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洛都與滎陽郡皆是天陰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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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蕭蕭,白浪迭起。謝長纓自洛都北郊眺望孟津時,便已隱約可見天際煙塵滾滾、旌旗臨風,似乎正向河水北岸推進而來。

一旁的裨將見謝長纓並不言語,一時便也拿不定她的打算,試探著開口:“謝將軍,今日清晨便有斥候回報,白崧遣萬餘先鋒,意欲搶占孟津。您打算……”

謝長纓目光一轉,旋即便直接下令道:“我領前鋒步騎兵渡河,在白崧率主力抵達孟津前,先衝散他們的陣型;你傳令中軍聯合洛都調撥來的兵力據守河橋、聯絡城內,防備敵軍繞行突襲;再令後備兵力於東郊拔營待命。”

聽得後方的這番安排,裨將心下不免訝異,隻是不過片刻,他便已依照將領應有的職責拱手應聲:“是,末將這便去安排。”

謝長纓頷首示意,待裨將了然地行禮告退後,便也翻身上馬,在四下士兵揮舞著旗幟的傳令聲中抬起環首刀,以刀尖直指對岸的孟津,揚聲發令:“渡河,攻其側翼!”

鼓角聲在這一霎動地而起,數千步騎兵踏過河畔葳蕤的蔓草,直直渡過河上的浮航,向敵陣衝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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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夾雜著零落的兵戈之聲,呼嘯著穿過滎陽的城樓,拂過謝遷的耳畔。

“哥!”

他循聲側目,正望見謝遙抱著兜鍪拾級登上城牆,笑意朗然地向他快步走來。謝遷便也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今日的戰況也頗為順利。”

謝遙笑道:“這是自然,濟陰王的部眾可比不得元海的親兵,更何況,他們也早在知玄的手中吃了不少虧,如今雖觀之勢重,實則不過色厲內荏的驚弓之鳥。”

謝遷搖了搖頭:“可別太大意了,濟陰王雖已潰逃,元海卻仍舊駐守在東麵的隴城——他才是知玄最擔心的一環。”

“我這等小伎倆,嚇一嚇烏合之眾也便罷了,對付他,恐怕是不足夠。”謝遙顯然也並非不明白當下的局勢,他抱著臂望向城牆之下的山野,說道,“隴城雖非城高池深之地,但以我們目前的兵力,若想圍而殺之,也絕非易事。”

“好在他們如今也無力突破滎陽的防守,更不必說向西回到洛都或向北馳援鄴城,如此便已足夠。即便再有變故,徐州那邊……”謝遷斟酌著說到此處,見謝遙以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眺望著城外,便了然地轉了話語,“阿遙,少打點壞主意。”

“的確不是什麽好主意——誒,哥,你聽我解釋!”謝遙熟能生巧地避開了他扣住自己手腕的動作,笑著反問道,“你覺得洛都那邊的結果會如何?即便關東的敵軍被各路人拖住了步子,憑著知玄手中如今的五六千兵馬和後方時有時無的補給,也不足以整合洛都那些各懷異心的家夥,去與白崧的精銳對抗。以知玄的性子,若是在此處無功而返……哥,你猜他會想如何彌補?”

謝遷輕歎一聲,不再多言,隻道:“我這便著手聯絡徐州駐軍的將領配合用兵,但……你也務必謹慎。”

“放心。”謝遙拍了拍臂彎中的兜鍪,而後緩緩地戴上,言辭之間難得得多了幾分沉凝,“哥,你覺得當年在雲中,謝知玄扮做鎮北將軍走上城牆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麽呢?”

謝遷不曾想到他會有此一問,一時難免怔愣了片刻,方才搖了搖頭:“陳郡那邊的諸多內情,我自然不甚明了。怎麽突然問及此事?”

“隻是好奇罷了。”謝遙的神色隱於兜鍪之下,語調卻已恢複如常,他擺了擺手,轉身向城下走去,“那便說定了?我這就去調撥人手,探一探隴城的虛實。”

“……嗯。”謝遷略一頷首,沉默地目送他離去。

而城頭的風聲依舊凜冽。

——

自北麵而來的長風一路吹度山野,卻在孟津渡口前被刀光烽火倏忽截斷。即便是在洛都城內,也可清晰地聽見鼙鼓聲聲、戰馬動地,有如地崩山摧,引得尚且身在洛都的宗親世家們也紛紛。

而早在薑曜入主洛都之時,素來冷清的金墉城便被他用作了駐軍防守之地。而在此時,一行自城外而來的使者正在親兵的引領之下,行經刀戟林立的宮道殿宇,見到了坐鎮於永昌殿中的薑曜。

在聽得守衛的通報後,薑曜徐徐抬眼,看向了將將步入殿中躬身行禮的一行使者,似有深意地笑道:“想不到孟津的戰事已持續了兩日,大將軍竟仍能派兵潛行來到洛都城下,果真是名不虛傳。”

