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前鋒精銳與河上水師的掩護,謝長纓有驚無險地領著數千步騎兵自孟津河橋退回了南岸,一麵應付著白崧前鋒的追擊,一麵結陣向東南方退去。及至來到洛都東郊與後方將士會合時,她方才聽到了更多與洛都相關的消息。

“因戰事緣故,你派去洛都的斥候在得了消息後便折回了後方。據他們所言,白崧的確在數日之間先後兩次派人進入洛都金墉城。第一次不過百人,第二次已有數千人。”

謝長纓饒有興致地瞥了一眼與她並轡而行的蘇敬則,聽到此處,不覺挑眉:“這便是你命他們傳煙花示警的緣由?”

“並不完全。”蘇敬則搖了搖頭,而後略微加快了語速,低聲道,“秦鑒明托人送來消息,西羌乘亂生事,牽製住了昭國在長安的兵力。隻是拓跋皇後隨即傳太子諭令,封鎖了函穀關與蕭關的通路,致使天下人大多不知此戰。”

謝長纓不由得緊了緊韁繩,側目沉聲:“他隻給我們傳了消息?”

“不得而知,不過我猜,他多半也向薑曜賣了這一份人情。”

“若是此事當真,那麽……薑曜果真也並非是誠心與白崧合作。隻是不知,白崧又是否探得了這份消息呢?”

“拭目以待吧,隻是我猜,秦鑒明不會讓他知道。如此一來,薑曜便有了先發製人的機會,而他們鷸蚌相爭之時,便是玄朔軍乘機向南退兵保全主力的機會。”

“一石三鳥,不錯。屆時三方疲敝,而長安與西羌又相爭不下,他自然有了執掌涼州的機會。”謝長纓輕輕地嗤笑一聲,而後又向他調侃道,“這一次,崇之倒是謹小慎微了起來。”

蘇敬則神色不改,卻是移開了目光展眼望向天際:“後方補給不力,朝廷也調不出更多援軍北上進攻,我們孤軍來此,不是為了以命換命。震懾天下、擾亂時局,在當下已算是最好的結果。更多的麽……來日方長。”

“你當真是如此作想?”謝長纓的語調略微揚了揚,分明仍有戲謔之意,“也罷,事已至此,我們在退回滎陽的途中,也不妨先看一看洛都的好戲吧。”

蘇敬則極輕地笑了一聲:“知玄還是想一想,回到滎陽後,如何乘虛入主青州吧。”

——

七月十八日夜,洛都金墉城。

孫伏利都回首眺望了一眼緩緩關閉落鎖的北宮門,而後領著一行親衛,穿過已有數千晉陽精銳駐紮的宮室,應詔向永昌殿而去。

此夜無星無月,金墉城中也隻有林立的炬火烈烈燃燒,將原本幽長深邃的宮道也映襯得敞亮。

然而他行過一段路程後,終是頓了頓步子,召來了幾名親信,低聲吩咐道:“你們秘密傳令各方警戒,如今情勢複雜,大意不得。”

“是。”

幾人在領命後,便悄然散入了兩側窄小的宮道之中。而孫伏利都仍舊維持著先前從容恭敬的神色領兵前行,直至行近永昌殿時,方才遇上了薑曜麾下的值夜士兵。

他上前一步正欲行禮自陳身份,那幾名士兵卻是在上下打量過一番後,便收起了橫在他身前的長戟。為首之人則是客套地開了口:“陛下已吩咐過我等,今夜孫將軍會依約而來,代大將軍商談軍務。既是同袍,便不必過多盤問——諸位,請吧。”

“多謝。”

孫伏利都亦是行禮回應,心下不免有了幾分疑慮:今夜永昌殿一帶的守衛看來並不算嚴密,而沿途的宮道之上亦是並無設伏跡象。但若說那人當真未有暗地裏的謀算……

他兀自搖了搖頭,一麵留心著四下的動靜,一麵領兵循著宮道繼續前行,一路所見也皆是與往常無二的布防。

待這一行人行至永昌殿前,便有一名時常跟隨於薑曜左右的將領領著三四人趨步上前,道:“孫將軍,今夜陛下詔諸位前來,是為商議今後對寧朝北伐軍的用兵之策。還請您隻領緊要之人入殿。餘下的將士們也不必疑慮,不妨在殿外與我等共同巡視守衛,以備不測。”

孫伏利都斟酌了片刻,亦是覺得此番安排並無異樣,便頷首應道:“陛下思慮周到,既如此,有勞將軍引路。”

“請幾位隨我來。”

那名將領側身抬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孫伏利都暗自給隨行的幾名將領遞了眼色,而後率先舉步,隨他拾級走上偏殿外的台階,向殿中走去。

偏殿燈檠上的燭光被一行人的步履驚得顫了顫,搖曳出密密匝匝的明暗光影,將殿中侍衛們的麵容也映照得晦明不定。那人引著他們一路穿過偏殿行至複道盡頭,而後回身行禮道:“諸位請吧,陛下便在正殿之中。”

此言一出,便有人心下微微生疑:“將軍不同去麽?”

