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的雨幕兜頭罩下,細細密密地沾濕了傘下的襟袖。
衛景輝與琅琊王行於上首,分立於靈柩兩側,趨步走向台城寢殿。顧榮向南極目而望,透過迷蒙的雨霧,隱隱望見帝寢階前似有甲兵侍立。
而遠在帝寢以南的台城西掖門內,江懷沙側耳聽著風雨聲中的響動,右手已不覺加重了按刀的力道:“長寧,有些不尋常。太極殿一帶,似乎並無異動。”
顧宸晏亦不由得駐了足,沉吟道:“若不在太極殿,還能在何處……帝寢或是華林苑麽?”
“若是如此,你我不妨往神獸門左近一探。”江懷沙思忖片刻,側目看向了顧宸晏,“長寧,扮做衛尉寺的士兵隨我去吧,盡量別驚動其他人。”
“好。”
顧宸晏又抬眸眺望了一眼北麵昏暝的重雲陰雨,而後輕輕一頷首,隨他側身步入了衛尉寺官署之中。
——
顧榮展眼望了望宮闕之間連綿的冷雨,再轉眼時,已見衛景輝駐了足,目送著琅琊王與一行士兵扶柩往帝寢而去。
不過片刻,衛景輝便側身向眾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從容開口:“諸位,時辰未到,且往側殿稍作歇息吧。”
顧榮不置一詞,隻是應聲,當先隨著他的腳步踏上了側殿的長階。隨行眾臣看了看此刻愈發滂沱的雨勢,便也先後舉步,向著帝寢側殿而去。
行至半途時,顧榮不由得又瞥了一眼方才前來報信的數名禁軍,思慮既定後,便驀地駐了駐了駐足,施施然開口:“會稽王殿下,您不打算解釋一下,詔書之事麽?”
衛景輝聞聲頓了頓足:“顧太宰莫不是在懷疑本王矯詔?嗬……今夜風雨交加,且茲事體大,何不入殿再議?”
“此前數日,陛下已詔臣等一一入殿顧命。殿下既為宗室長者,亦是戰功匪淺,論理,原本也當於此危難之時擔當大任。”顧榮微笑著向他長長一揖,複又說道,“隻是殿下受命塚宰內外,陛下顧念您勞心勞力,亦是有意調文武肱骨以為輔弼,其間職權變動,恐怕並非一句‘戮力一心,譬若唇齒,表裏相資’所能囊括吧?各位將軍如今身在駐地無從回京,唯有聽奉遺詔,若是語焉不詳,或有異心之人尋釁生事。故而……殿下,這一問,隻怕並不難答。”
衛景輝神色浮沉不定地變幻了片刻,旋即微笑應聲:“看來顧太宰也是在擔憂,陛下的詔令擬得太過籠統?”
“臣自然不敢妄加指摘。”顧榮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一時也不便再以言語緊逼,隻是靜靜等候著他的下文。
衛景輝亦是在片刻的停頓過後,答道:“顧太宰所言之事,本王心下也並非全無擔憂。此刻也正是有意請諸位商討一番陛下的顧命,待琅琊王殿下踐祚後,再由中書省擬定詳細詔令傳於天下。”
這番說辭雖的確可算令人信服,顧榮心下仍覺對方有意在“商討”之時爭奪職權。他自是不願放任此事發生,便當即頷首應下:“殿下所言在理,請。”
後方隨行而來的官員們大多自是不解其中深意,見得此情此景,也隻當是二人尋常的交談問答。唯有桓修在舉步踏入側殿前駐足了一瞬,回首眺望了一眼雨幕之中的太極殿。
無垠的夜色之下,宮闕樓台依舊靜默如故。
——
台城的冷雨淅瀝不絕。
“神獸門的禁衛並無異樣,太極殿那邊似乎也頗為安靜。可惜這裏值守的並非衛尉寺官員,我自然也無從尋個借口混入了。”江懷沙在行過宮道的一處轉角後,方才在永福省的宮牆外駐了駐足,斟酌著低聲開口,“倒是武庫與大通門的方向似有兵戈之聲……有些麻煩,難說在那裏交鋒的是哪些人。”
“今夜的台城還真是熱鬧。”顧宸晏扶了扶額頭,片刻後沉聲道,“既然此處無礙,憑舟可有門路去帝寢一探?”
“陛下前日裏特意親筆擬了一封詔令交與我,用以在必要之時出入各處宮禁,或許正是為了防備今日。”
“……不。倘若會稽王當真在帝寢會見百官,那麽宮門處的守衛恐怕一早便換成了他的親信。”
“看來是不能打草驚蛇了……”江懷沙難免啼笑皆非地歎了一聲,“華林苑南牆下有一段尚在修葺,近來連日陰雨,鉤盾署便也暫且停了工,如今正是無人看顧。長寧若一定要去,便隨我從那裏繞行。不過說到底,僅憑你我二人,當真能夠改變什麽?”