為首的使者亦是絕口不提這一支奇襲兵力猝不及防被薑曜攔截之事,隻笑著長揖作答:“大將軍亦是不曾想到,當此之時,陛下竟有轉圜商談之意。”

“難不成大將軍竟會覺得,朕甘願做寧朝的傀儡,甘願坐視四方動亂至此?這畢竟隻是大昭的‘家事’,待剪除外患再論不遲。”

“大將軍自然不敢妄斷陛下的心思,更不敢罔顧外敵一意孤行。若非如此,下官今日又如何會依約來到金墉城呢?”使者說到此處略微停頓了片刻,而後直言道,“既如此,陛下也不妨直言,您究竟打算如何布局?”

“朕知道大將軍不會與長安或是鄴城公然撕破臉,鄴城尚且好說,長安的那一位一旦發兵,可是隨時會撞破這一切的。”薑曜從容地笑了笑,見使者果真流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方才一字一頓地繼續道,“這一次,不妨便來演一場戲吧。”

話音方落之時,殿外風聲乍起,驚落一地蕭索的花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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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黃昏。

江懷沙趨步踏入營帳,將手中幾封卷起的書信遞與蘇敬則:“崇之,西麵送來了新的消息。”

“……西麵?”蘇敬則聞言起身,微笑著接過書信,卻在看過其中內容後不由得凝了凝眸光,“憑舟,消息可靠麽?”

“我想當此之時,秦鑒明何必替昭國編造謊言?這對他或許並無益處。”江懷沙說到此處,不覺問道,“所以,信裏究竟說了什麽?”

蘇敬則一時默然不語,隻是將那展開的書信交還於他,示意他不必避諱,而後沉聲道:“憑舟,可否替我辦一件事?”

江懷沙草草看過其中內容後,便好似想到了什麽,不假思索地應了聲:“不在話下。去何處?”

蘇敬則卻是在片刻的思忖過後,回到案桌旁匆匆揮毫寫就了另一封書信,複又遞與江懷沙:“有勞憑舟將這些書信加急送往滎陽,我相信那二位自會有所決斷。”

“好,崇之在此也務必小心。”江懷沙亦知此事緊要,並不多問,隻是取了書信妥善收好,在略微頷首致意後,便當先舉步離開了營帳。

而蘇敬則亦是揚聲喚來守衛,冷然下令:“傳令斥候營,放出煙花,向前鋒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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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赤色的煙花驟然綻於天幕時,孟津渡口的玄朔軍前鋒已然在謝長纓與數名將領的指引之下,結束了針對敵軍側翼的又一輪衝鋒。

“謝將軍,後方示警。”察覺到信號煙花的裨將微微側目,收緊韁繩策馬上前,迎上了將將領精銳衝陣歸來的謝長纓,“……是情勢突變之意。”

孟津渡口長風呼嘯,卷起的枯草飛塵簌簌地撲上謝長纓的甲胄與麵龐,與凝固的血色粘連了片刻,又倏忽被她拂落。謝長纓默然地瞥了一眼東方的天幕,開口時的聲線中已難掩疲倦:“可有詳細的斥候傳信?”

裨將微微側身,示意一旁的斥候策馬上前,而後道:“據他所言,茲事體大,在見到將軍前不可貿然外傳。”

謝長纓打量著那名斥候此刻的神色,緩緩道:“但說無妨。”

斥候在馬上匆匆地向她行過禮後,便以略顯急促的語速低聲道:“謝將軍,白崧遣精銳繞行渡河,奇襲洛都。據我等查探,戰局似是頗為不妙。”

謝長纓尚未言語,那名裨將便已難掩訝異地問道:“……洛都?薑曜沒有動作?”

“似是不敵。”

“怎會這麽快……”

裨將尚在驚疑之時,謝長纓思慮一定,向著他平靜開口:“後方已失,不可戀戰。新一輪衝鋒尚未開始,你去傳令,前鋒轉攻為守,中軍自河橋撤往南岸。”

她這番話說得冷定從容,好似麵對的並非是這場北伐的功敗垂成。

“……什麽——是,末將領命!”裨將在片刻的不可置信過後,便旋即憶起了如今身在何處,忙匆匆一行禮,策馬遠去。

而後,謝長纓微微側目,仍是波瀾不驚地向斥候吩咐道:“你們回南岸,繼續盯著洛都,待大軍悉數退回南岸再來會合。本將懷疑,薑曜的情況,未必如此簡單。”

“是。”