“說笑了,諸位是代大將軍前來商談,我等卻是不敢僭越。”

眾人仔細想來,亦是覺得此番說辭並無異樣,便仍舊隻是維持著先前的警惕,依言步入了永昌殿的正殿之中。此刻正殿內亦是燈燭通明,垂落的簾幔之後,似有人影被四下裏的燈火映照其上。

“……末將拜見陛下。”

一行人先後對著大殿中央簾幔方向遙遙地行過了禮,而後,孫伏利都似是覺出了幾分不尋常,默然地抬手攔了攔另幾人作勢再拜的動作,維持著謙恭得體的動作徑自緩步上前:“……陛下,如今東郊戰事焦灼,故而大將軍派末將前來代為商議。”

他的語調雖是合乎禮節,這番言語卻已可算是冒犯,倘若簾幔內是薑曜本人,便定然不會容忍。

然而簾幔後的人影依舊並無言語。

孫伏利都驀地並步上前,抬手便扯下了殿中案桌前垂落的簾幔。

簾後穿戴整齊的草人應聲而倒。

“撤!”

他厲聲呼喝著回首時,已見永昌殿殿門緊閉,而隱約的熱浪正從門扉的縫隙中迅速地彌散開來。

“大敵當前,陛下莫不是想自絕前路?”孫伏利都快步退至來時的偏門前,一麵與其餘幾人一同拔刀砍向殿門,一麵高聲質問起來。

因而這一行急於脫身的將領們也不曾發覺,那隻倒地的草人帶動了下方所設的機關,有藏於暗處的桐油自穹頂漏下,無聲地落在了燃著燭火的燈檠之上。

“自絕前路?那麽本將也不妨提點一二——諸位覺得,長安的兵力因何而久久不曾支援?大將軍派諸位前來,難道當真是為了商談結盟?”殿門外,那名將領的聲音已顯得有些遙遠,他似是頗有成算,不緊不慢地冷笑著道,“陛下不會將勝算盡數壓在寧朝,西羌……為何便不能是一時的盟友呢?”

“你們這是——”

殿內的桐油一瞬爆開熊熊的烈焰,吞沒了偏門內的人聲。

——

一場惡戰將將落幕,而燎原的野火仍未燃盡。那火光通明地映照著郊野之上枯死的草木,亦是隱隱照亮了不遠處鄴城的城牆。

薑昀抖落長刀之上斑駁的血色收入鞘中,舉步登上城門望樓。他在望見等候於此的親信後,便微微頷首,率先道:“別處有了消息?”

“……是。”親信應聲,暗自打量了一番他此刻的形容神色,終究並未貿然說下去。

薑昀並未流露出太多不悅,隻是放下佩刀信手解了浸染血色的戰甲,了然道:“不妨直言。”

親信思忖了片刻,終究是選擇先行稟報另一個消息:“偽帝薑曜借寧朝謝氏之兵北上中原,末將最後一次探到消息時,聽聞他們已入洛都,京畿一帶的不少州郡便在宗室勳貴的引領之下望風而降。不過,據傳白崧大將軍也已自晉陽整兵南下討伐,隻是皇後那邊……不知為何遲遲未有動靜。”

薑昀聽罷,卻隻是搖了搖頭:“西羌乞伏氏畢竟不是易與之輩,縱然乞伏傉寒早已過世,值此天下激變之時,餘者也未必願意安於現狀。青州如何?蕭望之既是北上聲援遼東叛軍,青州一帶便未必仍有主力,加之謝氏部眾盡在司州,元將軍當有突圍西進,攻其後方的機會。”

“元將軍的確與落敗的濟陰王合兵向西突圍,一度幾乎收複滎陽。隻是……”親信頓了頓,又道,“謝氏軍中忽有一人假借謝明微之名領兵回援,濟陰王部眾心存恐懼聞風而散,他本人亦是向東流亡,不知去了何處。”

“元將軍呢?”