顧宸晏思忖道:“玄朔軍自京口趕往台城,最為便捷的入宮道路便是在大通門,而若是武庫也有交鋒,便證明了會稽王尚未全然掌控此處。”
“……我明白了,走吧。”江懷沙也隻是凝眸斟酌了一瞬,隨即抬眼望向了雨霧夜色中隱現不定的景陽山,引著他舉步向華林苑而去。
——
細雨輕敲著宮殿的飛簷,泠泠的聲響自殿中聽來已是幾不可聞。
“殿下此番安排是否太過激進了些?”顧榮凝神聽過各位官員的陳詞與衛景輝的安排後,不覺輕輕搖了搖頭,質疑道,“如今大寧各州的駐軍或是世家親兵,或唯州牧將領馬首是瞻。殿下有意令朝廷重掌州郡軍事的決策權,這固然是利在千秋,然而若是那幾位將軍懷有異議,隻怕頒布詔令後,情勢將適得其反。”
他思忖了片刻,卻不再繼續說下去。
衛景輝自然也看出了顧榮神色中欲言又止的遲疑,他似乎並不焦急,隻是從容問道:“顧太宰所言也正是本王擔憂之處。不過除此之外,您似乎仍有顧慮?”
顧榮再次遙遙瞥了一眼殿外看似寂靜的雨幕,歎息道:“臣自知年事已高,恐不久便當致仕,爭論此事與否並無意義。但……今日卻也不得不代諸位一問,為何殿下對朝臣顧命做了如此徹底的調整?”
“自然是以陛下囑托為先,令諸位各司其職、相得益彰。”
桓修聽得此言,不由得微微蹙眉,長揖開口:“可是殿下,臣執掌度支部已久,自認向來未有太多紕漏。何況臣從未接觸過祠部公務,貿然平調至此,隻怕難以勝任。”
他這番話說得尚算謙和,然而其間真意卻已是不言自明:衛景輝分明便是忌憚桓氏一麵協助慕容氏領荊州軍事,一麵又執掌朝廷度支,且與士林楨幹顧氏有姻親之好。
此言既出,便又有數名被明升暗降奪去實權的朝臣附和著委婉發問。
顧榮待眾人陳詞過後,方才徐徐開口:“殿下,革故鼎新雖是德政,卻也不可操之過急。”
“顧太宰當真是聲名赫奕、眾望攸歸。”衛景輝輕描淡寫地笑了一聲,言辭之間分明是意有所指,在片刻的停頓過後,方才目光微動,望向餘下之人,“各位久經政務,也當知曉三省九寺層級分工皆是詳盡,絕不至於離了某位舊長官便會出大亂子。便如桓尚書,你在度支部中掌事多年,定是了解各位屬官當如何相輔相成,如今便是到了祠部,改變的也是公務條目而非事體情理,何況仍有左右丞輔佐提點,如何便會‘難以勝任’呢?又或者……桓尚書的難處並不在此?”
桓修心知被他拿住了言辭之中的漏洞,一時也不便再與他爭論下去。
而在場眾臣也分明看出了衛景輝的意圖,紛紛順勢開了口。
“……會稽王殿下所言亦是在理,我等居於何處皆為大寧之臣,又何必再爭這點小事……”
“……話雖如此,但若是上峰下屬磨合不當,隻怕還是於朝政無益……”
“……其實如此調了也好,諸位不知,有些官署之中頗有些上下沆瀣一氣的惡習,長此以往,怕是外人再接不得這差事了……”
“……哦?你不妨將話說得更明白些……”
顧榮不著痕跡地凝神打量了一番殿外的情狀,隱約聽見了自帝寢正殿與台城北方傳來的喧囂。
而衛景輝開口時仍舊是不疾不徐,看似頗為坦然地認下了方才眾人的私語:“諸位所言不假,本王如此調度,也的確存了避免各司事務唯一家獨斷的心思。須知如今索虜雖已自亂陣腳,大寧卻遠不到四方安定之時,州郡已是聽調不聽宣,若朝堂亦是各自為政,則分崩之日行將不遠。顧太宰,您以為如何?”
“殿下方才所言之事思慮甚遠,亦是切中大寧的內外弊病。但——臣眼下唯有一問。”顧榮眸光微冷,心知衛景輝多番陳詞同樣是為了拖延親兵設伏的時間,事至如今,便也唯有放手一搏,“殿下既是問心無愧,又何故私自調兵入台城?”
衛景輝便也不再掩飾,冷笑反問:“那麽,顧太宰暗中聯絡京口的玄朔軍於今夜奔襲秣陵,又與本王爭辯至此,為的究竟是朝堂的大義,還是顧氏的私欲呢?”