謝長纓揮手摒退斥候,而後收緊韁繩,回首望向了孟津的河橋,久久不語,而眸光終是在方才的冷靜泰然之下流露出了幾分稍縱即逝的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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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多年後,當秘書省的著作郎們於蕪雜繁瑣的文書間鉤沉索隱,方才隱隱窺見了其中關節。於是,他們也唯有不無遺憾地在那一句“自銍縣至洛陽,平三十二城,所向無前,事出不虞,天下改望”後,草草寫下了這一場北伐的終局:

“時白崧引晉陽兵南下,長纓乃渡河北擊,三日中十有一戰,傷殺甚眾。白崧又遣兵縛木為筏夜濟河南,薑曜阻之,複同為謀。長纓以後方動亂故,馬步數千,結陣東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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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此之時,謝遙於隴城城下翹首而望,好整以暇地端詳著城內糧倉中騰起的烈烈火光。在一片灰燼飛煙中,他複又望見城頭的鎧甲明光流轉起伏,分明是因這肘腋之間的變故擾了軍心。

謝遙略微偏了偏頭,正欲側目向裨將吩咐傳令之時,轉眼卻見城上的騷亂在瞬息間反倒有了止歇的跡象。他再抬眸時,便見城頭的望樓之下有一人全副甲胄巋然而出,立時便鎮住了大半惶然的士兵。

於是謝遙亦收了已在口邊的命令,轉而頗為輕鬆地調侃了一句:“糧倉被毀、水源被斷……也不知那位元將軍在今日此局之中,可曾覺出幾分熟悉?”

裨將自是心下了然,並不作答,反是請示道:“小將軍,接下來……?”

“傳令,三軍全力攻城。”

“是!”

謝遙略一頷首,而後本能地抬手撫了撫麵上的兜鍪——那日他意欲劍走偏鋒,順利討來的便是這一副甲胄,而在滎陽一戰中,他的這副扮相也的確成功地迷惑了敵軍。隻是這甲胄觸之斑駁沉重,又好似並非那人常用之物。

而在此時此刻,他同樣能夠感受到,正在城頭坐鎮調度的元海,其實也在打量著自己。

不過片刻,城樓之上的元海便旋即有了動作。彼時,城牆上下的將領士兵們依舊呼喊著為戰事奔走進攻,而他佇立城上倏忽取弓搭箭,於四下烈烈的風聲與火光之中,將箭鏃對上了謝遙。

謝遙訝異地偏了偏頭,右手雖已本能地按上了環首刀的刀鞘,卻終歸不曾貿然做出進一步的動作。他心知此處與城頭相去甚遠,對方縱然引弓放箭未有差池,那箭矢行至此處,威力也已消去了不少,若是輕易便露出了防備之態,反倒是落了下風。

電光石火之間,羽箭離弦破空,輕嘯著穿過廝殺的人群,一點銀光直指謝遙而來。

謝遙收緊韁繩略微側身回避,揚手以環首刀的刀鞘橫擊箭杆,於瞬息之間將那支羽箭擊落甩開。

然而也正是在他這分神格擋的一瞬,第二支箭已然飛至。謝遙心下一凜,當即長刀出鞘順勢一回,環首刀的鋒刃便攜著隱隱的寒意,利落地斬斷了第二支箭。

“嗖”!

當刀鞘與斷箭先後墜地時,第三支羽箭驀地呼嘯著掠過他的兜鍪,將頂端的一簇紅纓釘入塵泥。

周遭風聲仍未止歇,謝遙迎著烈烈的火光與震耳的喊殺聲循跡而望,正見元海不知為何已放下了手中的弧弓,似是並不打算再動手。

謝遙迷惑地偏了偏頭,卻也並不打算深究。他展眼見得城門前已架起了衝車,而城牆之上亦有前鋒突破防守登上雲梯,便隻是揚起手中的刀刃,回首發令道:“隴城將破,隨我衝鋒!”

而在謝遙耳力所不能及的城牆之上,元海收了弓箭,眺望著城下鼎沸的戰局,幽幽一歎:“陳郡謝氏……果真無一庸才。可惜日後,大約是不會再有交手的機會了。”

說罷,他便抽出腰間的佩刀,在斬殺了一名將將登上城頭雉堞的玄朔軍士兵後,跨步投入了這一場搏殺——也或許是最後一場搏殺。

城下的謝遙隻是略一抬眼,便可見城頭殘破的旌旗猶自在風聲與火光中翻卷,而更遠處的天幕之上,一道殘陽正透過重重雲翳,漏下一點血紅的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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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後世的著作郎向當事者問及隴城一戰時,謝遷也隻是在略作思忖後,簡短地給出了答案:當夜隴城城破前夕,有數支流矢披著火光先後紮入了元海的心肺。於是他與他那柄脫手的長刀一同墜下了隴城的城牆——一如那一夜的烽火與流星。

此後,謝遷與謝遙以一麵昭國的旌旗裹起屍身,下葬於隴城北郊,在沉默中結束了這場北伐中最後一場堪著筆墨的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