“元將軍收攏殘部退守隴城,與謝氏的將領對峙多時後,於近日……戰死,軍中不少將士亦是隨之殉城,謝氏的將領將他們盡數厚葬在了隴城城外。”

薑昀聽得末了二字,終是長久地沉默下來。親信拿不定他如何作想,唯有斟酌著開口:“陛下,此事……”

“鄴城的局勢,看來是越發艱難了啊……”薑昀長歎一聲,卻是旋即恢複了往常的神色,又道,“你且回營吧,不必再去頻繁探查別處之事了。關東陷落,回京之路斷絕,此後鄴城的戰事,隻會更為慘烈。傳令城中斥候嚴防敵軍密探,在水源、糧倉等緊要之處加強防守。”

“是!”

親信自知此時不必再多言,便應聲退去,離開了望樓。

薑昀緩步行至窗畔,憑靠著窗欞極目遠眺起了城外的山川原野。

他想起元海從來皆是領命行事並不多問,隻是在長生宮變後,卻並未如朝中的大多臣子一般迅速投誠。直到建元年間,薑昀方才在一次議事後,與元海談笑似的說起此事,隻問他那時到底如何打算。而元海在鄭重思忖過一番後,隻道:“那時末將敬佩陛下的心,卻不知陛下是否有與之匹配的力。”

時至如今,薑昀忽而覺得,當初元海的這一番回答,或許並非僅僅是審時度勢之意。他有些後悔不曾在分兵前追問一句,壽陽新敗、叛亂已起,元海並未審時度勢另擇出路,是否也是因為,他在尋常的名利得失外,又相信著什麽更為縹緲的心念?

但這一切都已沒有意義。

彼時夜色已深,零星的餘燼在天幕下飄飛彌散,落於荒野之上的不知名處。山巒如青翠的鐵幕,在混沌迷蒙的夜色中靜默起伏,隔斷了群山之外的故國景致。

於是舉目茫茫,不見歸路。

——

濃稠的夜色浸潤著台城,將重重宮闕飛簷都暈染成了燈影中模糊的輪廓。

當慕容臨在內侍的引領下踏入太極殿東堂時,衛琰正翻閱著自邊境遞來的各色戰報,而一旁的宮人在漏刻的滴答聲中,又向博山爐中又添了些熏香。

“陛下。”慕容臨在東堂內站定,恭敬地向衛琰行過一禮,“不知陛下今夜召臣來此,是有何事吩咐?”

衛琰擺了擺手,摒退了四下的宮人與內侍,笑了笑:“隻是看過了前線的戰報,想聽一聽你的見解。看起來,前線的將士很快便能班師了,此後之事,合該有所商議。”

慕容臨神色不改:“此戰後方補給不力,致使北伐功虧一簣,是臣調度有失。”

“無本無源,為之奈何?朕豈會不解其中根由。”衛琰似是早已料到他會如此應答,隻是了然地笑了笑,並不深言,轉而平靜道,“西麵傳了戰報,如今巴蜀的梁、益二州已被白懿行將軍盡皆收複。前日裏譙王也奏請再調江州兵力前往邊境接應,朕想著前線戰事的確凶險,若能在後方多一分保障終歸是好事,便應允了。”

“……譙王?”慕容臨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隨即掩去了心下的思量,亦是笑道,“往日譙王殿下甚少奏議國事,如今有此拳拳之心,自然也是可喜。”

衛琰不動聲色地將他這番神色變化收於眼底:“聽聞徐州的將士們也收獲頗豐?”

“皆是仰賴謝家的幾位將軍指點戰機,臣不敢居功。”

“郡侯過謙了。”

“倒是近日揚州又發時疫,當此內外緊要之時,陛下還請保重龍體。”

“郡侯放心便是,朕萬不會大意。”衛琰笑著,似是頗為隨意地又道,“朕觀近日奏疏,幸而越地新政頗見成效,所繳錢糧稅賦尚有盈餘可充作軍費。不過據度支部核算,至多九月,前線戰事必須結束。”

慕容臨輕歎一聲:“臣明白了。玄朔軍的前鋒如今已撤離洛都奔赴滎陽,臣猜測謝明微未必甘心就此班師,或許會乘青州空虛再有些許動作。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一切仍由郡侯調度。朕自知不善此道,當初既能將壽陽戰事交與你,便不會再橫加幹涉。”

“如今中原戰火四起,縱然此戰不能收複舊都,索虜經此重創也已無力南下。大寧……或可掙得數十年的喘息之機。”

慕容臨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而衛琰卻幾乎是立即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大寧可掙得數十年的喘息之機,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台城內外,不會再生變故。

他若有所思地側目望向東堂的窗牖,隻見星星點點的宮燈外,夜色依舊濃稠沉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