不妙。
他是從何處探得了玄朔軍的行動?
顧榮心下一凜,還不及開口之時,便已有百餘名披堅執銳的士兵圍堵在殿門外,其中又有數十人趨步而入,揚起刀戟直指殿中眾臣。
側殿內的燈檠之上依舊是燭光通明,將刀尖的冷芒映照得猶如熒熒磷火。
衛景輝終是再一次施施然笑了起來:“顧太宰且隨他們去別處小坐片刻吧,如此劍拔弩張,你我可是談不了的——當然,諸位心下若有疑惑,也可同行暫歇。”
——
窗外雨聲潺潺,夜風裹挾著隱隱的廝殺交鋒之聲,掠過了清暑殿的簾櫳。
枕月垂眸趨步踏入殿中,隻是略顯訝異地瞥了一眼端坐於窗下的蘇敬則與他身側侍立的數名禁軍,便仍舊得體地向拂動的珠簾行了一禮:“殿下,長公主傳來消息,會稽王於帝寢側殿中發難,有意鏟除反對之人,顧氏與桓氏恐有危險。”
“衛景輝既已兵圍帝寢,她如何能悄無聲息地離開正殿?”
“這……婢子不知,但的確是長公主殿下親口所言。”
“……倒是有趣。”陳定瀾閑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起身緩步上前拂開了簾櫳,眼風掃過殿中幾人,“北麵的戰況如何?”
枕月道:“桓小將軍與會稽王的親衛在武庫鏖戰不下,大通門外亦然。會稽王殿下在大通門布下了重兵,玄朔軍調來此處的雖是精銳,但畢竟不過數百,一時也難取勝。”
陳定瀾微微頷首,仍舊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殿中幾人的神色,沉吟著並不多言。
蘇敬則眼睫微動,終究也並未有更多的動作。
而陪侍在珠簾之側的吟風恰到好處地開了口:“如今陳小將軍已依照您的密令整兵待命,請殿下定奪。”
陳定瀾這才施施然一笑,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蘇敬則所在之處,語調溫淡:“遂安侯,此事孤未必能夠明斷,由你來決定吧。”
蘇敬則循聲緩緩地抬起了眼,目光掠過了橫在身側的刀刃明光,遙遙落在了陳定瀾身側的珠簾之上:“太後殿下,此事並不難決斷。”
“那麽,遂安侯的選擇是何處?放心,歸遠會依照你的選擇調度兵力。”
“陳小將軍如今在台城之內?”
陳定瀾又是笑了一聲:“不錯,就在這華林苑中。”
帝寢在華林苑以南,而武庫與大通門皆在其北。
“武庫。”蘇敬則幾乎未有半刻猶疑,便已沉沉道出了這兩字。他複又緩和似的笑了笑,將原本略顯冷淡的辭氣也粉飾得溫和:“殿下,臣選擇武庫,請令陳小將軍即刻調兵。”
陳定瀾未曾想到他會如此果斷,卻也是樂見其成地下令道:“吟風,領人去向歸遠傳令吧。”
“是。”吟風應聲行禮,趨步退出了清暑殿。
窗外夜雨依舊瀟瀟不絕。
蘇敬則兀自側目望著窗紗外迷離的長夜,忽而垂了垂眼眸,再次開口:“殿下,臣替您做了這個決斷,您可否聊解一惑?”
“遂安侯但說無妨。”
“今夜既有重兵鎮守大通門,他們的主將又是何人?”
陳定瀾唇角微微一揚,從容地緩步走向窗畔:“今夜大通門的守軍,是會稽王麾下的精銳親兵——想必很多人都不曾猜到,那並非丹陽尹的人手。”
蘇敬則掩在袖下的左手倏忽攥緊。
傅賢若不在此……他會領兵前往何處?
然而他麵上的神色卻依舊是眉眼舒展,平靜含笑:“……如此,臣卻是不知,今夜會是誰技高一籌了。”
“嗬,遂安侯不妨拭目以待。”陳定瀾立在刀刃之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鳳眸中含著凜冽的笑意與殺意,“不僅僅是高下,還有……你將為此付出的代價。”
蘇敬則搖了搖頭:“臣方才選擇武庫,並非是輕率之言。若不能殲滅叛軍精銳掌控武庫與大通門,陳小將軍即便去了帝寢,也不過是送命。”
“不會如此簡單的。”陳定瀾輕聲嗤笑,全然不掩飾言辭之間的輕蔑,“這一次的亂局遠非尋常,孤也很想看一看,你如此選擇,能否擔得起此後的一切代價。”
蘇敬則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微微蹙了蹙眉,卻也旋即恢複了往常的溫雅從容:“臣自當謹遵殿下之命,亦……絕不會失手。”