的上策便是公開與蘭陵蕭氏割席。他這般不置可否的態度隻能說明,無論是否暗中勾結,蘭陵蕭氏的行動都必然能給他帶來更多的利益。
而白崧能夠從中漁利,便證明了他不再全然忠於朝廷——換言之,此前晉陽的流言,果真生效了。
蕭玉珈在其中的作用,恐怕絕不僅僅是“枕邊風”……真是有趣。
思慮既定,秦鏡旋即若無其事地笑道:“大將軍所言在理,若有用得到末將的地方,還請盡管吩咐。”
白崧頷首:“或許有些冒昧,但本將希望,秦將軍能夠領些精銳人手,盯住洛都以西的動向。倘若關中協同出兵,便盡量將消息壓得久一些。”
西麵……?
秦鏡目光不著痕跡地一瞥,隨即便已如常笑了起來,言辭之間卻是別有深意:“大將軍盡管放心,末將定會仔細把手西麵的關隘。隻是洛都這裏的戰局……”
“不會讓他們得逞的,隻要關東不會再生變故……”白崧說到此處便不再多言,隻是思忖著改口對秦鏡道,“秦將軍放心便是。”
秦鏡亦是了然地簡短應聲,而後展眼望向了河水之上因風雨而升騰的霧色。
——
蘇敬則不動聲色地收起了斥候們送來的幾封密報與書信,起身走出了營帳。
今日的天色依舊陰沉,隻是還不曾落雨,唯有極遠處的河水北岸悠悠升騰著隱約的烽煙。他尚未行至主帳近前,便已遠遠聽見了謝長纓的話語聲:
“……如今強敵在側,陛下致信秣陵時卻說無需增援?他莫不是以為,以如今洛都的兵力,當真能與白崧的精銳抗衡?……”
“……謝將軍此言未免傷人。平心而論,如今的大寧正是休養生息之時,若是窮兵黷武,於我們而言,也算是後方不穩。……”
“……後方不穩?嗬……”
蘇敬則不覺抬了抬眼,略微加快了腳步來到了主帳外。
門外的守衛原已本能地打算入帳稟報,然而隨即卻又駐了足,征詢似的看向了蘇敬則。直到見對方微微頷首致意,他方才舉步入內,向帳中人稟明。
不過片刻,帳中的話語聲便停頓下來,而那名守衛趨步退出帳門,向蘇敬則行禮道:“蘇侍郎,請。”
蘇敬則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而後從容地掀簾步入帳中,施施然行禮道:“不知洛都使者今日到來,在下有失遠迎了。”
謝長纓見他走入帳中,便轉而抱著臂立在案桌前不多言語,以一副置身事外的神色端詳起來。
那名洛都使者也順勢不再與謝長纓做言辭之上的糾纏,回禮道:“下官見過蘇侍郎。想必蘇侍郎對於陛下近日的安排,也已有所耳聞。”
“與戰事相關的決策,在下不敢妄加指摘,隻希望能夠盡快解除當下的危局,使者不必擔憂。”蘇敬則笑了笑,語調波瀾不驚,“大寧即便自江南遠道支援,也難在數日之間救燃眉之急,陛下的顧慮,我們自然能夠明白。”
說到此處,他不著痕跡地瞥了謝長纓一眼。後者當即明白了其中深意,漫不經心地笑著接過了話語,對使者道:“隻是還望陛下盡快整合洛都內外的兵力,在守城之外,為我們迎戰晉陽敵軍提供足夠的支援。陛下擔心‘後方不穩’,本將又何嚐不是呢?使者可莫要忘了,白崧的前鋒,已在河陽。”
使者微微頷首,繼而向二人一揖:“此事二位盡可放心,陛下亦不會輕易將國都拱手讓人。既然話已帶到,下官也不多做逗留了——告辭。”
“使者慢走。”蘇敬則笑著向守在門邊的士兵一頷首,二人隨即會意,上前引著那名使者離開了主帳。
“後方又有了什麽新消息?”見使者遠去,謝長纓方才略微側目,以一副了然的神色看向了對方。
“濟陰王麾下進攻滎陽的敵軍以為‘謝明微’親自回援,陣腳大亂,短時間內應當是斷不了我們的後路了。”蘇敬則略微停頓了片刻,轉而便又說起了另一事,“段氏精銳皆在鄴城,蕭氏主力的行跡也已指向青州以北,以放任元海與濟陰王進攻滎陽為代價,牽製住了薑昀的動作。”
“這可不是‘代價’,而是‘一箭雙雕’。”
“倘若我們與薑曜落敗,對他們來說,可不算是好消息。”
謝長纓笑吟吟地附和:“的確,我若不敵白崧,定是要從他們手中奪些好處再回秣陵的。”
蘇敬則聽得此言,卻是微微側目,輕歎道:“看來你也對此戰的結果有了預料。”
謝長纓一時默然,良久,方才抬眸望了望帳門外陰鬱的天穹,喃喃道:“……但洛都已在咫尺,我不願就此罷手,權且一試吧。”
“……好。”蘇敬則沉默片刻,末了極輕地笑了一聲,“那我也唯有陪你,權且一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